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会再问

那日正殿一别之后,肖寂再不曾踏足院内请安。

他将所有空余时间尽数扑在修炼之上,日日安排得满满当当。清晨辰时准时前往演武场听授基础课业,午后独自留在场中练剑打磨招式,直至暮色沉落,便独自踏入后山灵泉,泡至夜半才肯离去。赵伯见他日夜透支自身,几番上前劝说,告知修炼切忌急于求成,长久耗损根基只会落下隐疾。肖寂每每温和应声,转身后依旧照旧,半分不曾放缓苦修的节奏。

他心里清楚,沈倦那日所言不假,肩胛的灵力壁垒终究只能靠自身化开。可心底那股不甘始终压不下去,不甘在沈倦眼中自己仅仅是一名普通外门弟子,不甘他刻意划清界限,连半点特殊对待都不肯给自己。

第七日深夜,肖寂独自守在藏书阁翻查古籍,翻遍数十卷记载经脉封印的册页后,终于寻到一段相关注解。纸上清晰写明,灵识形成的外力封障,旁人灵力无从拆解,唯有以自身灵识日夜反复冲刷经脉,令外来灵力与自身气息相融,方能彻底化解。

肖仔仔细细将这段话默读三遍,拿出随身木笺抄写妥当,妥帖收进衣襟。那一夜他在灵泉静坐至东方泛白,池水深夜寒凉,肌肤由温热渐渐冻得发僵,也丝毫没有起身的念头。

他清晰感知得到变化,每一次灵力冲撞,那道横亘经脉的壁垒都会微微松动。不像重物碎裂般轰然开裂,反倒如同寒冬冰雪遇暖阳,一寸寸缓慢消融。剧痛从未减半,每一回灵力气劲撞上去,都似钝刀缓慢研磨骨缝,疼得人浑身发颤。短短一月,肖寂面色一日比苍白,眼下堆起浓重青黑,下唇反复咬破,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可他始终不曾停下修炼。

肖寂心底不敢松懈,他怕一旦停下苦修,积攒许久的那点勇气便会尽数消散。

这一切,沈倦全都看在眼里。

每个深夜肖寂踏入灵泉的那一刻,沈倦便独自立在远处茂密竹林。月色拉长他单薄的身影,一柄银铃静静攥在掌心,指尖死死扣住铃身,自始至终不肯晃动半分,避免发出声响惊动池中人。他静静伫立,遥遥望着池内肖寂盘膝苦修的模样,看少年咬紧牙关催动灵力,一次次狠狠冲击壁垒;看他痛到脱力栽入池水,片刻后撑着池壁起身,重新坐定继续苦修;看他喉间压抑不住涌出腥甜,咳出血丝也只是抬手草草拭去。

沈倦藏在袖中的手反复攥紧、松开,心底翻涌着浓烈心疼。无数次他都想快步上前,开口劝肖寂暂且歇息,可双脚像是被山石钉住,半步也迈不出去。他只能远远望着,独自沉默煎熬,分不清这般僵持,是在折磨肖寂,还是在折磨他自己。

转眼苦修满一月,又是一个月色清宁的深夜。

肖寂如常来到后山灵泉,银辉铺满整片池水,水面平整如镜面,静得听不见半点杂音。他褪去外层长衫,赤足踏入微凉泉水,寻一处平稳石底盘膝坐好,闭目凝神。算上今日,他日夜冲击这道壁垒,已然整整二十九天。

肖寂深吸一口林间清气,将周身灵力尽数凝作纤细锐针,对准肩胛的封障狠狠灌注气力。熟悉的剧痛如期炸开,顺着脊椎蔓延四肢百骸,他死死咬住下唇,不再一味猛烈冲撞,转而换了法子,以灵力绵长渗透,如同细沙吸水、树根扎入土中,一点点消融壁垒。

