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师兄,你醉了?

三日之后,天玄门外门晋升榜单张贴在山门公示石壁上。肖寂的名字赫然居于第二,仅次于魏明,名字旁批注一行清晰评定:灵力修为,灵士巅峰。短短一月,他彻底褪去从前灵力滞涩、资质平平的外门标签。

榜单之下一众弟子交头接耳,有人惊叹他短短一月突破壁垒、直抵灵士巅峰的神速,私下揣测是沈倦暗中耗费灵力提点;也有不少人暗自不以为然,都说沈倦素来懒散避事,连自己汤药都不愿按时饮用,哪里会费心费心教导徒弟。

细碎议论尽数落进肖寂耳中,他不曾半句辩解。唯有自己清楚那一个月深夜灵泉苦修的滋味,刺骨反噬、反复摔落、咬破下唇吞咽血腥味,漫漫长夜全靠一人硬扛,沈倦自始至终不曾伸手相助,甚至他都不确定师尊是否知晓自己日夜煎熬。

如今修为已成,旁人说辞早已无关紧要。肖静立榜前,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铁剑冰凉剑柄,目光落在自己名字上,心底只剩一份踏实笃定——灵士巅峰,他全凭自己做到。

没过几日,长老会审批结果传至全山。孟长老立于正殿高台,声音清晰传遍殿宇:“肖寂修行勤勉,根骨出众,灵力已达灵士巅峰,准予升入内门,三日后于天玄峰举行晋升仪式。”

肖寂闻声抬眼,视线越过孟长老肩头,落在殿隅角落。沈倦独坐在一张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青瓷杯沿,垂着眼,仿佛殿内晋升之事与自己毫无干系,半点波澜无有。肖寂缓缓收回目光,安静起身垂立。

三日转瞬而至,天玄峰高台备好晋升仪典。仪式不比收徒大典繁复盛大,却处处恪守宗门规矩,高台正中设香案,供奉师祖玄机真人灵位。岳浮川端坐主位,左右分列各峰峰主,温如言持礼主持,语速平缓,字字分明。

“肖寂,原为外门弟子,日夜苦修不曾懈怠,灵力今至灵士巅峰,准予归入内门。此后需严守门规,恭敬尊师,恒持苦修之心。”

肖寂双膝跪地,俯身叩首:“弟子谨记教诲。”

岳浮川抬手取出一枚青色玉牌递下,玉牌正面镌刻“听澜”二字,背面镂刻肖寂姓名,边缘环绕一圈细密银纹,是内门弟子专属标识,与往日素白外门玉牌截然不同。

“自此你便是听澜峰内门弟子。”岳浮川语声温和沉稳,转头看向身侧,“沈倦,带你的弟子回峰吧。”

沈倦缓缓起身,只懒懒应了一声“嗯”,率先迈步向外走去。肖寂紧握青玉牌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山间石阶,腰间银铃随脚步轻响,一路寂静无言。

山路秋风卷落霜染竹叶,肖寂不由忆起半年前收徒那日,同样是跟在沈倦身后登峰。彼时满山新竹翠绿,他只是不起眼的外门少年,居山腰偏院;如今秋霜覆林,竹叶泛黄飘落,他成了内门弟子,将要搬去山顶,离沈倦的居所更近一墙之隔。

距离看似近了,身前那道月白背影,却依旧不肯回头,一路沉默到底。

抵达听澜峰山顶小院,赵伯早已收拾妥当东厢房。这间屋子紧挨着沈倦正房,仅一堵薄墙相隔,屋内陈设简洁齐整,木床、书案、木柜一应俱全,案头备好热茶与一碟软糯点心,窗台移栽一盆青翠细竹,是青环特意自后山寻来,添几分生气。

赵伯立在门边拱手含笑:“肖公子,恭喜晋升内门,您瞧瞧屋内可有短缺物件?”

肖寂环视一圈,淡淡道谢:“一应俱全,劳烦赵伯费心。”

赵伯正要退下,脚步一顿,压低嗓音轻声提点:“峰主只是嘴硬冷脸,心底向来记挂旁人,往后修炼遇了难处,尽管前去问询。”

肖寂颔首记下,待赵伯离去,将简单行囊搁置书案,独自坐在床沿,伸手轻轻贴上分隔两间屋的薄墙。墙面微凉,一层薄灰落在指尖,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

隔壁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声,随后是瓷杯轻落木案的脆响,转瞬再无动静。肖寂收回手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窗外青竹被秋风拂得沙沙作响,泛黄叶片盘旋飘落,沈倦卧房的窗紧紧闭合,只剩竹影映在素色窗纸上轻轻晃动。他静立片刻,悄然合上窗扉。

次日卯时,肖寂准时来到正殿门外等候。殿门敞开,沈倦正立书架前翻检古籍,抽出一卷扫两眼便随手归置。听见脚步声靠近,他头也不曾回转。

“弟子拜见师尊。”

沈倦淡淡应声“嗯”,再无多余话语。殿内静得只剩窗外风声,从前肖寂总会主动寻问心法、剑法疑难,如今他不敢再多开口,生怕又换来一句“自行去藏经阁翻阅”,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不愿再被冷水浇透。

沈倦翻遍几卷古籍,似未寻到合意册页,转身走到长案旁落座,端起冷茶浅抿一口,方才慢声道:“入了内门无需日日前来请安,杂役琐事一概免去,修炼自行规划便可。无事不必常来正殿。”

肖寂身形微怔,低声确认:“师尊的意思,往后不必每日过来行礼?”

