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寂脚步虚浮跌撞着走到院中老槐树下,单掌撑住粗糙树干,另一只手死死攥紧衣襟。
眼底暗红光芒愈发浓重,在清冷月色下泛出几分不祥诡异的色泽,呼吸急促粗重,每一次吐气都在身前凝成一团白雾,转瞬就被冷风吹散。
那道沙哑低沉的声响自他四肢百骸同时涌出,裹挟着不容反抗的压迫感,仿佛一只蛰伏深渊的巨手,牢牢攥紧他的灵识,不断向内挤压。
“找到它。”
三个字清晰撞进识海,每一字都像铁钉,狠狠钉在他神魂之上。肖寂脊背猛地向上弓起,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指尖用力抠进槐树粗糙老皮,皮肉直接被木刺磨破,鲜红血液缓缓渗出来,混着细碎树皮黏在指腹。
钻心疼痛稍稍冲散混沌紊乱的意识,眼底闪烁的暗红光芒剧烈晃动,如同风中摇摇欲坠的烛火,明暗不定。
“不——”肖寂牙缝里挤出破碎单字,字字都带着紧绷的颤抖。
识海中的诡异声响短暂停顿,只一瞬空隙,肖寂便拼尽全身所有意志力,凝成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向识海内不断扩张的暗纹裂缝。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响在神魂内部炸开,眼底暗红潮水般缓缓褪去,一点一点收回,重新露出原本纯粹乌黑的瞳仁。
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槐树下,双手撑住冰凉泥地大口喘息。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湿布料贴在身上刺骨冰凉,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指尖伤口还在缓缓渗血,泥土枯叶混着鲜血黏在一起,触感黏腻冰凉。
他在树下静静跪了许久,直到紊乱的呼吸慢慢平复,体内那股灼烧一切的燥热彻底消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肖寂撑着树干站起身,拢了拢宽松外袍,抬手擦干净额角层层冷汗,又将指尖未干的血迹在衣摆内侧悄悄蹭去。月光落在他脸上,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眼下铺着一层浓重青黑,唯有一双眼眸已经恢复如常,看不出半分方才失控的异样。
他转身走回院内,轻推殿门,放轻脚步穿过正殿回到里间。
沈倦睡姿和他离开时分毫不差,被褥依旧好好盖在身上,不曾翻身挪动半寸。肖寂在床边静静伫立片刻,月光透过窗纱落在沈倦半边脸颊,眼下那粒朱砂泪痣在昏暗中晕开浅红。他抬起手,指尖悬在沈倦脸颊上方数寸,停顿良久,终究没有落下去触碰。
收回手臂脱除外袍,肖寂重新躺回床榻,从后方轻轻将沈倦揽进怀中。沈倦下意识往温暖的方向缩了缩,后背紧紧贴住他的胸膛。
新岁已然悄然降临。
肖寂睁着眼望向头顶房梁,掌心一下下缓慢轻拍沈倦后背,呼吸平稳,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识海里却反反复复回荡着那句指令。
找到它。
他心底一片茫然,不知道这道声音要他寻找的究竟是人,还是某样器物。可他清楚感知到,那股潜藏在自身神魂里的力量越来越清晰,蛰伏在血肉深处,静静等候下一次爆发的时机。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昏暗魔域,层层黑雾包裹的高台之上,骨煞缓缓睁开双眼。随着他睁眼,周遭无边黑暗里接连亮起无数细碎光点,如同荒原四处飘荡的幽火。
“找到它。”骨煞低声复述这三个字,嘴角慢慢向上扯开,露出一排惨白尖利的牙齿。
暗红血色光芒从他眼底汹涌溢出,将整张枯槁脸庞映照得如同刚从血潭捞出的枯骨。他枯瘦手掌凌空缓缓收紧,像是牢牢攥住一件看不见的事物。
“不要停。”
话音落下,整片魔域空气微微震颤,遥远天际一道狭长暗红裂缝,正一点点缓慢撕裂开来。
时序转入开春,听澜峰漫山青竹抽出鲜嫩新芽,一片满目翠色。
肖寂从未因岁首佳节松懈半分修行,每日天刚亮便起身练剑打坐,入夜后独自前往灵泉浸泡调养经脉。
突破来得毫无预兆,没有半点提前征兆。
那日晴空万里,肖寂独自在院中练寒冰剑,灵力尽数灌入剑身,霜白剑芒比往日足足延展一尺有余。一套剑招收势完毕,他正要将长剑归鞘,丹田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温和震颤,精纯灵力如同山间溪流汇入江海,顺着四肢百骸循环流转,最终尽数归于丹田沉淀。
肖寂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流转的灵力色泽愈发浓郁凝实,不再是灵师时期松散绵软的状态,质感细腻紧致,如同粗棉化作顺滑锦缎。
灵宗,他终于踏过这道关卡。
肖寂站在原地微微失神,一时没能缓过神。
沈倦恰好端着一盏温茶从正殿缓步走出,一身宽松霜色薄衫,乌黑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身形清瘦单薄。他远远望见肖寂定格不动的模样,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先落在少年紧绷的面部,再缓缓下移,落到他泛着莹润灵光的手掌上。
“突破了?”沈倦开口,语气平淡,像是随口询问今日餐食。
肖寂抬眼望向廊下之人,晨光温柔铺在沈倦周身,白皙肌肤镀上一层浅金,鲜亮夺目。
“嗯,灵宗。”
沈倦将茶杯搁在廊边石栏,缓步走下青石台阶,停在肖寂身前。他伸出纤细手腕,三根指尖稳稳搭上肖寂的脉搏,闭目凝神细细探查经脉流转。一股温润柔和的灵力顺着指尖渡入肖寂体内,沿着完整周天游走一圈,又缓缓收回。
沈倦松开手睁开双眼,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浅笑意,浅浅藏在眼底,慢慢蔓延至眉梢,连那颗朱砂泪痣都像是浸了柔光。
“根基扎实稳固,没有半点虚浮,是实打实突破的灵宗境界。”
“师尊。”肖寂轻声唤他。
“怎么?”
