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死不了

温如言凝神运功足有一炷香时长,沈倦身躯骤然狠狠一颤,喉间压不住撕心的闷咳,偏头呕出一大团浓稠乌黑的污血,腥臭浊气瞬间铺满狭小房间。等这口淤积多日的异兽毒血尽数吐尽,他脸上那层害人的青灰颓色才缓缓淡去,皮下浮起一丝极淡的鲜活血色,连起伏微弱的呼吸都顺畅了些许。温如言缓缓收回游走经脉的浑厚灵力,伸手稳稳扶沈倦靠在松软枕畔,轻轻舒了口气。

“大半剧毒……已经逼出,只是经脉深处……还藏着……残余余毒,往后几日……必须按时服药……慢慢压制,万万……不能断。”温如言从素色宽袖摸出小巧白瓷药瓶,递到肖寂掌心,“赶路时……温水化开,一日两粒……喂给他。”

“多谢温师伯出手相救。”肖寂双手郑重接过瓷瓶,贴身藏进衣襟内侧,指尖反复摩挲瓷瓶外壁,生怕一路车马颠簸磕碰损毁。方才妖兽利爪撕开沈倦皮肉的画面还在脑海翻涌,若不是自己失神停滞,师尊根本不必替他硬扛伤害,更不会身染剧毒一路煎熬,浓重愧疚沉甸甸堵在胸口,抬眼看向沈倦苍白面容时,眼底藏着藏不住的自责。

温如言望着他垂头落寞的模样,唇瓣轻轻翕动,几番斟酌,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训诫尽数咽了回去,只沉沉叹了口气。

“他先天……身子单薄,受不住高空……御剑的寒风震荡,你们全程走马车……返程最……稳妥。”温如言语气沉了几分,“我刚收到……山门传讯,魔域封印……多处出现裂痕,大批妖兽、邪物……顺着裂隙逃窜,沿路村镇……接连遭袭。我本也该即刻……奔赴边境。”

肖寂微微一怔,心头浮起几分不安:“魔域封印松动了?”

“没错。温如言点头,眉宇覆上一层凝重,“不止寻常……兽潮,还有早年……封禁的凶邪现世。你们赶路……千万谨慎,入夜务必寻村镇……落脚,不可在荒郊野岭……停留。”

“弟子全都记下,一路会加倍小心。”

温如言不再多做叮嘱,足尖轻点地面纵身而起,一道青白剑光划破灰蒙蒙天际,转瞬消失在云层深处。

肖寂倒了温水化开两粒药丸,半蹲在床边,单手轻轻托住沈倦后颈扶他微微抬身,一勺一勺缓慢喂入唇间。这一回沈倦没有反胃呕吐,吞咽虽迟缓费力,每一口汤药都尽数咽了下去。喂完药,肖寂取干净棉巾细细擦去沈倦唇角水渍,拆开早已浸透浊液的旧绷带,重新更换布条包扎左臂伤口。拆开布的瞬间便能清晰看见,经过温如言灵力冲刷,伤口周边大片红肿消退大半,渗液也稀薄了许多。

温如言浑厚灵力,确实稳稳压住了异兽剧毒。

收拾妥当,肖寂把马车备好重新启程。一路上沈倦神志反反复复时清时昏。清醒时分,他会费力掀开沉重眼皮,目光安静落在驾车的肖寂身上,轻声问一句“走到何处了”,或是低声劝他不必耗费心力照看自己;昏睡间,指尖总下意识攥紧肖寂的衣摆,力道轻柔却不肯松开,像孤身遇险之人攥住唯一浮木。肖寂从不会强行挣脱,每次都静静等候,等他睡熟指尖无力松开,再扬鞭继续赶路。

沈倦周身裹两层厚实棉被,蜷缩在车厢内侧,只露出一张单薄苍白的脸,眼下那粒淡红泪痣在昏光里脆弱得一触即碎。肖寂每隔半刻钟便停稳马车,掀开车帘向内探望,取清水蘸湿手帕,一点点浸润他干裂起皮的唇瓣。某次掀帘对视,沈倦涣散的眸子定定望了他许久,才缓缓偏开视线,沉默不语。

午后官道年久失修,路面遍布深浅大坑,马车颠簸不停。每一次剧烈晃动,车厢里都会飘出沈倦压抑的低闷哼,声响微弱,却字字清晰落进肖寂耳中。他当即放缓马速,任由马匹缓步慢行,最大程度减少震荡拉扯伤口。

待到天色向晚,前方镇口矗立着一座气派规整的两层客栈,门头挂着崭新布幌,院内干净整洁,专门接待往来行商与修士。肖寂一眼便选中此处,将马车稳稳停在客栈门前,快步进店询问客房。掌柜十分热忱,听闻车上有重伤体虚之人,立刻引着二人去往二楼向阳的上房,房间宽敞通透,窗下设有软榻,床铺铺着柔软棉褥,角落还备着取暖炭盆,通风又避寒,最适合养伤。

肖寂付好房钱,转身回到马车旁。沈倦听见动静,已经靠着车厢内壁勉强坐起身。肖寂掀开车帘轻声唤:“师尊。”沈倦缓缓抬眼望过来,安静伸出手臂搭上肖寂肩头,任由少年俯身将自己稳稳背起。

沈倦整个人轻飘飘伏在肖寂后背,滚烫的病气混着湿热呼吸一遍遍扫过肖寂耳窝。肖寂耳根不受控制泛起薄红,脚步不自觉加快几分,快步走入二楼客房。刚将人轻轻放在软榻之上,沈倦手指又无意识勾住肖寂胸前衣料,力道绵软无力。肖寂撑着床沿静静等候片刻,直到那只手缓缓松开,才下楼吩咐店小二。

