沈倦倚在廊边石栏静坐许久，指尖轻轻摩挲青瓷茶杯外壁，片刻忽然抬手放下茶盏，直起身站定。
“走了。”
肖寂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师尊，我们去哪？”
“玉珏峰。”沈倦随手抚平身上宽松霜色长衫褶皱，语气平淡随意，听着仿佛只是去往院内花庭闲逛，“前些日子你二师伯还说你距离灵宗境界还差得远，如今不过短短几日，正好过去一趟。”
肖寂瞬间领会他心底那点藏不住的小得意，唇角不受控向上扬起，快步跟上前追问：“咱们御剑过去吗？弟子载您。”
沈倦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底藏着一点浅淡笑意，嘴上却不肯松口：“你今日才初学半日御剑，载人不稳，万一中途失衡摔下去反倒麻烦，我带你。”
二人一同踏出听澜峰院门，沈倦指尖轻捻法诀，银白色听澜剑破空浮于半空。他率先踏上去站稳，肖寂紧随其后站在他身后，双手轻轻环住沈倦纤细腰侧。剑身微微震颤一瞬，转瞬破开山间清风，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玉珏峰山势陡峭险峻，连片崖壁上丛生无名野花，远远望去铺展开一大片柔和紫雾。玉玲珑居住的小楼坐落峰顶，两层木阁精巧雅致，门前栽满海棠，花期正盛，粉白花瓣层层飘落，铺满整块青石地坪。
沈倦收去佩剑，带着肖寂缓步走入庭院。玉玲珑正独自坐在廊下品茶，苏晚安静静立在她身侧，手中捧着一册古籍垂眸细读。望见二人身影，玉玲珑眉梢轻轻一挑，搁下手中茶杯。
“是什么风把三师弟吹到我玉珏峰来了？”
“闲来无事，带徒弟四处走走。”沈倦随意落座石凳，整个人懒懒倚靠石桌，姿态松弛散漫。
玉玲珑目光落在肖寂身上，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一圈，一眼便察觉到他周身截然不同的灵力气场：“你徒弟突破灵宗了？”
肖规规矩矩拱手躬身行礼：“肖寂见过玉师伯，今日方才突破灵宗。”
玉玲珑轻“哦”一声，端起茶杯浅抿一口，视线绕回沈倦身上，带着几分了然戏谑：“特地跑这么远过来，就为跟我说这件事？”
沈伸手去拿桌边茶杯，才发现杯中空空如也，只得默默收回手：“顺路，过来坐片刻罢了。”
“听澜峰与玉珏峰相隔数道山涧，哪来的顺路一说？”玉玲珑低低嗤笑，嘴角却弯起温柔弧度，转头吩咐身侧弟子，“晚吟，重新沏一壶热茶端来。”
苏晚吟合上书册应声入内。
庭院只剩二人独处，玉玲珑目光落到沈倦脸上，意味深长：“三师弟收徒眼光实在独到，入门时日尚浅便踏足灵宗，当年愈弦修行速度都不及他。”
沈倦装作没听见这番夸赞，待到新茶送来，立刻端杯遮掩神色：“这茶口感尚可。”
“自然是晚吟亲手沏的。”玉玲珑扫了眼一旁安静站立的肖寂，又回看故作淡然的沈倦，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不用硬撑，徒弟突破境界心里欢喜想来显摆直说便是，我又不会取笑你。”
沈倦耳尖飞快染上一层薄红，当即放下茶杯起身：“时辰不早，我们先走了。”
“茶都没喝完，这么着急离开？”玉玲珑挑眉。
“茶留给师姐慢慢品。”沈倦转身迈步，走出两步又骤然停住，回头望向玉玲珑，眼底带着一点委屈幽怨，“二师姐先前还断言，他离灵宗还差一大截。”
玉玲珑一怔，转瞬放声大笑：“合着你今日专程登门，是跑来跟我打脸的？”
沈倦唇角悄悄上扬，脚步轻快许多，领着肖寂转身离开院落。身后院墙内持续传来玉玲珑的笑声，还能清晰听见她同苏晚吟闲谈：“你沈师叔看着清冷，心眼却比针尖还要小。”
