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指尖微微蜷缩,垂着眼看向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沉默片刻,闷闷地出声:“……记得。”
“那还算数吗?”肖寂拇指在他微凉手背上缓缓轻轻摩挲。声线放得轻柔。
沈倦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像是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什么……算数?”
“‘现在知道了’。”肖寂一字一顿地说。
沈倦耳尖瞬间浸满绯红,慌忙偏过脸颊,抬手抽回被按住的手腕,端起桌上茶杯佯装饮水,以此掩饰心头慌乱。半晌,一声细若蚊蚋的答复才飘出来:“算数。”
肖寂眼底瞬间漾开笑意,不是往日克制内敛的淡笑,是藏不住、从心底漫出来的欢喜。他直起身绕过长案,走到沈倦身前微微俯身,柔软一吻轻轻落在他光洁的额间。
“弟子去演武场练剑了。”话音落,他转身迈步朝外走。
“等等。”沈倦的声音自身后追来。
肖寂脚步顿住,回身回望。晨光铺满整间正殿,尽数落在沈倦身上,衬得眼下那粒泪痣鲜亮柔和。沈倦抬眸看向他,唇角极轻地向上弯起,并非往日疏离慵懒的浅笑,眼底流转着细碎微光,藏着难得的暖意。
“练完剑早些回来。”
肖寂微微一怔,随即轻点下头,转身踏出门外。石阶两侧竹叶挂着清晨露珠,阳光照上去碎出点点银光,枝头雀鸟叽叽喳喳闹个不停,一路走下来,脚步轻快得像踩着绵软云絮。
从前日日往返听澜峰与演武场,只觉山路平淡无趣,今日放眼望去,一草一木都格外顺眼。并非山间风光变了模样,只是身边人心底装了温柔,看世间万物便都添了亮色。
今日演武场由孟长老讲授灵力外放的诀窍。肖寻找了后排角落坐下,双手搁在膝头,长老所说每一处心法要点,他都默默在心中反复推演熟记。他如今刚突破灵师巅峰,灵力尚不能收放自如,可相较入门之时已经安稳许多,不至于刚引到掌心便四散消散。
身旁许长安悄悄侧过身,压低声音打趣:“瞧你一路眉眼带笑,今日心情极好?”
肖寂偏头看他,眼底笑意未曾收敛,淡淡应了一声:“嗯。”
“是什么喜事,说来听听?”
肖寂顿了顿,心底欢喜满溢,却找不到合适说辞,只轻轻摇头:“没什么特别的事。”
许长安盯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满心疑惑,却也识趣不再追问。
午时课业结束,同门相约去往膳堂用饭,肖寂婉言推辞,快步沿山路赶回听澜峰。刚踏入正殿院门,便见沈倦斜倚窗边捧着书卷,听见脚步声抬眼扫来,一眼便望见他额角、脖颈遍布薄汗。
“一路跑回来的?”
“嗯。”
“这般急做什么。”
肖寂没有答话,径直走到长案旁提起茶壶,倒满一杯凉茶仰头一饮而尽。冰凉茶水压下满身燥热,他放下瓷杯,在沈倦对面落座。
“今日孟长老讲了灵力外放,弟子想试着练给您看。”说着,他摊开右手,缓缓调动丹田灵气,一缕淡白光晕自掌心缓缓亮起,只是光芒忽明忽暗,如同风中飘摇烛火,尚且不稳。
沈倦合上书册垂眸望去,静默片刻,伸出食指轻轻一点那团灵力光晕。光晕轻轻震颤,却没有四散溃散。
“别刻意强行操控灵气,顺着经脉流转,顺其自然便可稳住。”
肖寂深吸一口气,放下强行束缚灵力的执念。丹田灵气缓缓舒展,掌心光晕当即安稳下来,柔和白光稳稳浮在半空,不再忽闪不定。他抬眼望向沈倦,对方眼底映着一片莹白微光,像两盏被点亮的星子,干净透亮。
“进步不少,比前几日稳得多。”沈倦收回指尖,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肖寂散去掌心灵力,静静望着他柔和眉眼,忽然开口:“师尊,我有一桩旧事想同您说。”
“你讲。”
肖寂沉默片刻,缓缓道出尘封过往:“弟子幼年尚且记事时,还未被义父收养,是无依无靠的孤儿。”
沈倦翻书的指尖骤然停住,安静等候下文。
“义父同我说,我出身一座小型修仙世家,三岁那年,魔域之人上门屠戮满门。”肖寂语调平稳,像在诉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义父当年途经废墟,拼死从魔域修士手中救下我,那时我浑身浸透亲人鲜血,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眼望着他,半句声响都无。”
“义父待我极好,教我识字读书,寻访各路名师授我剑法。只是他身负重责,一年到头难得相见几回。我从前时常暗自揣测,他收养我,不过是看中我修行根骨,日后能替他完成难办之事。”
话说到此处,肖寂垂下眼睫,心底生出几分愧疚:“这般揣测实属不该,义父于我有活命养育大恩。”
沈倦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心底真实想法,说出来无妨,不必藏着。”
肖寂抬眸望向他。晨光笼住沈倦单薄身形,周身覆上一层浅淡金辉,目光平和温润,没有半分怜悯同情,只是安安静静听他倾诉。
“后来义父送我入天玄门,言道这里是苍梧地界顶尖宗门,让我潜心修行。入山门那日,我遇见了您,拜您为师。”肖寂望着他,唇角轻轻扬起一点浅淡笑意,“从前日夜苦修,只想着不能辜负义父栽培;如今拼尽全力变强,却是另一个念想。”
话音戛然而止,耳尖悄然染上薄红,余下半句羞于出口。
沈倦没有主动追问,抬手端起微凉茶水抿了一口,声线轻缓:“是什么?”
