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被师伯骂了

肖寂折返回里间,拉过床边木椅静静坐下。烛火微弱的光落在沈倦苍白脸颊,眼下那粒淡红泪痣在昏光里格外显眼,衬得他整个人脆弱易碎。沈倦双目紧紧闭合,眉头依旧拧着一道浅折,只是胸腔起伏的呼吸,比昨夜厮杀后稍稍平稳几分。肖寂打湿干净棉帕,仔细拧干多余水渍,轻柔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指尖不经意擦过那点朱砂似的泪痣,动作顿了一瞬,又收回手安分坐好。

方才周老连夜派人去镇上寻访郎中,老者年近六十,深夜被从暖被窝里喊出来,一路走一路低声嘟囔满心抱怨,可跨进门看见沈倦一身修士衣袍、伤势危重的模样,牢骚瞬间尽数咽回肚子,连忙放下肩头药箱上前诊脉。

郎中指尖稳稳搭住沈倦腕间,片刻又小心掀开绷带查看肿胀伤口,面色一点点沉下来,缓缓开口:“皮肉撕裂本不算绝境,昨夜大雨把寒气全灌进伤处,异兽残留的毒跟着寒气顺着经脉往内里钻,高热便是毒邪冲撞气血所致。”

他铺开粗麻纸写下数副内服驱毒汤药,又取出一小罐外敷清凉药膏递来,反复叮嘱要点:“仙尊先天底子就薄,万万不能再吹风受凉,受伤左臂全程不可用力抬举,但凡牵动毒素,后果不堪设想。”说完背起药箱,步履匆匆赶回镇上。

肖寂送走郎中,推门回到屋内。此刻沈倦已经沉沉睡熟,长睫垂落覆在眼下,唇瓣干裂失色。他上前细心将被褥往沈肩头掖紧,隔绝窗外漏进来的夜风,而后依旧守在椅上,半步不肯离开。

屋外夜雨连绵不绝,雨点敲打窗纸沙沙作响,屋内烛火燃到尽头,轻轻跳了两下便彻底熄灭,整片屋子陷入柔和昏暗。四下寂静,只剩窗外雨声,还有沈倦微弱、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肖后背靠着木椅背,睁着眼望向床榻那道模糊人影,昨夜窑场厮杀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循环回放。妖兽利爪迎面袭来的刹那,沈倦没有半分迟疑、半分停顿,几乎是本能地横身挡在他身前,锋利兽爪撕裂皮肉的声响清晰回荡在耳畔,他甚至来不及发出高声痛呼,只闷哼一声便强忍剧痛继续挥剑御敌。

那一幕死死刻在肖寂心底,说不清是纯粹感激,还是翻涌的心疼与浓重愧疚交织,一团沉甸甸的重物死死压在胸口,既咽不下去,也无法彻底释怀。他闭上眼静静听着连绵雨声,整整一夜没有合眼,时刻留意床榻那边细微动静,生怕沈倦高热突发难受。

翌日天光缓缓破晓,窗外雨势稍稍停歇,一缕淡白天光从窗缝钻进来。肖寂立刻探手贴上沈倦额头,指尖触到的灼热比昨夜更甚,心头猛地一紧,当即出门拜托周老族长再派人去镇上寻访一名医术更高明的郎中过来诊治。

老郎中匆匆赶至床边,指尖搭上沈倦腕脉片刻,眉头骤然紧锁,左右换着手反复诊了两遍,才局促地开口推脱:“这位仙长体内毒邪裹着寒气,脉象乱得全无章法,老朽医术低微,实在无力施治,非得山门特有的灵药才能化解。”

肖寂送走老郎中,只见沈倦半睁着眼,左臂浮肿发胀,原先干净的白色绷带被毒素浸透,渗出的液体早已不是鲜红血水,而是泛着腥气的淡黄脓液。他唇瓣层层干裂起皮,肤色白中透着一层发青的灰败,呼吸浅促又微弱,每一次起伏都轻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绝。

