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寒冰剑

天光彻底大亮时,肖寂才缓缓睁开双眼。昨夜心绪翻覆折腾至后半夜,这是他搬至山顶厢房以来,头一回起得这般迟。他心头一紧,迅速起身打理仪容,换一身素净长衫,快步往正殿走去。殿门敞开着,一眼便能望见窗边立着的沈倦。

晨光斜斜落满整间殿宇,柔和的光晕铺在他侧颜,衬得本就苍白的肌肤添了一层浅淡柔光。沈倦今日穿一件宽松霜薄衫,领口松松敞着,墨色长发未束,随意散落在肩头,瞧起来方才起身不久,周身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慵懒倦意。

肖静立殿门外,指尖微微收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昨夜画面,抬步走入殿中躬身行礼:“弟子拜见师尊。”

沈倦闻声缓缓转过身,淡淡一眼落在他身上,神色平和,与往日疏离模样别无二致,听不出半分异样,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移步走到长案后方落座,抬手端起青瓷茶杯浅抿一口。肖寂视线不受控制落在他唇瓣上,昨夜温存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沈倦平日唇色偏浅,此刻却泛着一层醒目的绯红,下唇边缘还留着淡淡的泛红痕迹,像是被反复摩挲碾过。

肖寂心口骤然一揪,一股酸涩闷堵瞬间填满胸腔。

沈倦似是察觉到他直勾勾的目光,下意识抬手轻轻触碰下唇,眉心浅浅一蹙,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随口闲聊日常:“昨夜宴席酒劲上头,是你扶我回房的?”

“是弟子。”

“劳你费心,添麻烦了。”沈倦语调平平,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肖寂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衣料,指节泛白。果然,他全然不记得昨夜的一切,那场独属于自己的温存,于沈倦而言不过一场转瞬即逝的醉梦。

“不曾麻烦师尊。”肖寂声线平直,掩去内里所有失落。

沈倦淡淡颔首,再度端起茶杯小口饮茶,垂着眼帘翻看书卷,分明是暗含逐客之意。肖寂静静站在殿中,目光一遍遍描摹他的模样:低垂纤长眼睫,翻书时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腕间银铃被晨光衬得泛出温润浅光。

唇间残留的温热触感还清晰烙印在肖寂感知里,可眼前这人,对昨夜的吻、无意识的迎合、细碎的轻哼一无所知。

肖寂缓缓垂下眼帘,躬身一礼:“弟子告退。”

转身走出正殿,步伐比来时沉重缓慢。行至石阶中段,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向漫山青竹,秋风卷着竹叶沙沙作响。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昨夜这双手曾穿过沈倦散落的发丝,抚过他细腻脸颊,轻轻落在他微凉唇上,留下独属于自己的温度。

可沈倦尽数遗忘。

肖寂抬首望向山顶那座与自己一墙之隔的卧房屋檐,低声呢喃,声音轻得随风消散:“不记得也好。”

入内门第三日,夜色笼罩听澜峰,肖寂独自立于崖边。山间晚风猛烈,掀动他宽大衣袍猎猎作响。他自怀中取出义父赠予的灵纹传讯玉符,这枚符无需耗费自身灵力,只需注入心神便能传递讯息。指尖按住符面流转的灵纹,对着玉符低声诉说近况:“义父,孩儿现已晋升听澜峰内门弟子,修为稳固灵士巅峰。师尊将我安置于山顶厢房,与他居所相邻,日后我定会日夜苦修,绝不辜负您多年期许。”

话音落,玉符微光一闪,化作细碎流光隐入虚空。肖寂将符妥善收回怀中,转身回院。

晋升内门之后,日子骤然清闲下来。不必日日往返天玄峰听基础课业,也无需承担外门繁杂杂役,三餐自有青环按时送至山顶小院。大把空余时间空了出来,肖寂别无消遣,尽数交付练剑。沈倦不曾为他安排任何功法课业,只偶尔路过演武场,随口提点一句招式破绽,说完便径直离去,从不多做解释。

