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肖寂便来到正殿请安。推开门时,沈倦正独坐在长案前饮药,苦涩药汤尽数入喉,他眉心紧紧蹙起,将白瓷药碗轻轻搁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今日来得这样早?”沈倦取过干净帕子,细细擦干净唇角残留的药渍。
“每日都是这个时辰过来。”肖寂拉过对面木凳落座,目光落在空药碗上,轻声问,“汤药喝着很苦吧。”
“想知道滋味,不妨亲自尝一口。”沈倦伸手将瓷碗往他跟前推了推,眼底藏着一点细碎的促狭笑意。
肖寂当真伸手端起碗,指尖蹭过碗底残留的淡褐色药汁,舌尖浅浅一舔,浓烈苦涩瞬间铺满口腔,他下意识皱起眉峰。
“确实苦。”
“这下晓得我日日熬的滋味了。”沈倦收回瓷碗,后背懒懒靠上实木椅背,舒展单薄肩腰。晨光斜斜穿过窗纸,尽数铺在他一身霜色薄衫上,布料被日光衬得轻薄通透。舒展动作间领口微微松垮,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清瘦锁骨,纤细喉结随着呼吸轻轻上下滚动,眼下那粒淡红泪痣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滴悬在瓷白肌肤上、迟迟不肯坠落的朱砂。
他压下心头纷乱躁动,轻声开口:“师尊,今日能否教我一套完整剑式?昨日您院中演练的起手招,我没能看全。”
沈倦抬眸淡淡望向他:“你想学哪一路剑法?”
“您惯用的那套基础起手剑。”
沈倦略一思索,缓缓起身走到墙边兵器架,取下属于自己的听澜长剑,缓步走入殿前庭院。晨间柔和晨光铺满他单薄肩头,周身镀上一层浅淡金辉。他抬手起势、扬剑、劈刺,整套动作慢悠悠不带半分急躁,没有凌厉杀伐之气,可每一招落点都分毫不差,力道收放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亦不会弱上半毫。
一套剑式完整走完,沈倦收剑归鞘,回身看向院中立着的肖寂。“这回看清楚了?”
肖寂先是轻轻点头,又缓缓摇头。
沈倦将听澜剑递到他手中:“你来完整演练一遍,我给你纠招。”
肖寂握紧冰凉剑柄,走到庭院青石台,深吸一口气起手出招。他的动作相较沈迟缓滞,招式之间衔接生涩卡顿,但每一次劈刺都扎扎实实,没有半分花哨虚招。
沈倦斜倚朱红廊柱静静观望,偶尔出声提点短板:“手腕再往下压半寸。”“转身时腰腹别僵硬绷死。”“对,这般发力才稳。”
整套剑招练完收剑,肖寂回身望向廊下之人。沈倦缓步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长剑,稳稳放回兵器架。
“比前几日顺畅许多,再打磨两三个月,这套基础剑便能彻底吃透。”
“多谢师尊提点。”
沈倦摆了摆手转身走回正殿,落座翻读案头古籍。肖寂紧随其后踏入殿内,在对面木凳坐下,提起紫砂茶壶倒满两杯温热清茶,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沈倦手边。
沈倦合上书册,端起白瓷茶杯浅抿一口:“今日不去后山演武场修习?”
“要去的,离授课时辰尚早,我想多陪您坐一会儿。”
肖寂安静静坐,目光久久落在沈倦侧颜上。殿内格外安静,唯有书页翻动的细碎沙沙声,搭配窗外风吹竹叶的轻响。阳光顺着窗棂缝隙流淌而下,落在堆满书卷的长案,茶水升腾的淡淡白雾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轻薄弧线。
约莫一盏茶过后,肖寂起身躬身行礼。“弟子先去演武场了。”
“嗯。”
肖寂转身朝外迈步,走到殿门门槛处忽然顿住脚步,悄悄回头回望。沈倦依旧垂眸翻看书页,看似不曾留意门外动静,可肖寂清晰看见,书页遮挡下的唇角极轻地向上扬起一点浅淡弧度。
心底泛起一阵柔软暖意,肖寂收回目光,大步踏下山间石阶。道旁竹叶挂满晨露,阳光一照碎出点点银光,枝头雀鸟叽叽喳喳啼鸣不休,往日平淡的山间小路,今日瞧起来处处顺眼。只因心底装了惦记之人,寻常山水草木,也都添上温柔亮色。
午时练剑结束,肖寂快步赶回正殿,殿内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他绕到后院老槐树下,一眼便看见了沈倦。那人正蹲在青草丛里,指尖捏着一根细软草茎,安安静静逗弄一只灰扑扑的小山雀。