他特意叮嘱后厨做两份清淡吃食。不多时店小二端来食盒,一碗软糯白粥配上清炖嫩鸡,少油无盐,恰好适合沈倦如今虚弱的身子;另外再备一碟素面给自己。又额外要了一炉炭火抬进屋内,暖意慢慢升腾,驱散一路奔波带来的寒凉。

肖寂先端过白粥,吹凉一勺递到沈倦唇边。沈倦没有推辞,小口小口慢慢吞咽。吃到一半,他目光落在肖寂攥着瓷勺、布满磨痕的右手,停顿片刻轻声开口:“缰绳磨得这般厉害,等吃完拿块干净布条裹一裹,别硬扛。”

肖寂动作一顿,低声应道:“不碍事。”

沈倦轻轻摇了摇头,抬了抬没受伤的右手,指尖虚虚碰了碰肖寂的虎口,语气软了几分:“伤口裂开容易发炎,路上颠簸,无人替你处理。”

短短两句话,没有多余关怀,却藏不住惦记。肖寂心头一暖,低头继续喂粥。沈倦只小半碗便饱了,剩下的粥食尽数推给肖寂。肖寂将白粥喝完,又低头吃那碗素面。

饭后肖寂打了一盆温热清水,浸湿棉帕仔细擦拭沈倦额头、两颊与脖颈。指尖触碰到的肌肤滚烫灼人,皮下淡青色血管清晰浮起,随着脉搏轻轻起伏。擦拭脖颈那一瞬,沈倦忽然抬手,滚烫掌心稳稳按住肖寂的手腕。

他手掌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翻阅书卷磨出的薄茧,在肖寂腕间缓慢轻轻摩挲一下,动作浅淡又小心翼翼。肖寂身形一僵,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安安静静任由他触碰,没有抽回手臂。片刻后沈倦力道松开,手臂无力落回被褥。

夜里客房床铺宽大,足够两人同卧。肖寂原本打算铺薄被睡在地面,沈倦半梦半醒间轻轻往内侧挪了挪,留出大半空位,含糊地吐出一句梦话,示意他上床歇息。肖寂迟疑片刻,脱了外衫轻手轻脚躺在外侧,尽量与沈倦隔开一点距离。

夜深之后,窗外风声渐起,屋内炭火温煦。白日赶路的颠簸犹在,沈倦睡得不安稳,时不时翻身,一只手松松搭在了肖寂腰侧,指尖微微蜷缩,纯粹无意识的举动。肖寂浑身肌肉瞬间紧绷,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沉寂良久,身后飘来一句混着鼻音的梦呓:“……冷。”

肖寂喉结轻轻滚动,缓缓转过身。月光顺着窗缝漏进屋内,铺在沈倦苍白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整个人像被风雨打蔫的花。他抬手拉高被褥完整盖住沈倦肩头,指尖不经意擦过那点朱砂似的泪痣。沈倦身体微微往他方向靠,额头抵上肖寂锁骨,滚烫呼吸一遍遍扫在颈侧,细碎发丝缠在肖寂指间。肖寂迟疑片刻,最终轻轻将手掌搭在沈倦后背,不敢用力,只温柔贴着,生怕惊扰昏睡之人。

一整夜肖寂都浅眠,时刻留意身侧人的动静,但凡沈倦呼吸紊乱,便起身换一块温热帕子敷在他额头。

第三日天光破晓,肖寂早早清醒。沈倦也已经半睁着眼,目光平静落在窗棂外的晨雾上,脸上害人的青灰颓色尽数褪去,只剩长久伤病带来的苍白。左臂绷带依旧紧绷,不过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肖寂发觉自己手掌还搭在沈倦腰上,连忙收回,坐起身关切询问。

“好些了。”沈倦慢慢坐起,低头自行缓慢缠松的绷带,动作虽迟缓却沉稳,“赶路吧。”

二人结清房钱,重新驾车上路。这一日沈倦清醒的时辰更多。上午途经青石岭,他主动掀开车帘眺望山野,轻声询问路程;午后歇在清溪旁,沈倦记着昨夜叮嘱,从随身袖袋摸出一卷干净细布条,默默递到肖寂手中。虽未多言,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肖寂接过布条,简单包扎好虎口,低声道一句多谢。

一路安稳前行,傍晚暮色四合时,天玄山门的石柱终于遥遥浮现。守门弟子快步上前接应马车,肖寂掀帘下车,小心搀扶沈倦。沈倦脚步依旧虚浮,大半重量倚靠在他肩头,腕间银铃随脚步叮咚轻响,顺着山间石阶缓缓往听澜峰上行。

赵伯与青环早早守在院门口等候,望见二人身影,青环眼眶瞬间泛红,快步上前从另一侧搀住沈倦胳膊。

“峰主,您可算回来了。”

“哭什么。”沈倦眉眼微微软了几分,语气虽还是惯常的慵懒调子,却少了几分冷硬,“我这不是好好的,死不了。”

肖寂扶沈倦走入正殿落座。沈倦靠进宽大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闭目稍作歇息。赵伯立刻去往后厨烹煮驱寒热茶,青环取上药罐备好温如言留下的药材,转身生火熬药。肖寂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沈倦还泛淡红的绷带上,魔域封印松动的念头掠过脑海,却见沈倦抬眼,安静望向自己虎口缠着布条的伤口,沉默片刻,转头望向窗外随风摇曳的青竹。

暮色铺满天玄群山,天玄峰上空接连亮起数道青白剑光,划破沉沉暗蓝天幕,朝着东南西北四方疾驰散开。那是山门派往各地支援的修士,温如言、玉玲珑、邱愈弦,连同各峰精锐弟子,一道接一道剑光掠向远方,转瞬消融在浓重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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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他是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