不知熬过多久,额角汗水混着泉水不断滑落,下唇再度渗出血珠,那道坚硬壁垒终于彻底松动。没有轰然碎裂的动静,只似冰雪无声消融,沈倦当年渡入他体内的磅礴灵力冲破缺口,顺着经脉肆意奔涌,缓缓汇入丹田。外来灵力不再形成阻碍,在肖寂自身气息牵引下,慢慢与之相融,化作属于他的修为。

修为节节攀升,自灵士初期稳步跃进,一路冲破中期、后期,稳稳扎根在灵士巅峰境界。

肖寂缓缓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喘息不止,嘴角血迹被泉水冲淡,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带着脱力后的酸痛。他抬掌望向掌心,温润灵力流转不息,充盈浑厚。此番突破,恰好印证沈倦赠予的《天玄筑基心法》中以意念牵引气息、贯通经脉的法门,再搭配古籍记载的冲刷之法,两相契合,才终于破除阻碍。

稍作平复,肖寂起身穿上外袍,顺着山道往听澜峰走去。灵力透支太过严重,脚步虚浮绵软,如同踩在棉絮之上,身体不受控制轻轻发抖,眼前景物阵阵重影,耳边持续嗡鸣。他强撑着心神,不愿半途倒在半路,一步一扶石阶,缓慢向山顶小院挪动。

山顶灯火在山间薄雾里忽明忽暗,肖寂遥遥望见小院木门,门缝透出一点暖黄灯光,心底下意识生出念头,想要走到沈倦面前,告诉他自己成功冲破壁垒。

念头刚起,四肢骤然脱力,双腿一软直直向石阶侧边栽倒,坚硬石棱狠狠磕在他额角,温热鲜血顺着眉骨缓缓流淌,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暗处的沈倦几乎是瞬间冲了出来。

自灵泉一路到山间石阶,他始终悄悄跟在肖寂身后,亲眼看着对方走一步晃一步,单薄背影在月光下摇摇欲坠,却一直克制着不曾现身。他心底清楚,自己一旦上前,这一个月两人刻意维持的疏离便会崩塌。可看见肖寂倒地的刹那,身体早已先于思绪做出反应。

沈倦双膝跪在冰凉石阶,伸手将昏迷的少年稳稳抱入怀中。肖寂浑身冰凉,额角伤口不断渗血,血珠划过鼻梁,点点落在沈倦月白衣襟上。

“肖寂。”他低声呼唤,嗓音抑制不住发颤。

怀中人毫无回应,双目紧闭,眉头紧紧拧起,似还陷在剧痛的噩梦里。唇上层层叠叠覆着干涸血痂,脸颊清瘦凹陷,眼下乌青浓重如墨。短短一月苦修,硬生生将少年熬得憔悴不堪。沈倦心口揪紧,满心酸涩无处言说。

他俯身将肖寂负在背上,顺着石阶缓步上行。肖寂的脑袋无力垂落在他肩头,散落发丝贴在颈侧,带着泉水的湿凉与淡淡的血腥味。沈倦步履放得极稳,每一步都踏实地面,后背清晰感受到少年浅而急促的呼吸,像是哪怕在昏迷之中,也仍在同某种桎梏较劲。

“傻子。”极轻两个字,消散在夜风里。

肖寂意识模糊,隐约瞥见一袭月白长衫,墨发随步伐轻轻晃动,下意识想要唤师尊,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转瞬再度坠入黑暗。

沈倦将肖寂平安送回居所,此刻赵伯与青环早已安歇,整座院落静悄悄的,他不愿惊动旁人。轻轻将少年安置在床上,拉过薄被盖好,取干净湿布蘸温水,小心翼翼擦去他眉骨流淌的血迹,又寻出疗伤药膏,仔细敷在伤口之上。

