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正好闲着

肖寂双手捧着寒冰剑,对着殿内沈倦躬身一礼,转身走到院中开阔平地。他抬手缓缓出鞘,霜白剑身迎上晴日天光,流转一层冷润寒光,沉甸甸的重量握在掌心,却奇异地贴合他常年练剑的手型,每一处配重都恰到好处,仿佛铸剑之人日日揣摩他的发力习惯,专门为他量身打造。

他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神,抬手起式,灵力顺着手臂源源不断汇入剑身。一道凛冽剑光如素练凌空铺开,裹挟淡淡寒气划过院落。新剑的灵力传导远比旧铁剑顺滑通透,招式舒展间全无滞涩。肖一遍又一遍反复演练整套基础剑法,不知练了多少轮回,廊下忽然传来轻浅脚步声。

沈倦斜倚廊柱静静观望片刻,单薄霜衫被微风拂动,出声提点:“节奏太快。”

肖寂立刻收势稳住身形,放慢整套招式的流转速度。沈倦缓步走到他身侧,抬手轻轻扣住肖寂持剑的手腕向上微调,另一只手掌抵住他腰侧轻轻向内侧推了半寸,指尖微凉的触感短暂落在肖寂皮肉上,转瞬便收回。

“此剑重心比你从前的铁剑下沉不少,手腕需稳稳定住,腰腹跟上运力,不可单凭手臂硬撑。”沈倦说完后退半步,目光落在剑身之上,示意他重新演练。

肖寂依言调整周身发力,再次起剑。这一回他刻意感受剑身下沉的重心变化,手腕与腰腹同步配合,剑尖稳稳定格在身前半空,稳如磐石。沈倦淡淡扫了一眼,没再多言,独自转身回正殿看书。

肖寂垂眸凝视剑刃上映出自己的轮廓,脑海不自觉浮现铸剑坊老陈那句感慨——沈峰主前后往返五趟打磨此剑。五趟山路往返,次次亲赴,分毫不曾假手旁人。他五指紧紧攥住剑柄,心底翻涌的动容尽数压下,沉下心继续挥剑。

暮色漫上山头之时,邱愈弦踏入院门,远远便看见院中寒光流转的寒冰剑,脚步顿在石阶上。

“新铸的佩剑?”

肖寂收剑垂首行礼:“正是。”

“是东街老陈的手艺?”

“嗯。”

邱愈弦没再多追问,径直走入正殿。沈倦正伏在长案翻阅古籍,听见脚步声也未曾抬眼。邱愈弦自在拉过木椅落座,双腿随意交叠。

“三师兄,肖寂那柄剑是你托老陈打造的?”

“是。”沈倦指尖轻轻翻过书页。

“老陈铸剑工本向来高昂,你倒是舍得。”

沈倦抬眼淡淡瞥他:“内门弟子,本该配一柄称手兵刃。”

邱愈弦望着沈倦苍白清瘦的侧脸,忽然弯起眉眼轻笑一声:“三师兄,你对这徒弟,倒是格外上心。”

沈倦放下书卷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慵懒疏离:“你专程上山,就为说这句闲话?”

“自然不是。”邱愈弦自袖中摸出一小坛桂花酿搁在案上,“特意带了酒来找你,上次宴席你醉倒,今日我陪着少饮些,不至于失态。”

沈静望着酒坛沉默片刻,终究伸手取过两只青瓷小杯。邱愈弦替两人满上,瓷杯轻轻相碰,各自浅抿一口清甜酒酿。

几杯酒下肚,邱愈弦放下酒杯,目光直直落在沈倦身上,语气放轻几分:“三师兄,你同肖寂之间,到底是何种心思?”

“他是我的门下弟子。”沈倦指尖摩挲杯沿,杯壁凉意透过皮肉渗进来。

“我知晓他是你徒弟。可你待他,和旁人全然不同,你自己察觉不出吗?”

沈倦将杯中剩余酒液一饮而尽,语气平淡无波:“并无别样缘由。”

邱愈弦端着酒杯轻轻摇晃,酒液在杯中打旋:“你老实同我说,这少年究竟何处出众,值得你这般费心费力?”