肖寂在床边屈膝蹲下,目光落在沈倦浮肿的伤臂上,心口酸涩得发疼,轻声开口:“师尊,我们回天玄门。”

“好。”沈倦纤长睫毛轻轻颤动几下,喉咙里溢出一丝微弱气音。

肖寂转身出门去找周老族长商议马车事宜。周老听闻沈倦伤势危急,半点没有犹豫,立刻吩咐自家儿子把家中最好的篷车赶至院门口。车厢内部铺着厚实柔软的干净棉褥,四面围有厚实布帘,能够完全遮挡风雨,空间虽不算宽敞,赶路休养却刚刚好。老人又打包足量干粮、灌满一整壶温水塞进肖寂手中,反复叮嘱山路官道路途难行,路上千万小心照看伤者。

肖寂一一谢过,接过马车缰绳牵至屋门前,转身进屋搀扶沈倦起身。沈倦浑身虚软无力,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绵软棉絮上,大半体重全都倚靠在肖寂肩头,乌黑长发散乱垂落,丝丝缕缕遮住大半张苍白面颊。

肖寂一手稳稳揽住他纤细腰侧,一手掀开车帘,干脆俯身将人整个人横抱起来。沈倦身形单薄轻得让人心惊,下意识将脑袋歪靠在肖寂胸口,滚烫温热的呼吸一阵阵拂在少年颈侧,带着高热带来的燥热气息。肖寂低头垂眸望着怀中人,沈倦眉头依旧紧紧蹙起,双眼紧闭,他动作放得极致轻柔,小心翼翼将人平稳放在车厢棉褥之上。

落地的瞬间,沈倦指尖无意识轻轻勾住肖寂胸前衣襟,力道微弱,像溺水之人死死攥住唯一浮木。肖寂没有半分挣脱,就维持俯身撑在床沿的姿势静静等候。片刻后沈倦纤长睫毛反复轻颤,才慢慢掀开一层朦胧眼缝。

他眼底蒙着一层浑浊水雾,视线模糊呆滞,盯着肖寂看了许久,半晌才微微启开干裂唇瓣,吐出两个轻飘飘的字:“……肖寂。”

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很远的云雾深处飘来,一触即散。

肖寂心口猛地狠狠一揪,低声沉稳回应:“师尊,我们回家。”

沈倦攥着衣的手指缓缓放松,无力垂落在被褥表层。肖寂细心替他拉好四周被褥隔绝凉风,放下厚重车帘遮挡日光,走到车前坐稳,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出雾隐镇街巷。

从雾隐镇沿官道折返天玄门,全程足足三日路程。

第一日赶路,肖寂不敢挥鞭催赶马匹疾驰,唯恐剧烈颠簸牵动沈倦体内毒素、加重伤口剧痛,只放任马儿平稳小跑前行。午后暖阳铺满车顶,微风偶尔掀起一角布帘,能隐约看见车厢里沈倦蜷缩的单薄身影。高热始终没有褪去,他一直陷在昏沉梦境里,时不时溢出几句模糊呢喃,字音细碎,根本听不清内容。

肖寂每隔半刻钟便停稳马车掀帘查看,取出干净手帕蘸取清水,一点点浸润沈倦干裂的唇瓣。喂到第三回清水时,沈倦忽然清醒几分,涣散的目光落在肖寂捏着帕子的手上,轻轻偏开脸颊避开。

“不必。”他嗓音沙哑干涩,几乎难以分辨。

肖寂收回手帕收好水囊,重新坐稳驾车。

傍晚时分马车途经一处小型集镇,街上各家店铺大多已经关门打烊,只剩临街一间客栈还亮着昏黄灯火。肖停稳马车进店询问客房,掌柜告知今日客流爆满,仅剩一间空房。

“一间就足够。”肖寂没有半点迟疑,当即付清房钱。

他转身回到马车旁掀开车帘唤沈倦,对方靠在车厢内壁勉强坐起身,闻言抬眼望了他一眼,安静伸出手臂搭上肖寂肩头,任由少年将自己搀扶下车。

肖寂俯身把沈倦稳稳背在背上,快步走入客栈客房。沈倦下巴轻轻搁在他肩窝,滚烫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扫在肖寂耳根,湿热病气层层萦绕。肖寂耳根不受控制泛起薄红,脚步不自觉加快几分,推门进屋后小心翼翼将人放在木床之上。