“手腕。”

肖寂立刻调整姿态,抬高持剑手臂。

“腰。”

他迅速摆正歪斜腰身。

“太慢。”

剑锋骤然提速。

沈倦提点简洁直白,肖寂从不追问缘由,只一遍遍反复打磨招式,直至对方不再出声指点。那柄初入山门时所得普通铁剑,他依旧日日随身携带,沈倦不提更换,他便也缄口不言。

第四日,沈倦闭门未出。肖寂独自在院中练足一个时辰,正殿房门始终紧闭。青环端汤药送入殿内,片刻空碗端出,小姑娘面色沉沉,眉宇间藏着担忧。

“肖公子,峰主今日身子不适,你不必过来请安。”

肖寂立在院中,目光牢牢锁着紧闭殿门,窗纸之上隐约映出一道单薄人影,安静倚靠床头,长久一动不动。他在院中立了许久,终究没有抬手叩门,转身重回演武场挥剑。

暮色降临,赵伯自山下采买药材归来,手中提着满满一包草药,径直走入后厨。途经演武场时,老人望向肖寂,几番欲言又止。

“赵伯,师尊身子如何?”肖寂主动开口询问。

“温峰主方才上山诊脉,说只是旧疾翻覆,静养两日便能好转。”赵伯顿了顿,转达沈倦吩咐,“峰主让你不必前去打扰,他想独自静养。”

肖寂轻轻点头,没有上前叨扰,只是将练剑场地移至正殿门外空地。剑光在昏暮里划出一道道冷白弧线,步伐不快不慢,既不刻意喧闹,也不刻意藏起动静,安静守在一墙之外。整座正殿自始至终寂静无声,没有半点回应。

第五日清晨,殿门终于缓缓推开。沈倦身披霜色薄衫,长发松散未束,单薄身形立在门槛处,面色依旧苍白,精神相较昨日略有好转。他淡淡扫过院中练剑的肖寂,视线在少年手中铁剑短暂停顿一瞬,便转身重回殿内。

肖寂未曾停剑,依旧有条不紊演练整套剑法。

时至正午,青环前来传讯:“肖公子,峰主唤你入殿。”

肖寂收剑擦拭干净,迈步走入正殿。沈倦端坐长案后方,面前摊开一册修炼古籍,手边清茶早已凉透,平日常戴的银铃手串摘了下来,静静搁置桌面一角。

“弟子拜见师尊。”

“嗯。”沈倦未曾抬眼,指尖轻捻书页,“你如今能将灵力凝于剑尖,可持续多久?”

肖寂如实作答:“不足半柱香。”

“时长太短。”沈漫不经心翻过一页书卷,“灵士突破灵师,不单单靠修为堆砌,灵力凝练度才是关键。你那柄铁剑,使用多久了?”

“已有大半年。”

“该换一柄趁手兵刃。”

肖寂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沈倦说完便轻轻抬手,示意他先行退下。肖寂躬身准备离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肖寂。”

他脚步顿住,回头望向长案后的人。

“明日卯时,随我下山。”

“好”。

次日卯时,天色尚且蒙着一层厚重晨雾,几步之外视物模糊。沈倦早已整装等候在院中,一身利落月白窄袖长袍,长发以玉簪整齐束起,衬出清瘦利落下颌线条,只是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山道下山,一路无话。

“师尊,我们要去哪里?”肖寂率先打破沉默。

“山脚东街。”

东街是山门下方热闹集市,凡人商贩与各路修士混居,药铺、兵器坊、杂货摊铺一应俱全,从前许青阳曾带肖寂来过一次。二人步行大半时辰,方才踏入街市,街边早点摊热气蒸腾,铁匠铺炉火升腾,叮叮锻铁声此起彼伏。

沈倦目不斜视,径直走入一间门楣悬挂“老陈铸剑”木匾的兵器铺。铺内四壁挂满半成品刀剑,空气中混杂炭火与冷铁独有的厚重气息。一名年过半百、双手覆满炭灰的铸剑师傅自里间走出,腰间系粗皮围裙,看见沈倦立刻笑开眉眼,目光顺势落在肖寂身上,细细打量过后眼底掠过一丝赞叹。

“沈峰主,这便是您收的高徒?生得这般挺拔俊朗,气度绝佳。”

肖寂微微颔首,不多言语。沈倦语气简洁直奔主题:“预定的剑,打磨好了?”

