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您心跳好快

沈倦立在听澜峰殿外廊下,静静望着那些消失的流光,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腕间几枚细巧银铃,冰凉金属蹭过指腹,半晌才垂落手臂,缓步走回正殿,闭上双眼靠在木椅上休憩。

殿内燃着一盏烛灯,橘色火光柔和晃动,将室内器物衬得暖意融融。肖寂端着一碗熬好的汤药推门走入时,沈倦已然歪着头沉沉睡去。他下颌微微偏侧,唇瓣轻抿,连日积压的疲惫尽数卸下,眉头舒展,不见半分平日淡漠疏离。跳动烛火落在他面上,冲淡了久病带来的青白,柔和光晕裹住细腻肌肤,眼下那粒淡红泪痣在光影里格外清晰。

肖寂放轻脚步,将药碗轻轻搁在长案边角,没有出声惊扰。

他转身从侧架取过一件厚实素色外袍,缓步走到沈倦身侧,俯身轻轻披在他单薄肩头。收回手时,指腹不经意擦过沈倦耳廓,那处肌肤常年偏凉,被温热指尖一碰,耳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肖寂立刻收回手臂,往后退开半步,安静立在殿中。

目光先落在沈倦安稳的睡颜,又转向窗外不断沉落的夜色,远处天际偶尔还会闪过零星驰援剑光。魔域封印松动四个字反复盘旋在心头,前路潜藏无数未知凶险,可沈倦身上余毒未清,身子依旧孱弱。反观自己,方才堪堪突破灵师中期,修为浅薄,根本无力护持身边之人。

一股执拗劲自心底翻涌上来,他必须更快变强,强到能挡下所有危险,不必再让沈倦为自己以身涉险。

窗外夜色浓如浓墨,连绵远山深处,隐约有细碎邪异气息隐隐躁动,藏在无边黑暗之下,伺机而动。

接下来几日沈倦安心在听澜峰静养,整座山峰都格外清静。赵伯每日按时熬煮汤药送到殿内,青环备好清淡膳食送至殿门便悄然退下,二人都知晓峰主不喜旁人多做叨扰,从不多做停留。沈倦每日按时饮下苦药,饭菜只随意浅尝几口,余下大半时辰,不是倚着椅背闭目调息,便是重复翻看那几本早已翻得卷边起皱的古籍。

肖寂作息规律得近乎刻板,每日天刚破晓便来正殿请安,辰时准时去往演武场练剑,午后折返继续打磨招式,直至入夜依旧不肯停歇。日复一日,身边只有剑光起落与满身汗水相伴。

他特意将练剑场地从后山演武场挪到正殿门外庭院,隔着一道敞开的殿门,沈倦抬眼便能望见院中挥剑的身影。

沈倦大多时候只垂眸翻书,偶尔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院中起落的剑光,稍作停顿便重新落回书页,不露半分多余神情。

这般平静日子一连过了五日。

第六日黄昏,落日染红山尖,肖寂在院中挥剑到一半,丹田深处骤然泛起一股汹涌躁动的灵力。并非外界施压,而是体内灵力充盈到近乎满溢,如同盛满清水的瓷碗,液面高高漫过碗沿,只因经脉束缚迟迟不曾外泄。他心中清楚,这是突破的前兆,灵师中期至巅峰,只差最后一层隔膜。

肖寂收剑入鞘,盘膝坐在院中青石高台之上,双目闭合凝神运转心法。

灵力顺着周身经脉循环游走,一圈又一圈往复不休。丹田被浑厚灵气填得满满当当,充盈热意顺着腹腔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肉都泛起滚烫灼烧感。那层薄薄的修为屏障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差一丝力道,无法彻底冲破。他眉心不自觉紧紧皱起,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殿内,沈倦翻动书页的指尖骤然一顿。他抬眸望向门外庭院,肖寂盘膝静坐石台,额间汗珠不断滑落,呼吸绵长沉重,周身衣袍无风自动,流转的灵力在身侧晕开一层浅淡莹白光晕。

沈倦静静观望片刻,合上书册缓缓起身,缓步走到殿门门槛处,没有踏入院中,只斜斜倚着木门框。腕间银铃随着细微动作轻轻晃动,却被他刻意稳住力道,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不开口指点,也不催动灵力相助,只是安安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少年紧绷的背影上。