小鸟歪着圆脑袋打量草茎,试探着轻轻啄了一下,又扑腾着翅膀跳开几分。沈倦看得十分专注,月白长衫下摆随意散落在满地青草里,腕间银铃安安静静垂着,半点声响也无,仿佛眼下这桩小事,是世间最要紧的事。
肖寂立在院门口,静静站着,没有出声惊扰。
半晌,山雀振翅飞入林间消失不见。沈倦缓缓起身,抬手拍干净衣摆沾着的细碎草屑,一转头,正好对上肖寂含着浅淡笑意的目光。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沈倦耳根唰地漫上一层薄红,慌忙偏过脸颊,脚步匆匆往正殿走。
“刚到没多久。”肖寂跟在他身后,没有戳破他方才孩子气的模样。
待到傍晚时分,赵伯自主峰折返,带回一则消息:岳浮川明日便要闭关。“掌门让我转告峰主,闭关期间不必挂怀山门诸事,您自身伤势要紧,万万不可强行耗损灵力。”赵伯放轻语调,“他说便不单独同您道别了。”
“我知晓了。”沈倦垂着眼帘,话音轻淡。
赵伯躬身退出门外,殿内只剩下二人。
窗外暮色层层浸染,青竹影子在地面轻轻摇曳。
沉寂许久,沈倦才缓缓开口,声线轻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从前每回师尊闭关,我都会去洞府门口坐一阵。”
肖寂侧过头望向他。
“也不是特意等候他出关,只是坐在那儿,心里才算踏实。”沈倦唇角扯出一点自嘲的浅弧,“后来年岁渐长,便再也不去了。”
肖寂抬起手,轻轻覆在沈倦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沈倦指尖微微蜷缩,却没有抽回。
“往后师尊若是闭关,弟子都守着您,一步不离开。”肖寂话音不高,却字字笃定。
沈倦垂眸落在两人交叠的手,沉默良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天边云霞由暖橘慢慢褪成暗紫,最后化作灰蓝,两人并肩静坐,十指相扣,一同望着天色一点点沉落。晚风穿过廊下,腕间银铃飘出细碎叮咚。
山后洞府厚重石门,已在暮色里缓缓合拢。岳浮独坐案前,摊开一卷泛黄古籍。魔域封印虽稳住,根基却早已受损,此番闭关,他要从残卷中寻出彻底修补封印的法子。
这不是短暂静养,是一场归期未定的蛰伏。
他没有让人捎去宽慰之言,只因清楚自己这个徒弟向来这般,不问缘由,不做挽留,只安安静静应一句好。
第二日午后练剑,沈倦立在肖寂身后手把手校正握剑姿势。单薄胸膛轻轻贴上少年宽阔后背,两层薄衣隔不住彼此相融的体温。沈倦手掌包裹住肖寂的手,带着他出刺、收势,一遍遍地校准招式。
“手腕别绷死。”沈倦温热气息拂过肖寂耳廓。
肖寂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浑身血气瞬间翻涌上来,一股燥热自下腹蔓延开来。他下意识微微侧身,想用剑柄遮掩身上不受控的异样。
沈倦敏锐察觉他浑身僵硬,当即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怎么了?”
“没什么。”肖寂嗓音发紧,双耳烧得通红。
落日霞光将沈倦半边侧脸染成暖橘,眼下那颗泪痣格外鲜明。他目光下意识向下扫去,又像被烫到一般飞快移开,耳根晕开浓重绯色,轻咳一声掩饰慌乱,语速不自觉快了几分:“今日练到这里,回去歇息吧。”
肖寂牢牢攥紧剑柄,指节泛白,站在原地望着沈倦渐行的背影。那人月白衣衫在晚风里轻轻浮动,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心跳之上。
心底一个念头生根发芽,尖锐地扎着他——他不想独自回隔壁空屋,不想隔着一堵薄墙暗自揣测沈倦的动静,不想漫漫长夜孤身辗转,独守一室清冷。
他想待在沈倦身边,实实在在地相伴,而非一墙相隔。
“师尊。”肖寂出声,音量比自己预想的更重。
沈倦脚步顿住,始终没有回身。
肖快步走上前,停在他身后一步远,鼻尖萦绕着沈倦身上常年不散的清苦药香,还混着一点练剑过后淡淡的薄汗气息。
“师尊……”他喉结重重滚动,声音又轻又哑,“弟子不想一个人待着。”
沈倦单薄背影微微一僵。
“今晚让我留在您殿中好不好?我安安静静,绝不吵闹打扰您。”肖寂的语气藏着一丝近乎祈求的柔软,“求您了。”
沈倦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腕间银铃静悄悄的,半晌,一句轻如叹息的答复飘了过来:“……进来。”
沈倦率先推门走入正殿,肖寂紧随其后,心跳擂鼓一般。殿内未曾点灯,唯有月光顺着窗缝流淌而入,给周遭一切蒙上一层冷白薄霜。
