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朦朦泛出浅金,晨光顺着窗纱漫入内室,轻轻淌进里间床榻。肖寂是被怀中人源源不断的灼烫体温惊醒,他缓缓掀开沉重眼皮,垂眸看向怀里的沈倦。那人整张脸深深埋在自己胸膛,大半张苍白侧脸露在外头,肤底浮着一层病态绯红,干裂薄唇无意识轻轻翕动,两道纤细眉峰死死拧在一起,额角铺满一层细密滚烫薄汗,周身散出发热带来的燥热气息,连呼吸都烫人。
“师尊。”肖寂压着极低的嗓音,心底慌乱一点点漫上来,指尖小心翼翼贴上沈倦的额头。
指腹刚触碰到肌肤,一片灼人的滚烫扑面而来,肖寂心口猛地一沉。昨夜缠绵耗空了沈倦本就孱弱的气血,竟发了低热。
他动作放得极致轻柔,小心翼翼将被褥边角一一掖严实,生怕漏进一丝夜风,随后轻手轻脚翻身下床,到外屋打来一盆温润清水,取柔软棉巾浸透拧干,折成方帕轻轻敷在沈倦滚烫额间。
微凉触感落在皮肤上,沈倦紧绷的身子轻轻一颤,紧锁的眉头稍稍松开几分。肖寂指尖顺着他滚烫额骨慢慢滑至颧骨,轻轻蹭过发烫肌肤,清晰摸到皮下浅淡青筋随脉搏微微起伏。
他简单拢了件素色外袍披在身上,推开里间木门走入庭院。清晨薄雾还未散尽,赵伯正持竹帚清扫院中落叶,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规律沙沙轻响。肖寂快步走上前,刻意压低声线,不愿惊扰殿内养病之人。
“赵伯,师尊夜里发起低热,劳烦您去库房取退热的药材煎一副。”
赵伯抬眼看向肖寂,目光在他略显慌乱的面上顿了片刻,了然放下扫帚:“我这就去备药,您回屋好好照看峰,药煎好我即刻送来。”
肖寂微微颔首折返里间,守在床榻边静静等候。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轻叩声响,肖寂开门接过温热药碗。
“峰主是旧疾复发了?”赵伯放轻语调低声询问。
“嗯。”肖垂眸望着碗中褐汤药,神情藏着几分自责。
赵伯轻轻叹气:“我去后厨炖一碗白粥,等会儿送来。”说罢便转身去往膳房。
肖寂端着药碗回到床边,才发现沈倦已经悠悠转醒。他半倚在软垫枕上,一双眼眸蒙着淡淡水汽,视线涣散朦胧,薄被只盖到胸口,肩颈处还留着昨夜深浅交错的淡红印记。听见脚步声,沈倦缓缓抬眼看向肖寂,目光淡淡一掠,又若无其事偏开视线,藏起一丝羞赧。
“我发烧了?”沈倦嗓音沙哑干涩,听着像许久没有饮水,语气平淡,仿佛身上滚烫的燥热与自己无关。
“嗯,还烫得厉害。”肖寂在床沿坐下,伸手再次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丝毫未减。沈倦没有躲闪,安静任由他触碰。
肖寂拿起银质小勺舀起汤药,凑到唇边吹走滚烫热气,再轻轻递到沈倦嘴边。沈倦瞥了一眼浓稠药汁,眉峰轻轻蹙起,却没有任性推脱,微微张开唇瓣一口接一口咽下。苦涩药味漫开时,他会下意识轻皱眉头,却全程安安静静,半点没有往日抗拒汤药的模样。
一碗药尽数饮尽,肖寂从袖中提前备好的油纸小包取出一块麦芽糖,剥开透亮糖纸,将清甜糖块递到沈倦唇边。沈倦抬眼望了望他,微微张口含住糖,清甜甜味缓缓冲淡口腔残留的苦涩。他向后靠回枕垫,眉眼稍稍舒展,鼻音轻轻飘出一句呢喃。
“腰很酸。”
肖寂一言不发,温热手掌轻轻覆在他腰侧,指腹轻重适中缓缓打圈揉按。沈倦单薄身子下意识轻轻瑟缩一下,没过片刻便彻底放松,任由他替自己舒缓酸胀,绵长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
不多时,赵伯端着一碗温热白粥送来。肖寂接过瓷碗,舀起软糯米浆一勺勺喂到沈倦嘴边,沈倦勉强吃下小半碗便没了胃口,轻轻摇头示意不再进食。肖寂顺从放下碗筷,重新拉好被褥将他裹严实。
“再躺会儿歇歇。”
沈倦轻轻应了一声,翻身侧向床里,脊背对着肖寂。肖寂没有离开,安静坐在床沿守着,晨光顺着窗棂缓缓移动,在地面慢慢挪出狭长光影。漫长等待过后,沈倦身上灼烫的热度总算褪去大半,涣散的眼眸也恢复了往日清亮。他偏过头,看向靠在床柱闭目小憩的肖寂。
“肖寂,你上来。”沈倦往床内侧挪出大半空余位置。
肖寂微微一怔,迅速褪去外靴躺到他身侧。床榻不算宽阔,两人肩臂紧紧相贴,肌肤相触便能感知彼此体温,沈倦身上余热尚未完全散尽。肖寂顺势侧过身,一臂轻轻揽住他单薄腰身,将人稳稳圈在怀中。
“师尊。”肖寂低声唤他。
“嗯。”沈倦额头抵在他坚硬下颌,温热呼吸尽数喷洒在肖寂锁骨处。
“身子还难受吗?”