肖寂直直看向他,眼底沉淀数年心意尽数铺展,沉重又滚烫:“是为了能够长久守在师尊身侧。”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错落衬得屋内静谧。
沈倦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半晌,才慢慢开口:“你本就是我座下弟子,自然长久留在此处,何来这般说法。”
肖寂浅浅一笑,并未辩驳。
沈倦静坐片刻,忽然主动开口,声线比平日柔软几分:“我六岁之前的所有往事,一点都记不清了。”
肖寂抬眼,眼底满是意外。
“自我记事起,便一直在天玄门生活。”沈倦目光飘向窗外成片青竹,语调平淡无波,“当年师尊在山门石阶捡到我,身上没有半块身份信物,连名字都无从知晓。‘沈倦’二字,是师尊临时为我取的。”
他微微顿住,想起儿时旧事,唇角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师尊说,寻到我时,我蜷缩在石阶角落睡得沉,任凭如何呼唤都不肯醒。他起初以为我身受重伤,抱回殿内细细查验许久,却半点伤势都无,唯独格外贪眠。”
说着,他自己先低低笑出声,眼下那颗泪痣随笑意微微上挑,素来苍白清冷的面容瞬间鲜活温柔。
“所以师尊才取‘倦’字?”肖寂轻声询问。
“嗯。”沈倦端杯浅啜,“师尊说暂且这般称呼,若日后记起身世,再另行更名。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不再追寻过往。”
他说得轻描淡写,如同闲聊山间风物,可肖寂听在心底,漫出一层绵长亲近。两人同样无原生家人相伴,同样孤身漂泊,心底那层隔阂悄然消散。
“师尊。”
“怎么?”
“我不记得双亲模样,您也遗失六岁前记忆,这般说来,我们算是同类人。”肖寂声线放柔。
沈倦转头望向他,怔愣片刻,唇角笑意缓缓舒展,从唇角一路漫入眼底,那颗泪痣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嗯,同类。”
二人隔着长案静静对视,没有多余言语,茶水升腾的淡淡白雾萦绕在中间,裹着一层无声暖意。
肖寂伸手触了触案上茶杯,触手微凉,当即起身:“茶水冷了,我去后厨换一壶温热的来。”
沈倦倚在椅背,慵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笑意迟迟不肯散去。
午后整段光阴,肖寂没有去演武场加练,安安静静留在正殿相伴。二人同坐窗前,一杯清茶,几卷古籍,有一搭没一搭闲聊闲话。
从前沈倦寡言少语,应答素来只有单字,今日却愿意多说几句。肖寂练剑遇阻,他会细致点破招式短板;谈及落渊门旧闻,也会主动追问后续始末。
肖寂静静注视他细微模样,默默将一切妥帖收在心底。沈倦笑时泪痣上扬,听人说话会微微偏头垂落长睫,指尖无事便轻叩桌面,这些细碎模样,从前他不敢长久凝望,生怕心思藏不住;如今心意互通,便能放心细细描摹、一一珍藏。
傍晚夕阳斜垂,肖寂陪着沈倦缓步走在院中青石小径,落日将两道影子拉得绵长,层层交叠。
“师尊。”
“嗯。”
“往后每日练剑结束,我都来陪您闲谈,好不好?”
沈倦侧头看向他,目光裹着几分考量,又藏着掩不住柔软:“你不用一心精进修为?”
“修行闲谈互不耽误。”
“灵师巅峰距离灵宗还有一道大关,不可松懈。”
肖寂脚步微微一顿。灵宗方能自由御剑,陆青阳、苏晚吟早已跨过这道门槛,唯独他还差最后一层隔膜。
沈倦见他面露焦灼,抬起指节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力道轻柔:“不必急于一时,他们不过起步更早。你刚稳固巅峰修为,根基尚需打磨,慢慢来。”
“弟子记下。”肖寂轻声应下。
沈倦收回手,缓步朝前走,头也不回淡淡叮嘱:“灵宗关口强求不得,先把根基扎稳,否则修为再高,也只是空中楼阁。”
入夜夜色深重,肖寂辞别沈倦,独自返回厢房。躺在床上,白日相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沈倦的轻笑、温柔叮嘱、轻敲额头的触感,一一清晰浮现。
肖寂唇角上扬,一夜安眠无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