“里间存放,只差最后一道嵌灵石工序。”老陈擦净手上炭灰,引二人走入后院作坊,“当初您前后往返五趟,再三敲定材质纹路,我先后试炼三种铁矿,最终选定北境寒铁锻造剑身,您随我来瞧瞧。”

作坊内炉火熊熊,石台之上平放一柄未完工长剑,通体霜白泛着清冽寒光,剑格预留凹槽,以细铜丝临时固定一块淡蓝色寒灵石,剑身两侧已然刻下两个规整小字:寒冰。

沈倦上前抬手握住剑柄,指尖轻弹刃身,清越绵长嗡鸣响彻作坊。“灵石镶嵌牢固吗?”

“稳当得很,寒铁混合少许玄铁,剑身比寻常兵刃薄上一分,韧度却丝毫未减,您上手一试便知。”

沈倦点头示意,老陈取来配套剑鞘,鞘身银白,雕刻细密流云纹样,与剑身契合得天衣无缝。

“何时取成品?”

“今夜连夜收尾,明日一早便能取走。”

沈倦不再多留,转身离开铸剑铺,肖寂下意识频频回头,目光始终留恋那柄刻着“寒冰”的霜白长剑。回程路上沈倦步伐偏快,一路沉默。肖寂犹豫许久,终于开口:“师尊方才铺中那柄剑……”

“为你备的。”沈倦头也不回,淡淡一句随风飘来。

肖寂脚步猛地顿在原地,心头震颤。

“入了内门,总该配一柄相称的佩剑。那把旧铁剑留着,当作初入山门的念想即可。”

肖寂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句多谢太过单薄,不足以承载心底翻涌的悸动。“师尊特意为弟子铸剑?”

沈倦没有作答,只是加快脚步,刻意避开这个问题。肖寂识趣不再追问。

第二日白日,沈倦独自下山取剑,归来时手中抱着一只狭长实木剑匣。赵伯正在院中清扫落叶,连忙上前接应,却被他摆手拦下,独自走入正殿,将木匣轻放在长案,缓缓打开。

银白云纹剑鞘静静躺在匣中,剑格蓝灵石泛着微凉微光。沈倦拔出剑身,霜白刃面映出他苍白孤寂的面容,他独自静坐许久,脑海浮现铸剑师傅那句夸赞,不得不承认,自己五次往返街市,从选材到定纹路细细斟酌,全然是心甘情愿,一心想给肖寂一柄配得上他、能长久伴他行走世间的好剑。

良久,沈倦合上剑匣,走到殿门朝院中唤道:“肖寂。”

正在练剑的肖寂闻声收刃,快步踏入殿内。

“打开看看。”沈倦抬下巴示意长案木匣。

肖寂上前掀开匣盖,一眼便认出昨日在铺中所见的寒冰剑。指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凛冽寒气扑面而来,刃身“寒冰”二字清晰利落。剑柄打磨得贴合掌型,尺寸仿佛专门依照他手型定制,触感温润不硌手。

“多谢师尊。”肖寂声线微微发沉,藏着难以掩饰的动容。

沈倦避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青竹:“灵士巅峰只是起步,早日突破灵师境界,待到灵宗修为,便能将长剑收于神识之内,无需时刻随身。”

“弟子定会加倍苦修,早日突破。”

沈倦淡淡应了一声,放下茶杯推开窗,秋风携竹叶清香涌入殿内,语气轻淡下了逐客令:“出去练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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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寒冰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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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他是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