“弟子如今,可以御剑了。”
沈倦淡淡扫了他一眼:“嗯,确实可以。”
肖寂抬手横握寒冰剑,双目轻阖,灵力平稳渡入剑身。长剑发出一阵清亮嗡鸣,自行悬空而起,稳稳停在离地三尺之处。他睁开眼望着悬浮半空的佩剑,胸腔心跳不由得稍稍加快。
抬脚轻轻踏上去,剑身微微下沉一瞬,很快重新稳住。肖寂双手垂在身侧不敢乱动,身形轻轻晃了一下,立刻屈膝压低重心稳住平衡。沈倦立在下方静静看着,唇边笑意又浓郁几分。
“膝盖不用弯得太厉害,腰背挺直,重心落在丹田,不要压在双脚。”沈倦出声提点。
肖寂深吸一口气调整身姿,剑身平稳悬浮不动。他试着往前引动一丝灵力,长剑贴着地面缓慢滑行丈许,才歪歪扭扭落地。
他跳下剑回身看向廊下的沈倦。
“不错,第一次御剑便能升空滑行,我当年初学,远不如你。”沈倦评价道。
肖寂走到他面前站定,眼底藏着几分好奇:“师尊初学御剑时,摔过?”
沈倦侧过脸颊避开他的视线,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窘迫:“摔了三次。”
肖寂没忍住低低笑出声,平日里慵懒淡漠、自持高傲的师尊,提起年少出糗旧事,耳尖会悄悄染上绯红,别扭地不肯对视,那副模样格外惹人动心。
“笑什么?”沈倦横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点薄愠,可耳尖未褪的红晕冲淡了所有威慑,反倒像竖起绒毛、却舍不得伤人的小猫。
肖寂连忙收敛笑意,嘴角却依旧抑制不住向上扬起:“没什么。”
沈倦轻哼一声,转身走回廊下靠柱落座。
整整一个下午,肖寂都在院中反复练习御剑。从最初只能短距离歪歪扭扭滑行,到能够平稳绕院落完整一圈,最后甚至攀升至竹梢高度,寒冰剑在他脚下越来越听话,灵力调控的节奏愈发娴熟流畅。
沈倦坐在廊间品茶,时不时开口提点两句。“转弯时收回一半灵力,不用全力催动。”“落地放缓灵力,让剑身自然下沉,不必强行压制。”“对,这般操控刚好。”
夕阳斜垂,漫天暖橘霞光铺满山峰,肖寂驾驭长剑稳稳落回沈倦面前,寒冰剑握在掌心,剑内嵌着的灵石在落日下泛出淡蓝微光。
“师尊,弟子想载您一同御剑飞一圈。”
沈倦端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少年,目光里掺着几分审慎,又裹着一层藏不住的柔软。
“你才练了半日,操控还不稳。”
“弟子现在已经很稳了。”
沈倦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肖寂跟前。肖寂心念一动,寒冰剑再次悬空,离地一尺高度。他踏上剑身,转过身朝沈倦伸出手。
沈倦静静注视那只伸来的手,沉默片刻,缓缓将自己微凉的手掌放了上去。
肖寂牢牢握紧,轻轻一拉,将人带上剑身。沈倦站在他身后,双手一时无处安放,迟疑半晌,才轻轻搭在肖寂肩头,腕间银铃随动作叮咚轻响,清脆声响融进傍晚晚风。
“抓稳了。”肖寂低声提醒。
沈倦指尖微微收紧,牢牢扣住他肩头衣料。
肖寂催动灵力,剑身缓缓向上抬升,三尺、五尺、直至一丈高空。脚下成片青竹化作连绵翠浪,屋顶青瓦蒙着一层落日暖光。沈倦轻浅的呼吸落在肖寂耳后,依旧带着常年相伴的淡淡草木药香。
“害怕吗?”肖寂轻声询问。
“不怕。”沈倦的声线微微发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肖寂唇角悄悄上扬,没有戳破他口是心非。他操控长剑缓慢绕院落飞行一周,才平稳落地。
剑身触地刹那,沈倦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面上看着从容平静,耳根却被晚霞烘得通红。
“勉强还行,就是速度太慢。”沈倦故作平淡地评价。
肖寂收剑入鞘,转身看向泛红耳尖的人,眼底满是温柔:“下次,我带您飞得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