沈倦又给自己添了半杯,指尖搭在杯沿却不曾入口:“他并无半分不好。”

“这也算回答?”

“这便是答案。”

邱愈弦定定注视他半晌,见沈倦不愿吐露半分心事,不再刨根问底,自顾自接连饮下数杯。殿内只余烛火噼啪轻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宗门琐事,酒坛里的桂花酿渐渐见底。

邱愈弦起身舒展腰身:“差不多该回裂云峰,再饮只怕你又要醉得不省人事。”

他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住回头望向独坐的沈倦,声音压得极低:“三师兄,你万事习惯藏在心底,只是不知这般一味压抑,日后会不会心生悔意。”

话音落下,邱愈弦迈步离去。殿内只剩沈倦一人,独对空空酒坛,烛火将他单薄身影拉长,静静铺在青砖地面上。

夜深月升,肖寂独自坐在院中青石长凳,寒冰剑横放在双膝。银白色剑鞘浸在月色里,泛一层冷柔微光。他起身来到空场,借着满地清辉再练数遍剑法,心绪平复后方收剑回厢房。

他将长剑悬挂床头,指尖轻轻拨弄淡青色剑穗,穗尾柔软流苏随动作轻晃,是青环早前特意搭配的饰物。肖寂侧身卧于床榻,抬眼望向墙面垂落的寒冰剑,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剑鞘云纹上,细碎微光缓缓流动。

白日沈倦那句叮嘱在心底回响:待到灵宗境界,便可将长剑收入自身神识,无需随身悬挂。

灵宗。眼下他卡在灵士巅峰与灵师之间,只差一层突破壁垒。从前淤堵经脉早已被他日夜冲刷打通,灵力流转顺畅无阻,唯独还差一次契机。肖寂闭目运转周身灵力,循环周天,暗自下定决心要更快突破修为。

隔墙另一侧,忽然传来一串细碎银铃轻响,一两声后便归于寂静。

肖寂翻身面朝两屋相隔的薄墙,手掌轻轻贴在微凉墙面,低声轻唤:“师尊。”

夜色寂静,没有半分回应。他知晓这道薄墙隔绝两处,沈倦不可能听见自己低语,可依旧把心底承诺轻声说出口:“弟子定会早日突破灵师。”

墙面冰冷,薄薄一层尘土沾在掌心。

墙的另一边,沈倦独自坐在床边,膝头平放着自己那柄听澜剑,指腹一遍一遍缓慢摩挲剑鞘纹路。他抬眼望向那道分隔两人的墙壁,低声自语,轻得散在夜风里:“急什么。”

第二日清晨,肖如常来到院中练剑,沈倦自正殿走出,手中捏着一卷传讯纸笺,随手搁在石桌上。

“天玄峰送来的消息。”他侧身坐在石凳,眉眼带着几分懒散倦意,“雾隐镇周边生出妖兽,镇上族长数次派人上山求援,孟长老手下人手调配不开。”

肖寂当即收剑上前拿起纸笺阅览。纸上字迹潦草,是周老族长亲笔,言镇外山林入夜便有妖兽出没,已经咬伤数名村民,三名下山除妖散修两人仓皇逃窜,一人重伤卧床难以起身。

“弟子前去除妖。”肖寂当即开口。

沈倦抬眼拦住他:“我话还未说完。”

肖寂放下纸笺静静等候。

“那异兽绝非普通低阶妖兽,散修描述的伤口纹路来看,修为至少二阶往上,凶险难料。”

肖寂微微一怔:“师尊要同我一同前往?”

