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岁首

子时将近,温如言抬手搁下手中青瓷茶杯,缓缓站起身:“去院中......放烟花。”

几人一并踏出正殿,栖云峰院落开阔平整,整块青石铺就地面,四角分立数株经年老梅,枝头繁花缀满,夜色里晕开一层柔和浅粉白。院中空旷处早已架好木杆,各式烟花错落固定其上,长短引线垂落,晚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温如言取来一炷燃着清香的线香,转手递到邱愈弦手里:“你来。”

邱愈弦笑着接过香烛,俯身走到最前排烟花筒前,指尖稳稳凑近引线。只听嗤的一声星火窜动,火苗顺着引线飞速钻入筒身。短暂沉寂过后,尖锐呼啸划破静谧夜空,一束金光直冲云霄,于高空轰然炸开,漫天金絮纷飞,洋洋洒洒铺满整片天幕。

众人不约而同仰头凝望漫天金雨。玉玲珑平日眉眼间自带几分凌厉,此刻尽数被漫天烟火揉得柔软,唇边漾开浅浅笑意;苏晚安静静立在她身侧,身姿温顺;陆青阳抱臂站在邱愈弦身后,眉眼漫不经心;温如言立在人群最前方,青灰道袍随夜风轻轻翻卷。

沈倦独自落在队伍末尾,一身月白冬袍衬得身形单薄。漫天烟火流光落在他脸上,将眼下那粒朱砂泪痣衬得分外鲜活。他微微抬首望向漫天绚烂,唇角弯起松弛柔和的弧度,像被暖阳烘得浑身舒展的猫,眉眼间卸去平日所有疏离冷淡。

肖寂的目光自始至终黏在沈倦侧颜,眼底光亮,胜过夜空万千烟火。他不动声色将手藏在宽大袖摆之下,悄悄伸过去,轻轻扣住沈倦的指尖。

沈倦手指下意识轻轻蜷缩,却没有半点抽离躲闪的意思。他侧过头淡淡瞥了肖寂一眼,眼尾藏着一点嗔怪,像是在无声责怪他当众胆大妄为,可交握的指尖反倒微微用力,轻轻回握了回去。

一朵朵烟火接连升空,金、银、绯红、翠色轮番绽放在夜幕,火光漫天,整座栖云峰亮得恍若白昼。院中无人出声,唯有烟花升空、炸裂的声响层层回荡在山间。

待到最后一簇烟花升空,半空舒展成硕大绯红花团,花瓣层层叠叠向外舒展,如同天宫凭空生出一株盛放花树。艳红光华缓缓淡去,光点零碎散落,一点一点黯淡消融,夜色重归沉寂。

院中安静片刻,玉玲珑率先打破沉默:“没了?”

“嗯,放完了。”温如言轻声应答。

“就这么几支?”玉玲珑语气透着几分意犹未尽的失落。

“足够了,烟花看多了......伤目。”温如言语速平缓,不疾不徐。

玉玲珑轻瞪他一眼,目送天际最后一点烟火微光彻底消散。转身径直走回殿内,其余人紧随其后,院里最后只余下沈倦与肖寂二人。

晚风穿过梅枝,粉白花瓣簌簌飘落,零星沾在沈倦肩头与发间。肖寂抬手,指尖轻轻扫去他肩上落梅。沈倦侧头望向他,月色与枝影交错覆在他脸上,本就白皙的肌肤莹润似冷瓷,薄唇轻轻抿起,眼底还残留看烟火时的笑意,那颗朱砂泪痣浸在月光里,泛着浅暗红泽。

清冽梅香随晚风漫来,清甜中裹着冬日寒凉,安静萦绕在两人身侧。

折返殿内,众人已经重新落座,案上更换了全新精致茶点,温酒置于白瓷酒壶中。玉玲珑与邱愈弦又开始拌嘴,话题绕在各自徒弟的修行进度上。

“晚吟上个月突破灵宗初期了。”玉玲珑端起酒杯,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寻常小事。

邱愈弦挑眉不服:“青阳也是同月突破。”

“晚吟比他早三天。”

“你分得这般清楚?”

“自然记得,腊月初八是晚吟突破之日,青阳是十一,整整差三日。”

玉玲珑唇角微扬。

邱愈弦转头看向身侧陆青阳:“她说的可是实情?”

陆青阳背靠椅沿,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淡淡应了一声,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邱愈弦见状心头一闷,瞪了自家徒弟:“为何不曾同我说?”