肖寂不知自己循环运转了多少周天心法,体内灵力愈发狂躁,如同被困牢笼的凶兽,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始终找不到宣泄出口。他呼吸愈发粗重,后背衣衫尽数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不适感层层叠叠涌上来,几乎要撑不住心神。

就在他心神濒临溃散之际,一缕极轻的银铃声顺着晚风飘入耳畔。

叮——咚——

声响微弱,微弱到几乎要与风声相融,肖寂却清晰捕捉到那一声轻响。那细碎铃音如同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体内绷到极致的灵力隔膜。丹田内积攒已久的灵气骤然松脱,如决堤江河奔涌而出,顺着经脉冲刷四肢百骸,周身骨骼随灵力震颤,经脉发出细微嗡鸣。

灵师巅峰。

肖寂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青石地面晕开小点。他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流转的灵力浑厚绵长,相较从前翻了数倍不止。

他抬眼望向正殿门口,方才倚门而立的身影已然折返殿内。长案后方,沈倦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指尖轻轻拂过杯沿浮沫,低头垂眸,仿佛方才从未踏出殿门半步。

肖寂站起身,抬手拭去额间汗水,迈步走入正殿。

“师尊。”他立在殿中,嗓音还带着突破后未散尽的沙哑。

“嗯。”沈倦依旧没有抬眼。

“弟子突破到灵师巅峰了。”

“看见了。”沈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肖寂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沈倦低垂的长睫、苍白单薄的脸颊,还有烛火下泛着温润银光的腕间银铃。胸腔里的心跳跳得急促紊乱,并非突破修为带来的激荡,而是眼前这人,牵动了心底压抑许久的情愫。

方才那道银铃轻响绝不会是风吹所致,是沈倦刻意提醒他。

“师尊。”他再度低声唤道。

沈倦终于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那一眼算不上严厉,反倒掺着几分说不清的软意,似是轻微嗔怪,又似嫌他杵在原地不肯离开。四目相撞的一瞬,二人谁都没有率先移开视线,殿内空气仿佛骤然凝滞,缠上一层难以言说的黏稠暖意。

肖寂唇瓣微动,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回腹中,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打算离开。

才走出两步,脚步猛地顿住。

他背对着沈倦立在正殿中央,五指死死攥紧腰间剑柄,喉结反复滚动,心底两股念头激烈拉扯,纠结万分。

“……师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嗯。”

“弟子有话,想同您说。”

沈倦依旧没有应声,安静等候下文。

肖寂缓缓转过身,直面长案后的人。目光直直落在沈倦脸上,坦荡坦荡,没有半分躲闪退让,一双眼底翻涌着藏了数年的滚烫心意,压抑许久,此刻几乎要尽数倾泻而出。

“弟子……我知道这番话不合规矩,不该讲。”他嗓音微微发颤,“可我实在再也憋不住。”

沈倦放下手中茶杯,后背轻靠椅背,静静望着他。苍白面容上没有多余起伏,唯有跳动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晃出细碎光影。

“说。”沈倦语调平缓无波。

肖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我心悦您,已经很久了。”

短短一句话落进安静空旷的正殿,如同石子坠入深潭,一圈圈漾开无声涟漪。

沈倦身形分毫未动,搭在木椅扶手上的手指静静平放,连纤长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就这般安静凝望肖寂许久,久到少年几乎以为他全然无动于衷。

片刻后,沈倦唇角极轻地向上弯起一点浅淡弧度,眼下泪痣被烛火衬得愈发鲜明,偏生这份笑意衬得他周身气质愈发疏离清冷。

“你喜欢我什么?”沈倦声线轻浅,“我这人,没半点值得旁人上心的地方。”

“谁说的。”肖寂话音微微收紧,藏着几分急切。

沈倦没有接话,垂眸看向自己搭在扶手的双手。骨节匀净修长,指尖常年微凉,腕间银铃在烛火下泛着柔和暗光。

“我本就不擅长教导徒弟。”沈倦语气平静,像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不会照料旁人,不善言辞,性子也冷淡别扭。你入听澜峰至今,我从未完整传过一套顶尖功法给你。”

“师尊——”

“我连自己都顾不好。”沈倦抬眼直直撞进他炽热的目光里“我这样一身毛病、一身伤病的人,到底有什么值得你放在心上?”