做完一切,沈静坐在床边,静静凝视肖寂憔悴的睡颜许久。

“灵力屏障已经通开,如今你已是灵士巅峰,再过几日静心稳固,便能顺利突破灵师。”他轻声低语,仿佛床上之人能够听见。

肖寂毫无动静,睡得沉实。

沈倦指尖微微一动,想要拂开少年额前凌乱碎发,指尖悬在半空停顿片刻,终究只是轻轻拨了两下,便收回手,起身悄然离开,房门轻阖,不留半点声响。

次日天光透亮,肖寂缓缓转醒。

他撑着身子坐起,额角伤口敷着清凉药膏,被褥整整齐齐盖在身上。抬手运转灵力,经脉之中气息充沛流畅,与一月前淤堵滞涩的状态截然不同,实打实的灵士巅峰修为稳稳扎根体内。

昨夜记忆只剩零碎片段:灵泉中壁垒消融的通透一瞬,下山时浑身脱力的眩晕,朦胧间一抹月白衣影,还有隐约轻响的银铃。他分辨不清,那究竟是真实所见,还是剧痛催生的幻境。

肖寂起身梳洗,换上一身干净素色劲装,径直走向正殿。

殿门并未关严,敞着半扇。沈倦斜倚窗边软榻,手中摊开一卷古籍,指尖轻搭书页,晨光斜斜落在他苍白侧脸,眼下那颗淡红泪痣被日光衬得格外清晰,手边青瓷茶杯早已凉透,水面浮着一层薄凉水汽。

肖寂踏入殿中,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弟子拜见师尊。”

沈倦只懒懒从喉间溢出一声“嗯”,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之上,未曾抬眼看他。

肖寂静立原地等候片刻,主动开口:“师尊,弟子肩胛那道灵力屏障,已经自行冲开了。”

沈倦这才缓缓侧过头,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此事早在预料之内,没有半分惊喜。视线在肖寂额角尚未消退的伤口上短暂停留一瞬,便漠然移开。

“知道了。”

仅此两字,再无下文。

肖寂静静站在原地,心底暗自等候。他预想过无数回应,或是一句认可,或是简单叮嘱,哪怕只是一个温和眼神都好,可沈倦说完便重新垂眸翻书,再也没有半分同他交谈的意思。

肖寂眼底微光缓缓黯淡,垂首再度行礼:“弟子告退。”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步伐比起来时沉重缓慢,走到门槛处顿住身形,不曾回头,声音轻得随风飘散:“师尊,昨夜是您送弟子回房的吗?”

殿内安静片刻,沈倦平淡的声线缓缓传来,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聊天气:“赵伯清晨路过院门,见你昏倒在地,将你扶回房的。”

肖寂沉默片刻,低声应道:“原来是这样。”

他没有再多追问,抬步走出正殿。

山间晨风穿过竹林,竹叶簌簌轻响。肖寂停在半山腰石阶,低头望向自己流转充沛灵力的手掌。这一月日夜忍受刺骨剧痛,一次次从灵泉池底爬起,咬牙硬扛所有反噬,才换来今日突破。

壁垒是破开了,可沈倦依旧不愿正视他。

肖寂抬眼望向山顶小院的屋檐,风里隐约飘来细碎银铃声,一层无形隔阂横在两人之间,怎么也跨不过去。

师尊从前说,所有桎梏只能依靠自己化解。如今他做到了,独自冲破灵力封障,可站到师尊面前,依旧换不来分毫正视。

赵伯曾同他说,沈倦自小无人悉心提点,不懂如何做一名师尊。肖寂心里全都明白,沈倦本性并不刻薄,只是不知如何靠近,心底藏着顾虑不敢坦诚。

可心底的不甘始终挥之不去。他不甘自己在沈倦眼里,永远只是一名无关紧要的外门弟子。

他说不清自己真正渴求的究竟是什么,只清楚不愿再日复一日守在殿外等候开门。他要足够强大,堂堂正正站在沈倦身前,让对方再也无法刻意回避、视而不见。

肖寂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抬脚继续向下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扎实。

他还要变得更强。

心底默默立下誓言,终有一日,他能凭自身分量靠近沈倦,不是受师徒名分束缚,而是沈倦心甘情愿接纳他。

在此之前,他不会再主动追问半句心意与偏爱,只以日复一日的苦修稳步向前,一点点缩短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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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他是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