沈倦立在大殿中央,背对着他。肖寂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搭上沈倦微凉手腕。沈倦指尖一颤,却没有躲开。肖寂顺着他的手背,一根一根扣紧十指。
沈倦呼吸骤然乱了节奏。
“师尊。”肖寂的嗓音压得极低,气息尽数喷在沈倦耳后。
沈倦纤长睫毛狠狠抖了数下,迟疑许久才慢慢回身。清透月色铺满他毫无血色的面颊,一双眼蒙着层朦胧水汽,慌乱混着藏不住的期盼搅在一起,所有伪装的冷淡全都碎得干净。
肖寂没给沈倦半分躲闪的余地,一手牢牢扣住他纤细后颈,微微向下压,俯身直直吻了上去。
方才克制的温柔尽数褪去,这一吻带着积攒多日的执念与笃定,力道不轻不重,牢牢锁住沈倦微凉的唇瓣。沈倦下意识绷紧脊背,浑身僵成一块冷玉,唇齿死死抿紧,试图往后退开半寸,可肖寂扣在他后颈的手纹丝不动,分毫不让他逃离。
察觉到怀中人的退缩,肖另一只手滑上沈倦细软腰腹,隔着薄衫用力往自己怀中一收,彻底将人箍死在胸前。唇瓣碾磨着沈倦紧抿的唇,一遍一遍不轻不重地碾压,逼得沈倦被迫松开牙关。
沈倦胸腔里的呼吸乱得一塌糊涂,细碎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漏出来,刚一泄出就被肖寂尽数吞进口中。肖寂舌尖顺势滑入,不轻不重地缠上他绵软舌尖,每一次纠缠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把沈倦唇间淡淡的药香尽数席卷。
沈倦无措地抬起手,指尖胡乱抵在肖寂胸口,想推开却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任由对方肆意掠夺,腰腹不受控地轻轻发颤,腕间银铃被两人的动作撞出几声细碎叮咚,混在交缠的呼吸里。
肖寂的吻慢慢往下挪,离开泛红唇瓣,一路擦过线条利落下颌,落在纤细脆弱的颈侧。齿尖极轻地蹭过滚动的喉结,沈倦浑身猛地一哆嗦,一声压抑的喘息再也藏不住,清晰回荡在空荡正殿。
肖寂抬眼,视线沉沉锁着他泛红眼尾。沈倦眼底蒙着一层水光,双唇被吻得透亮发肿,领口不知何时松散开,半截单薄锁骨露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两人躯体紧紧相贴,彼此心底翻涌的燥热再也藏不住。沈倦慌忙偏开脸,双耳灼烧般赤红,却始终没有抬手推拒身前之人。
肖寂腾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捏住他发烫的耳垂,唇瓣贴着耳骨低哑唤:“阿倦,别躲。”
沈倦睫毛疯狂颤动,整个人软在他怀里,抵不住这阵汹涌的亲近。肖寂手掌顺着他单薄腰线慢慢收紧,将人贴得更紧,胸膛牢牢裹住他清瘦的身子,隔绝夜里所有微凉晚风。
沈倦僵硬的脊背一点点放松,迟疑许久,手臂怯生生抬起来,轻轻环住肖寂脖颈,指尖攥着他后背衣料。
肖寂心头一震,干脆俯身托住他膝弯,干脆利落将人横抱起来。长案上堆叠的书卷被扫落在地,哗啦落地声响无人顾及。他站定在沈倦双腿之间,垂眸再度覆上那片微肿的唇,这一次裹挟着长久隐忍的渴望,吻得更深、更沉。
沈倦仰着头承接,生涩地迎合他的动作,细碎呜咽不断溢出。良久两人才稍稍分开,额头紧紧相抵,粗重呼吸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气息。
肖寂垂眸,目光一寸寸描摹他泛红眉眼,不等沈倦缓过神,细碎密集的轻吻顺着眼尾、颧骨一路落至锁骨,每一处触碰都带着滚烫温度。沈倦下意识偏头往他肩窝躲,手臂却越箍越紧,半点不肯松开。
“去……去里间。”沈倦的声音碎在喘息里,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肖寂应声,抱着人抬脚跨入内室,反手带上木门。柔软床榻铺着素色被褥,月光透过窗纱落在枕上。他将沈倦轻轻放下,俯身撑在他身侧,低头又一次吻上那片柔软锁骨,齿尖极轻地浅浅一碾,留下淡浅的红痕。沈倦浑身轻颤,抬手死死勾住他肩膀,彻底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滚烫的亲近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不想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