肖寂没有立刻作答,抬脚稳步向前,走到堆满古籍书卷的长案前方,隔着案几与沈倦对视,双手按在案沿,指节微微泛白。

“师尊听完弟子所说,再评判好不好。”他压低声音,字字清晰沉稳。

沈倦静静望着他,沉默不语。

“师尊看似不懂授徒,可弟子每一次修为瓶颈,您都默默守在一旁提点。”肖寂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笃定,“当年弟子被灵力屏障困住寸步难行,是您点醒我,道修为之路只能依靠自身;我在灵泉修炼的一月,每夜竹林里都有您的身影,我从来都清楚。”

沈倦纤长睫毛轻轻一颤。

“平日练剑您极少多言,可每一次开口,都精准点破我招式里的破绽。”肖寂音量慢慢抬高,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那柄寒冰剑,您前后往返五趟铸剑坊才求得,铸剑老师傅早就同我讲过。雾隐镇遇袭,您身中剧毒,全是为替我挡下妖兽利爪。您总说自己一无是处——”

他稍作停顿,喉结重重滚动一圈。

“那今日弟子便同您说清楚,您所有的好。”

沈倦眼底神色微动,眸光泛起细微波澜。

“您剑法卓绝,却从不恃强张扬;您话少寡言,可每一句提点都字字真切。您看似对万事漠不关心,赵伯重病时,您深夜亲自下山寻访郎中;青环受同门刁难,您嘴上不言,转头便托温师伯出面敲打挑事之人。您常年药不离身,满身清苦药味,却从来不曾在我面前吐露半分疼痛。”

肖寂松开按在案沿的手,绕过长案走到沈倦身前,屈膝缓缓蹲下,视线与他平齐。

“您将我的住处安排在隔壁偏院,嘴上让我不必日日请安,可我每回前来,殿门永远为我敞开。”

沈倦后背抵着椅背,没有避开少年灼热的目光,搭在扶手的手指却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您一直在刻意避开我。”肖寂声线放柔,唯恐惊扰身前之人,“不是厌烦我,只是您从未被人真心善待,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旁人的心意。温师伯同我说过,您自幼孤身一人,从来没有学着怎么去善待亲近之人。”

沈倦双唇紧紧抿起,眼底淡漠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没关系。”肖寂望着他,眼底盛满温柔,“往后弟子教您。”

沈倦瞳孔骤然轻轻一震。

“我从不需要师尊变成旁人期待的模样。”肖寂目光一寸寸描摹沈倦眉眼,从低垂眼尾到挺翘鼻梁,再到淡色唇瓣,最后落在那颗朱砂似的泪痣上,“我只想要师尊,做自己就够了。”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

沈倦长久淡漠无波的眼底,终于裂开一道清晰细纹,细微,却再也无法复原如初。

肖寂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依旧蹲在沈倦身前,微微仰头望向他,像是等候多年,终于盼到一丝回应。

“师尊。”

“嗯。”

“我能不能抱一抱您?”

沈倦没有出声应允,抬在扶手上的手抬起又缓缓落下,反复两次。

肖寂将这沉默视作默许。

他微微倾身,手臂环住沈倦纤细腰肢,轻轻将人从座椅上带起,稳稳拥入怀中。沈倦身躯瞬间僵硬,如同猝不及防被触碰的野猫,浑身紧绷,可肖寂没有松开力道,手臂微微收紧,牢牢将人圈在怀里,下巴轻抵在他单薄肩窝。

沈倦双手悬在半空,一时无措,指尖轻轻蜷缩,半晌才缓缓落下来,虚虚搭在肖寂后背,算不上相拥,只是轻轻贴着一层衣料。

肖寂将脸颊埋进沈倦颈侧,鼻尖萦绕着常年相伴的清苦药香。沈倦本就体温偏低,此刻却比往日温热几分,颈侧脉搏跳动清晰有力,一下又一下,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师尊,您心跳好快。”肖寂的气息喷在他颈间,带着浅浅笑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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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您心跳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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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他是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