“嗯。”沈倦端起石桌上清茶浅抿一口,语气漫不经心,“正好闲着无事。”

肖寂眼底瞬时亮起一点微光,指尖不自觉攥紧寒冰剑柄,压不住心底轻快:“弟子即刻收拾行囊。”

他转身打理出行物件,脚步都比往日轻盈几分。二人简单备上伤药干粮,次日破晓便动身出发。雾隐镇坐落山门东南,御剑半日便能抵达。

沈倦祭出自己的听澜长剑,肖寂站在剑身后半段,一时不知该如何落脚,犹豫许久,只轻轻攥住沈倦腰侧宽松衣带。剑身骤然腾空,凛冽长风迎面席卷而来,衣袍尽数被吹得翻飞作响,沈倦腕间银铃随破空之声叮咚轻响。

飞行不到半个时辰,沈倦单薄身躯便控制不住微微发颤,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褪尽血色,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牙关紧紧咬住,刻意放缓剑速。

肖寂立刻察觉异样,低声询问:“师尊身子不适?”

“无妨。”沈倦声音被风吹得零散,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肖寂不再多问,悄悄收紧攥着衣带的手,胸膛轻轻贴上沈倦单薄后背,替他挡去大半迎面狂风。沈倦脊背一瞬僵硬,却终究没有抬手将他推开。

又飞片刻,沈倦压抑不住低低咳嗽两声,体内气息彻底紊乱。肖寂连忙开口:“前方山道有茶棚,我们落地歇息片刻吧。”

沈倦沉默半晌,终是轻声应下,操控长剑缓缓落在山道平地。

两人在简陋茶棚落座,粗陶碗盛着温热白水,沈倦垂着眼睫小口饮水,面色依旧不见半点血色。肖寂望着他,藏在心底诸多担忧几番到嘴边,又尽数压下。

此时一名挑着菜的老农走入茶棚,瞥见二人腰间佩剑,连忙快步上前。

“两位仙长可是要去雾隐镇除那凶兽?”

肖寂点头应声。老农眼眶泛红拉住他手腕,絮絮诉说镇上惨状,夜间妖兽出没伤人,被咬断腿、重伤不治的村民比比皆是,唯一侥幸逃脱之人只说异兽通体漆黑,双眼赤红如两盏灯笼。

老农离去后,沈倦放下茶碗,低声分析:“二阶夜行妖兽,喜噬生灵,寻常散修难以制衡。”

“弟子清楚其中凶险。”

沈倦起身再度祭出长剑,脚步虚浮不稳。肖寂欲开口劝他多休养片刻,只对上沈倦淡淡一瞥,便把话语咽回腹中。二人再度踏上剑身赶路,肖寂全程牢牢贴在他身后,只要沈倦身形一晃,便伸手虚虚护在他身侧,一路沉默无言。

待到暮色垂落,二人方才踏入雾隐镇地界。小镇依山傍水,本该烟火繁盛,此刻街巷冷冷清清,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空气中飘着一层腐朽腥气,巷口孩童望见佩剑二人,全都惊慌四散。

周老拄拐杖带着几名青壮年在镇口等候,白发苍苍,步履蹒跚,见到二人连忙上前拱手行礼,眼底满是焦灼。

“不知二位仙长何时动身前去妖兽盘踞之地?”

沈倦递还前日送来的求援纸笺,开门见山:“异兽入夜方才出没,具体位置在哪片区域?”

“亥时前后出没,盘踞东边废弃窑厂。”老族长话音落下,身边青壮年纷纷面露惧色,无人愿意带路。

沈倦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一名身形壮实年轻汉子身上:“你随我们引路。”

汉子面色骤变连连摆手推辞,沈倦语气平稳笃定:“有我护你性命,不必惧怯。”

赵铁咬牙接过火把走在最前方,三人沿着漆黑小路往窑厂前行,云层遮蔽月色,四下伸手难辨五指,火把微弱火光只能照亮身前数步。赵铁举着火把脚步慌乱,额上不断渗出冷汗,一路低声诉说窑厂荒废数月,夜里总能听见窸窣爬行的怪异声响。

沈倦行路步伐缓慢,呼吸比平日厚重许多,肖寂一路默默留意,将所有异样暗自记在心底。前行半刻钟,大片废弃砖窑出现在视野之中,断壁残垣遍地丛生荒草,浓烈腐腥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赵铁双腿打颤停住脚步,眼底满是恐惧。

“仙长,我只能送到此处,可否让我先退开?”

“退至五十步之外原地等候,不可喧哗,不可擅自走动。”沈倦淡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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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正好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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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他是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