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外门弟子

沈倦指尖轻搁青瓷杯沿,缓缓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无波:“这事急不来,你体内淤堵的灵力,只能靠自身慢慢打磨疏导。旁人强行插手,反倒容易搅乱经脉,徒增隐患。”

肖寂指节骤然收紧,指尖泛出青白,抬眼望着榻边的人,嗓音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弟子并非想劳烦师尊替我化解,只是希望师尊稍作指点,理清心法关窍即可。”

“修炼疑难,你自行多去藏经阁翻阅典籍。外门弟子课业,孟长老向来负责答疑,寻他最合适。”沈倦径直打断他的话,目光淡淡落向窗外成片青竹,仿佛那枝叶间藏着什么值得细看的景致,半分不肯落在肖寂身上。

外门弟子。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砸在肖寂心上。

他垂落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涩意,静立片刻,规规矩矩躬身一礼。

“是,弟子告退。”

话音落,他转身迈步走出殿内,步伐比往日急促许多,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沈倦余光将他所有细微动作尽收眼底——攥到发白的拳头、紧抿到失色的唇、踏出殿门时骤然绷紧的肩头,却刻意装作视而不见,一动不动倚在软榻上。

厚重木门轻响,缓缓合上。

肖寂顺着山间石阶往下走,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疾步奔走。心底纷乱交织,说不清是怨沈倦骤然而来的冷淡,还是自嘲自己不自量力。他终究只是一名外门弟子,本就没有资格奢求师尊独独为他破例、时刻将他放在心上。沈倦说得没错,外门弟子遇修炼难题,本该寻孟长老、翻藏经阁,不该事事依赖师尊。

可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期许,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停在半山腰石阶中央,胸口闷堵得厉害,大口大口喘息,山风卷着竹林凉意扑面而来,也吹不散胸腔里淤积的酸楚。

他从前总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

以为沈倦收他为徒,是真心愿意亲自教导;以为往后日子还能像养病那段时日一般,沈倦会懒懒散散弯着眼,屈起指节轻敲他额头,漫不经心说一句不服气便多加苦练;以为那些独处的温柔照料,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特例。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厢情愿想太多。

肖寂抬手,指节抵着眉心,紧紧闭上双眼。林间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细碎声响像旁人低声嘲讽。他又想起方才沈倦望向他的那一瞥,浅淡、疏离,如同面对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普通同门,没有厌烦,没有嫌恶,甚至连一丝不耐都寻不到。

唯独一片空茫。

这般全然的漠视,比斥责、冷眼更让他心口发疼。

后厨的赵伯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上山,恰巧撞见独自下山的肖寂。

“肖公子?”

肖寂抬眸,神色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起伏:“赵伯,往后师尊的汤药,便劳烦您亲自送进正殿,不必再唤我。”

赵伯微微一怔,目光追着少年孤寂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交错竹林深处,才提着药碗走入殿中。

沈倦依旧维持方才倚靠软榻的姿势,一动不动,双目轻阖,像是兀自出神。

“峰主,药煎好了。”赵伯将瓷碗轻放在矮木几上。

沈倦只淡淡应了一声“嗯”,眼皮未曾掀开。

赵伯没有立刻退下,他侍奉沈倦十余年,自对方年少之时便伴在身侧,早已不必拘泥上下尊卑。他打量着沈倦毫无血色的面容,犹豫再三,还是轻声开口:“峰主,方才肖公子从殿内离开时,脸色难看至极。”

沈倦眼睫极轻地颤动一下,依旧沉默不语。

“莫不是他何处行事失当,惹您动气了?”

“没有。”沈倦声线轻得近乎随风消散,后半句藏在喉间,终究没能说出口。

是我在刻意躲他。是我不知该如何面对逾越分寸的师徒关系。是我怕再多靠近一分,便再也收不回心底滋生的妄念。这些心思,他无从与人言说。

赵伯瞧出他不愿多谈,不再追问,伸手将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药趁热饮下,放凉之后苦味更重。”

沈倦抬手端起瓷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药汁滑入喉间,可他只觉心底的酸涩,远比汤药难熬百倍千倍。

没过多久,邱愈弦晃悠着登上听澜峰,刚至院门口,便与下山的肖寂迎面撞上。

前些时日他被玉玲珑追着绕五座山头斗法,安分了许久,今日闲来无事,特地来寻沈倦闲谈喝茶。

“哟,肖寂。”邱愈弦停下脚步,一眼便看出少年神色沉郁,“怎么这副模样,你师尊训你了?”