“您从未问过。”

陆青阳放下酒杯缓缓起身,唇角扬起少年独有的桀骜笑意:“若是师尊愿意亲自指点,我倒乐意多加操练。”

邱愈弦一时语塞,盯着他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一旁玉玲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温如言在旁静静旁观,半晌才慢悠悠开口劝解:“修行切勿......攀比速度,根基稳固......才是根本。”

玉玲珑与邱愈弦闻言同时转头看他,难得没有出言反驳。

子时一过,各峰之人陆续起身告辞。邱愈弦带着陆青阳率先离开,玉玲珑携苏晚吟紧随其后,行至院中梅树下时,她回头看向肖寂,目光短暂停留,又转向沈倦,语气难得郑重:“三师弟,你这徒弟天资出众,切莫耽误他。”

沈倦轻轻嗯了一声,不多言语。玉玲珑不再多言,带着苏晚吟消失在山道尽头。

温如言将一行人送至院门口,静立在梅枝之下,目送众人沿着蜿蜒石阶远去。夜风拂动他宽大袍摆,花瓣落满肩头,身形沉稳,如同扎根深山的古松,静静伫立不动。

肖寂与沈倦走在最后,行至石阶转弯处,肖寂回头回望,温如言依旧独自立在月光之下,身影被月色拉得绵长孤寂。

“温师伯又是一人守岁。”肖寂低声说道。

沈倦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望去:“他早已习惯独处。”

两人顺着石阶缓步下山,月光将两道身影拉长,层层交叠相融。沈倦腕间银铃随步伐轻晃,叮咚声响落于寂静山道,清晰分明。

回到听澜峰,赵伯与青环早已熄灯歇息,院门口两盏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昏黄光晕铺满门前石阶。沈倦抬手推开正殿木门,肖寂紧随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殿内未点灯,唯有月光透过窗纱淌入地面,铺成一层薄霜。沈倦背对着肖寂站在屋中,月白厚袍浸在月色里,泛着淡淡的银辉。

“师尊。”肖寂轻声唤他。

沈倦缓缓回身,抬眼望向少年。月色衬得他面容苍□□致,眼下朱砂痣像冰面嵌着一点赤红,薄唇微抿,眼尾沾了几分酒后淡红。那双往日淡漠疏离的眼眸此刻柔软沉静,盛着浓稠情意,仿佛能将人彻底沉溺其中。

肖寂缓缓走到他面前,抬手伸出指尖,轻轻贴上沈倦脸颊。微凉触感透过皮肉传来,皮下淡青脉络清晰,随着脉搏轻轻起伏。指腹缓缓从颧骨滑至纤细耳垂,再顺着下颌线条慢慢摩挲,最后停在柔软唇角。

沈倦呼吸微微一滞。

“今夜我想留在这儿,不回厢房了。”肖寂声线压得很低,藏着内敛的渴求。

交织的喘息慢慢平息,周身翻涌的暖意尽数褪去,肖才缓缓松开环着沈倦的手臂,俯身将人稳妥抱起身,一步步走回里间软榻。沈倦浑身发软,顺势蜷进厚软被褥,只露出半张毫无防备的苍白脸颊,乌黑发丝散乱铺在枕畔,方才被反复吻过的唇瓣微微肿起,蒙着一层湿润柔光。

肖寂转身去往外屋,打了半盆温度适宜的清水,取干净棉巾细细拧干,折返榻边替他仔细擦拭。沈倦全程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棉巾擦过肌肤的刹那,羽扇般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如同蝴蝶羽翼被指尖无意碰动,转瞬又归于平静。

打理妥当,肖寂掀被侧身躺到沈倦身侧,手臂径直伸过去将人牢牢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在他柔软发顶,温热呼吸慢悠悠落在沈倦的发丝间。

“师尊。” 肖寂压着偏低的嗓音轻声唤他。

怀里人迷迷糊糊应声:“嗯。”

“新年好。”

沈倦贴在他胸口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半晌才传出软糯细碎的声响:“…… 新年好。”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山间断断续续飘来爆竹炸开的动静,一声叠着一声,零碎火光隐在远山之后,像是有人随手往黑夜里撒了一把细碎星子。

肖寂阖上双眼,指尖顺着沈倦的黑发轻轻梳理,怀中人体温安稳,绵长均匀的呼吸一遍遍扫过胸膛,没过多久便彻底睡熟。

可这份安稳没能维持多久,那道盘踞在他识海深处的诡异声响再度袭来,这一回的冲击远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一股灼热剧痛骤然自天灵盖直冲而下,好似烧得通红的铁锥硬生生凿穿颅骨,顺着脊椎一路灼烧蔓延。肖寂瞳孔猛地骤然收缩,眼底深处迅速浮起大片暗沉暗红,如同墨汁坠入清水,飞速侵占整片瞳仁。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脊背不受控地向上弹起,又被他凭着极强的自制力死死按回床榻,不敢惊动怀中熟睡之人。

沈倦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唇间溢出几句模糊不清的梦呓,眼皮都未曾掀开,依旧沉陷在睡梦之中。

肖寂咬着后槽牙,小心翼翼把沈倦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轻轻挪开,赤脚踩上冰凉地面。刺骨寒意顺着足底往上窜,他身形踉跄晃了晃,伸手死死扶住实木床柱稳住身形,回头匆匆望了一眼榻上之人。沈倦侧着身子安睡,被褥盖至肩头,呼吸平缓绵长,丝毫没有被方才的异动惊扰。

他随手搭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轻手轻脚穿过空旷正殿,抬手推开门。凛冽夜风迎面狠狠撞来,刮在皮肤上锋利如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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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他是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