肖寂跟在沈倦身后，望着他微微挺直的背影，藏不住笑意轻声开口：“师尊，您分明就是专程过来炫耀的。”
“不行吗？”沈倦抬手唤出听澜剑踏上去，“下一站，裂云峰。”
肖寂快步站上剑身，站在他身后环住腰：“还要去别处？”
“顺路拜访。”山间长风卷散他的话音，听澜剑化作一道银芒，朝西面裂云峰疾驰。肖寂贴在沈倦身后，清晰察觉到他身躯微微紧绷，那并非畏惧高空，而是小心思被戳穿之后难以掩饰的局促。
裂云峰常年山风呼啸，山势巍峨陡峭，邱愈弦的居所是开阔原木木屋，屋前开辟大片演武场。陆青阳正持剑在场中刻苦演练，剑光翻飞凌厉。
二人收剑落地走入院内，邱愈弦恰好自木屋走出，一双桃花眼漾着惯有的笑意：“稀客，今日什么缘由，三师兄特意登门？”
“路过，过来歇脚。”沈倦径直坐到石凳上。
邱愈弦目光掠过肖寂周身流转的精纯灵力，轻轻啧了一声：“已经修成灵宗了？”
肖寂拱手行礼：“见过邱师叔，今日刚突破。”
邱愈弦视线在肖寂身上停留片刻，再转向身旁故作淡定的沈倦：“我看你今日就是专程过来炫耀徒弟的。”
“只是路过。”沈倦面色平静，丝毫不见破绽。
邱愈弦静静注视他两息，抬手将茶壶搁在石桌，后背倚靠椅背，桃花眼微微眯起，视线反复在师徒二人之间来回游走。
“入门短短一年，从无修为的普通人一路修至灵宗。”邱愈弦低声自语，“三师弟，你这徒弟天资，远比你当初预想的要好。”
沈倦淡淡点头，坦然收下这份认可。
邱愈弦起身走到肖寂身前，绕着他完整走了一圈细细审视。肖寂立身不动，神色平和任由打量。邱愈弦停在他面前，指尖轻点肖寂肩头，一缕锋利灵力顺势探入经脉完整游走一周，随即收回。
“灵力根基扎实稳固，半点虚浮之气都无。”邱愈弦转头看向沈倦，“都是你悉心教导的成果？”
“大半靠他自身日夜苦修。”沈倦端起新添的茶水抿了一口。
邱愈弦若有所思笑起来，笑意藏着几分深意，随即扬声唤演武场上的弟子：“青阳，过来见礼。”
陆青阳收剑快步走来，向二人恭敬行礼。邱愈弦抬手指向肖寂：“你们二人同属灵宗初期，你客观评判一下他的剑道底子。”
陆青阳抬眼打量肖寂片刻，直言：“剑意纯粹干净。”
“比起你自身如何？”邱愈弦追问。
陆青阳抿紧唇瓣没有作答，唇角扯出一丝桀骜弧度，藏着不服输的少年心气。
邱愈弦轻拍自家徒弟肩头，转头对沈倦说道：“他根基虽佳，实战剑术仍欠缺打磨，不如改日让青阳同他切磋一场，互相磨砺长进。”
沈倦看向肖寂，见少年眼底并无抵触，便应声应允。肖寂与陆青阳两两对视，各自轻轻颔首，陆青阳眼底满是跃跃欲试的锐气，肖寂依旧沉静淡然。
邱愈弦重新坐回石桌，为沈倦续满热茶：“方才玉珏峰那边已经传讯过来，说你专程登门显摆徒弟突破灵宗，还被二师姐打趣一番。”
沈倦端茶杯的手一顿，当即放下杯盏尴尬起身：“我们该回去了。”
“不多坐片刻？”邱愈弦收起笑意起身相送。
沈倦摆手示意，转身向外走去，走出几步再度回头：“你家青阳心性坚韧，也是一块好料子。”
邱愈弦愣了一瞬，随即真心实意笑出声：“难得听见你主动夸赞旁人，今日倒是反常。”
沈倦没有作答，带着肖寂踏剑离去。邱愈弦立在院门口目送两道身影消失在暮色深处，脸上笑意缓缓淡去，桃花眼微微垂落，嘴角残留的弧度掺上一层不易察觉的落寞。
天色彻底沉暗，天边云霞染成厚重绛紫，山间晚风添了几分凉意。肖寂立在沈倦身后，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脊背绷得笔直，不复来时松弛自在。
“邱师叔看着好像不太开心。”肖寂轻声开口。
沈倦沉默片刻，语气淡淡：“是你多想了。”
肖寂不再追问，指尖轻轻贴住沈倦腰间衣料，腕间银铃随剑身晃动，叮咚声响急促了几分，衬出沈倦心底纷乱心绪。
待二人赶回听澜峰，山间已经彻底入夜。