“头还有点昏。”沈倦声线轻软,难得卸下所有疏离高傲,坦然吐露不适。
肖寂肖寂微微低头,在他蓬松发顶印下一记轻软吻,掌心一下下轻柔拍打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安抚不安之人。
两人相拥静静靠在一起,晨光温柔铺满交叠的身躯,暖意融融漫满整间里屋。沈倦呼吸渐渐绵长,似是浅浅睡去,肖寂也困意渐浓,意识一点点往下沉,如同落叶缓缓沉入平静湖面。
可就在即将坠入梦乡的刹那,一道冰冷沙哑的声响突兀自肖寂识海深处炸开,没有声源,却字字凿进骨血,带着压抑许久的阴沉威压。那短短两字模糊不清,肖寂心底骤然生出极致恐慌,想要抬手捂住耳朵,可声响根植在自身神魂之中,无处可躲。他五指死死攥紧沈倦后背衣料,额间瞬间沁出一层冰凉冷汗。
沈倦察觉到怀中人身子骤然紧绷,迷迷糊糊动了动,含糊出声:“怎么了?”
肖寂狠狠咬破舌尖,尖锐痛感强行压下识海里那道诡异声响,那阴冷低语暂时蛰伏,却并未彻底消散,如同蛰伏凶兽潜藏暗处,伺机再次苏醒。他稳住紊乱气息,语气尽量维持平稳。
“无事,只是手麻了。”
沈倦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问,重新靠回他怀中闭目休憩。肖寂睁着眼直直望向房梁,手臂依旧稳稳环住沈倦腰,手掌不间断轻轻安抚他后背,表面神色如常,口腔里淡淡的血腥味却久久不散,心底清楚那道阴寒声响绝不会就此消失。
沈倦退热后的第三日,听澜峰上下便开始筹备岁末过年事宜。赵伯一早下山运回两株新鲜青竹,分立院门两侧,又悬挂两盏朱红宫灯,风吹灯穗轻轻摇晃。
青环守在后厨忙碌,蒸笼层层叠叠蒸满糯米红枣年糕,香甜气息顺着窗缝飘满整座山峰,混着山间竹叶清冽冷香,是独属于冬日年节的温柔气息。
肖寂在庭院持斧劈柴,寒冰长剑静静斜靠廊柱,斧头落下木柴应声碎裂,整齐码成一垛干燥柴薪。
沈倦裹一件加厚霜色棉袍,慵懒倚在廊下藤椅上,手中捧着暖炉,静静望着院中忙碌的少年。大病初愈的他面色依旧泛着浅白,却精神好了许多,眉眼少了往日病气带来的颓靡。
“赵伯,灯笼挂歪了。”沈倦抬了抬下巴,轻声提醒。
赵伯闻言搬木梯上前,调整灯笼悬挂的高度。青环端着一屉热气腾腾年糕走出厨房,温热蒸汽熏得她脸颊泛红,将一盘软糯年糕摆放在院中石桌,转身又折返后厨搬运剩余点心。
肖寂劈完柴薪,放下斧头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块年糕,指尖被烫得来回交替拿捏,咬下一口,糯米软糯、枣蜜清甜,口感恰到好处。
“肖公子当心烫手。”青环端第二屉年糕走出,看见他已然开吃,忍不住弯眼轻笑。
“味道很好。”肖寂如实夸赞。
廊下沈倦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肖寂明朗侧颜停留片刻,随后垂眸抿了一口清茶,耳根悄悄晕开一层浅淡绯色。
午后,温如言遣门下弟子送来亲笔邀约,请各峰峰主今夜前往栖云峰一同守岁。字迹温润工整,一笔一画舒缓从容,一如温如本人温和沉静的性子。
临近黄昏,肖换上一身干净素色常服,沈倦披上一件月白加厚棉裘,领口缀一圈细软浅灰狐毛,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清透动人。他抬手将散落的墨发收拢,取一支白玉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细碎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暮色光影下,眼下朱砂泪痣泛着淡淡的暗红光泽,惹得肖寂目光久久停驻,舍不得移开。
沈倦敏锐察觉他长久注视,侧头淡淡看他:“看什么?”