刚接触床面,沈倦手指又无意识勾住肖寂的衣襟,力道轻软。肖寂撑着床沿静静等候片刻,等他指尖缓缓松开,才直起身替沈倦褪去脚上软靴,拉过厚被盖好。

他站在床边静静注视沈倦苍白的面容片刻,转身去灶房打来一盆温水,浸湿棉帕细细擦拭沈倦的额头、两颊与脖颈。指尖触碰到的肌肤滚烫灼人,皮下淡青色血管清晰浮起,随着脉搏轻轻起伏。擦到脖颈时,沈倦忽然抬起滚烫的手,稳稳按住肖寂的手腕。

他掌心薄茧轻轻在少年腕间缓慢摩挲一下,动作轻得如同错觉。肖寂身形一僵,心跳骤然乱了节拍。片刻后沈倦的手无力垂落,重新陷入昏沉睡眠。

肖寂环顾屋内陈设,木床尺寸狭小,只够一人平躺。他从柜中翻出闲置薄被折叠整齐铺在冰冷地面,吹熄烛火,和衣躺在被褥上。

深夜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银白,窗外虫鸣此起彼伏。肖寂侧过身子面朝床铺方向,看不清沈倦的眉眼,只能看见被褥下微微起伏的单薄轮廓。他低声轻唤一声“师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整夜浅眠,但凡床榻那边呼吸稍有紊乱,便立刻起身查看。

翌日天光刚亮,肖寂被床榻传来的异样动静惊醒。他猛地坐起身,转头望去,沈倦侧蜷成一团,牙关死死咬得咯吱作响,整张脸白中泛青,左臂绷带被肿胀的皮肉撑得紧绷,随时都有崩开的迹象。

肖寂双膝跪到床边,伸手贴上他的额头,灼热温度骇人。

“师尊?”

沈倦掀开一条浑浊眼缝,嘴唇费力蠕动,吐出微弱一字:“……水。”

肖寂连忙端来温水,一手托住沈倦后背扶他半坐起身,将碗沿递到唇边。沈倦勉强喝下两口,猛地呛咳起来,清水顺着下颌流淌浸透衣襟。肖寂直接用衣袖替他擦拭干净,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缓气。沈倦浑身烫得如同燃着炭火,两层衣料都挡不住那股灼热温度。

肖寂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拿定主意。沈倦没有出声,算是默许了他的打算。肖寂自怀中摸出宗门传讯玉符,指尖渡入灵力,默默将此处险境传往天玄峰。玉符漾开一层淡白微光,转瞬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远去。

不出半个时辰,一道柔和青白剑光自东方天际飞速掠来,稳稳落在客栈院门外。温如言一袭素色宽袍大步走入客房,衣袂带起淡淡草木清气,他只扫一眼床榻上的沈倦,眉头瞬间死死拧起,快步上前一把掀开被褥,指尖扣住沈倦腕脉凝神探查。

“胡闹。”温如言语速依旧平缓,可字句里裹着压抑不住沉沉怒意,“身带剧毒......硬生生拖了......三日之久,半点不曾......提前传讯......求援。”

肖寂双膝跪在床边地面,垂首一言不发,满心自责无处排解。

温如言不再多做斥责,扶沈倦盘膝坐好,双掌牢牢贴在他后背。浑厚温润灵力如同潮水源源不断涌入经脉,顺着血管冲刷盘踞的异兽毒素。沈倦身躯骤然绷紧,额角瞬间爆出层层冷汗,压抑的痛哼从喉间溢出。肖寂双拳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神色沉静,心底却翻涌着浓烈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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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我被师伯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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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他是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