傍晚时分青环提前备好晚饭，几碟清爽小菜搭配一碗红烧灵菇与清润鲜汤，摆放在正殿长案。沈倦本身体弱胃口浅，仅仅浅尝几口便放下筷子，肖寂胃口甚好，前后添了两次米饭。
“入夜还要去灵泉浸泡吗？”沈倦擦了擦唇角问道。
肖寂摇了摇头：“如今突破灵宗，寻常灵泉灵气稀薄，对我修行助力不大，不必再去。”
沈倦轻轻应声，没有再多言语。
青环收拾完碗碟躬身退下，偌大正殿只剩师徒二人。夕阳完全隐没山峦，殿内未曾点灯，唯有月光透过窗棂流淌而入，柔和银辉铺满地砖。
肖寂坐在沈倦对面，静静望向他的侧脸。月色衬得沈倦肌肤莹白似寒玉，眼下那粒朱砂泪痣鲜明夺目，如同冰封玉面上嵌着一点赤红。他双目半阖，纤长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柔和扇形阴影。
“师尊。”肖寂轻声唤他。
沈倦缓缓抬眼看向他，眼底浸满月光，温润柔和。
“今日我心里格外欢喜。”
“我看得出来。”
肖寂伸手越过案几，稳稳覆住沈倦放在桌面的手。沈倦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却没有抽离躲闪。肖寂拇指轻柔摩挲对方手背，清晰感受皮肉之下平稳跳动的脉搏。
“往后换我载您御剑，想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沈寂静静望着少年清亮眼眸，月光尽数落在那双盛满情意的瞳仁里，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回握肖寂的手掌。
夜深各自回房歇息，肖寂躺在榻上抬眼凝望透过窗棂落在房梁的月光。突破灵宗的喜悦还萦绕心头，可识海深处那股灼热躁动再度翻涌，搅得他难以入眠。
他强迫自己回想白日御剑的画面：长剑平稳浮空，沈倦安静立在身后，温热呼吸拂过耳畔，裹挟独有的草木淡药香。细碎温柔的画面如温水漫过心底，稍稍抚平紧绷紊乱的神经，呼吸慢慢趋于平缓，困意缓缓袭来。
可安稳仅仅维持片刻，那道沙哑低沉的诡异声响骤然再度入侵识海。如同细针狠狠刺穿天灵，直直扎进神魂深处。肖寂浑身骤然绷紧，眼底一抹暗红微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他死死咬紧牙关，双手攥紧被褥，指节用力泛出青白。
那股裹挟着极强压迫感的声音在脑海反复回荡：“找到它。”
三字一字一句钉在灵识之上，肖寂五指死死揪皱床单，呼吸急促浅短，额角层层渗出细密冷汗。他调动全身灵力凝作尖针，朝着声音来源狠狠刺去。
剧烈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肖寂脊背猛地向上弓起，额角青筋根根凸起，自始至终不曾溢出半分声响。识海中的异响受创短暂退缩，却并未彻底消散，如同蛰伏暗处毒蛇，盘踞神魂深处静静蛰伏，等待下一次发难的时机。
肖寂睁着双眼怔怔望着头顶房梁，大口大口粗重喘息，浸透里衣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刺骨冰凉，浑身控制不住轻轻发抖。
那道声音一日比一日清晰，威压越来越重，根本无从躲避。
他翻身侧躺，整张脸埋进柔软枕头，双臂紧紧裹住被褥蜷缩一团。体内灼烧般的燥热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惶惑。
今日他成功突破灵宗，本该满心欢喜，可心底却沉甸甸压着不安。他好似一柄任由他人掌控的长剑，再锋利强悍，也从来无法掌控自身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