肖寂耳根瞬间染上薄红,慌忙收回视线,不敢直白表露心底悸动。两人并肩顺着绵长石阶往山下行,暮色彻底笼罩群山,山间青竹被晚风拂动,沙沙声响连绵不绝,沈倦腕间银铃随步履叮咚轻响,与两人脚步声交织相融。行至山脚时,天地已然完全沉入黑夜。
栖云峰坐落于天玄门东侧,山势平缓开阔,殿宇恢弘规整,比听澜峰更显庄重气派。二人拾级登顶,主殿之内灯火通明,暖光铺满每一处角落。温如言立在殿门处等候来客,一身青灰道袍打理得整齐,眉目温和,唇边常带着一抹浅淡笑意。望见沈倦与肖寂并肩走来,他缓步上前相迎。
“三师弟来了,快入殿落座。”
“大师兄。”沈倦微微颔首,带着肖寂走入大殿。
殿内摆放数张长案,桌面铺素白锦布,各色鲜果、蜜饯、清酒整齐陈列,正中青铜香炉燃着沉香,淡暖烟气袅袅升腾,将整间大殿烘得暖意融融。玉玲珑早已抵达,一身水红长裙外罩雪白狐裘,肤白胜雪,正独自饮茶。苏晚吟坐在她身侧,一袭素青长衫气质沉静,低头细致剥橘子,果皮完整不碎,橘瓣整齐码放在白瓷碟中。
“三师弟倒是来得迟。”玉玲珑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沈倦,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往年守岁宴你次次贪睡缺席。”
“路上看了会儿山间寒梅,耽搁了片刻。”沈倦拢了拢身上狐裘,在玉玲珑对面落座,唇角噙着一点慵懒浅笑意。
玉玲珑轻轻嗤笑:“寒冬冷风也挡得住你赏梅?”目光顺势扫过沈倦身侧的肖寂,上下打量一番,轻轻点头,“你这徒弟如今性子愈发沉稳内敛了。”
肖寂端正拱手行礼:“肖寂,见过玉师伯。”
玉玲珑抬手示意不必多礼,眼角余光悄悄瞥向主位温如言,见他正起身迎接刚进门的邱愈弦,便收回视线端起茶杯浅抿。
邱愈弦脚步轻快走入殿中,桃花眼弯起,身后跟着陆青阳。
“二师姐又在打趣谁?”邱愈弦笑着落座沈倦身旁,陆青阳紧随其后一一向诸位长辈行礼。温如言回到主位落座,缓缓举起手中酒杯。
“诸位同门皆已到齐,先共饮一杯,驱散冬日寒意。”
众人纷纷举杯,清甜桂花酿入喉,甜香漫开。玉玲珑侧头看向沈倦,轻声道:“往年再三邀约你都推脱困倦,今年倒是爽快应下。”
“今年不觉得乏。”沈倦淡淡应声。
玉玲珑目光在沈倦与肖寂之间轻轻一转,意味深长一笑:“身边有人相伴,心境自然不同。”
不等沈倦反应,温如言轻咳一声温和劝解:“玲珑莫要随意取笑三师弟,岁末佳节,众人和睦方好。”
玉玲珑哼了一声,不再打趣,安静饮茶。邱愈弦见状兴致大发,开口讲裂云峰平日趣事,陆青阳靠椅背指尖转酒杯静静聆听,待到邱愈弦说起罚他清扫茅厕一事,才淡淡开口拆台,引得满殿众人低笑出声。
殿内烛火融融,沉香萦绕不散,窗外寒梅在夜色中静静绽放,一室欢声笑语裹着岁末独有的温柔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