“不必。”沈倦放下茶杯,视线落向窗外竹林。

肖寂垂首躬身告退,立在殿门石阶上静站片刻。晨光铺满地阶,竹叶露珠折射细碎亮光,心底一片茫然,不让每日相见,他又该寻何种借口靠近师尊?可他不会就此任由两人长久疏离。

搬入山顶厢房的第一周,肖寂只与沈倦碰面三次。第一次是迁居当日,他入殿行礼,只换来一声冷淡的嗯;第二次去往膳堂取吃食,院门口偶遇,沈倦淡淡扫他一眼,侧身让路不曾言语;第三次深夜,隔墙传来银铃轻响,知晓沈倦尚未安歇,他便独坐书案点灯至深夜,无声陪着一墙之隔的人。

青环将二人僵持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焦急。一日她端茶入殿,见沈倦倚窗独自失神,轻声劝慰:“峰主,肖公子搬进山顶独处,整日闭门不出,您不妨带他熟悉山间各处景致。”

沈倦不曾回头:“听澜峰他已住大半年,何处不熟。”

青环话堵在喉头,只得放下茶盘默默退至廊下,对着等候的赵伯轻轻摇头,示意劝说无用。赵伯轻叹一声,沈倦心性执拗,旁人多说只会愈发回避,只能静待时机。

午后温如言忽然到访,身后跟着玉玲珑与邱愈弦,三人一并踏入院中。温如言语速缓慢,徐徐开口:“三师弟,恭喜门下弟子顺利晋升内门。”

玉玲珑上前一步,眉眼带笑:“这是桩大喜事,今晚天玄峰设宴,你务必带上肖寂同往,也算庆贺一番。岳师尊都叮嘱过,要你多与徒弟走动,别总闭门冷清。”

沈倦翻书的手一顿,淡淡推辞:“不必大费周章设宴。”

“哪能作罢。”玉玲珑双手叉腰,“你不愿办,我们便做东。”

邱愈弦斜倚院门,一双桃花眼牢牢锁在沈倦身上,笑意盈盈:“三师兄,我特意推了裂云峰的琐事赶来,这点情面总要给我吧。”

沈倦抬眼瞥他:“裂云峰尚有事务待你处理?”

“现下无事了。”邱愈弦说得坦然。

温如言适时补话:“师尊特意吩咐,让你多带弟子与众峰主事碰面,免得听澜峰常年冷清。”

沈倦沉默片刻,合起书卷起身:“宴席何时?”

“今晚酉时,天玄峰偏殿,备好桂花酿,度数清淡不伤身。”玉玲珑喜上眉梢。

沈倦轻轻应声,算是应下邀约。

彼时肖寂正在演武练剑,青环匆匆赶来传信,告知晚间赴宴,师尊会带他一同前去。肖寂收剑垂眸,指尖攥紧剑柄。往日沈倦刻意避着自己,如今却主动带他赴众人宴席,心中虽有不解,可只要能同席相伴,哪怕全程无话,他也甘愿前去。

酉时天玄峰偏殿灯火通明,长条案桌摆满精致菜肴,正中温着一壶浅淡桂花酿。温如言坐主位,玉玲珑、邱愈分坐两侧,岳浮川推脱年岁疲乏未曾到场,留小辈自在闲谈。

沈倦是最后抵达之人,一身月白宽松薄衫,长发半束半散,领口松松敞开,露出一截单薄清瘦锁骨,病后苍白肌肤在灯火下更显柔和。肖寂一身素色劲装紧随,腰间悬铁剑,神色沉静内敛。

玉玲珑抬眼打趣:“三师弟瞧着恹恹,倒是你徒弟一身利落精神。”

沈倦随意落座,不曾搭话,肖寂拘谨坐在他身侧。邱愈执壶为沈倦斟满一杯酒,推至他面前:“三师兄,先饮一杯贺喜。”

玉玲珑一旁附和:“今日大喜日子,莫要扫了众人兴致。”

温如言举杯示意:“三师弟,肖寂,同贺晋升之喜。”

沈倦这才抬手端杯,浅抿一小口,肖寂亦举杯沾唇,桂花酿入口清甜,尾调带着一点微辣,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几轮推杯换盏,席间气氛渐渐热闹。玉玲珑同温如言闲谈宗门琐事,急得温如言一字一句慢答;邱愈絮絮说起裂云峰趣事,调侃徒弟陆青阳时常惹他头疼。沈倦大多时候安静旁听,偶尔淡淡搭一句,桂花酿度数虽浅,他本就体弱不胜酒力,几杯下肚,白皙面颊晕开一层薄红,抬手端杯时指尖微微发颤。

邱愈见他面色泛红,凑近半步轻声询问:“三师兄,你醉了?”说着伸手想去搀扶。

“没有。”沈倦抬手轻轻推开他,声线带上几分含糊绵软。

肖寂坐在一旁静静望着师尊,烛火落在沈倦脸颊,眼下那粒淡红泪痣染着暖光,看得他心头无端一跳。心底万千关切涌到唇边,终究尽数咽下,他没有资格管束沈倦饮酒。

邱愈被推开后讪讪收回手,独自闷饮一杯,目光自始至终停留在沈倦身上不曾移开。

夜色渐深,玉玲珑起身提议散席:“天色已晚,明日尚有课业,各自回峰歇息吧。”

众人陆续起身辞别,邱愈走在队伍末尾,回头远远望去,只见肖寂稳稳搀扶脚步虚浮的沈倦,月白身子大半倚在少年肩头。邱愈五指暗暗攥紧,转身大步踏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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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他是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