肖寂轻轻摇头,没有搭话,只躬身行了一礼,便径直擦肩而过。

邱愈弦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暗自纳罕。肖寂平日寡言却礼数周全,今日连一声邱峰主都未曾唤,行礼后径直离开,可见心绪糟糕到了极点。

他慢悠悠踏入正殿,沈倦仍斜倚榻上,空药碗静静摆在矮几。

“三师兄,你方才同肖寂说了什么?”邱愈弦毫无拘束地落座,翘起二郎腿,“方才撞见他下山,脸色差得离谱,活像吞了一嘴苦莲。”

沈倦淡淡斜睨他一眼:“你专程上山,就只为打听我徒弟的事?”

“顺带一问罢了,主要是来看看你。”邱愈弦晃了晃腿,“如今赵伯归山煎药,不必劳烦肖寂跑腿,你的气色怎么反倒愈发苍白?身子到底恢复得如何?”

沈倦懒得同他辩驳,垂眸沉默。

邱愈弦静坐片刻,察觉今日沈倦格外寡言,往日哪怕慵懒倦怠,也会同他拌上几句嘴,此刻却半点搭话的兴致都无。他歪头细细打量对方苍白倦怠的眉眼,缓缓开口:“阿倦,你心里藏着事。”

沈倦垂落眼帘,语气敷衍:“并无。”

“糊弄谁呢。”邱愈弦轻嗤一声,熟稔地评价,“你这人心绪全写在神态上,舒心时像晒足暖阳的懒猫,心事重重便如同被冷雨浸透,眼下分明就是后者。”

沈倦不愿同他纠结这种猫类比喻,闭口不言。

邱愈弦无奈摆手,起身迈步离去。

殿内再度归于死寂。沈倦撑着身子挪至窗边,抬眼望向院外成片青竹,指尖无意识反复轻叩木质窗沿。

外门弟子亦是弟子。

可他早已无法只将肖寂单纯视作徒弟。山谷中逾越礼法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心底不该萌生的情愫疯长,沈倦紧紧闭上双眼,强行掐断纷乱思绪。他不能再往下深想,但凡多一分念想,师徒之间那道界限便会彻底崩塌,再也无法挽回。

午后,赵伯去往山腰库房取药材,途经演武场,远远便看见肖寂独自练剑的身影。

少年褪去上身衣衫,只着一条素色薄布长裤,满身滚烫汗水顺着宽阔脊背蜿蜒滑落,在正午日光下泛着一层薄亮水光。时隔半年,他身形早已褪去少年单薄,肩背宽阔紧实,腰肢收窄利落,皮肉之下筋骨线条流畅有力,如同一头刚刚长成、蓄势待发的幼豹。每一次挥剑劈刺,后背肌肉便随动作起伏滚动,藏着独属于少年人的韧劲与爆发力。

赵伯立在廊下静静观望许久,肖寂一套基础剑法反反复复演练数十遍,剑速快到残影交织,可他分明能瞧出,剑锋之中裹着沉郁的怒意。不是失控狂暴的戾气,是积压心底、无处宣泄的沉闷郁结。

片刻后肖寂收剑立定,站在青石场地中央,大口大口喘息。汗水顺着锋利下颌不断滴落,砸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赵伯缓步走上前:“肖公子,暂且歇一歇吧。”

肖寂轻轻摇头:“不累。”

“可你的手一直在抖。”赵伯目光落在他紧握剑柄的手上。

肖寂低头看去,指掌确实控制不住地轻颤,并非练剑透支体力,而是心底情绪绷得太紧,难以平复。他松开剑柄,将铁剑搁置石台上,走到一旁石凳落座。赵伯在他对面坐下,自袖中取出一壶凉茶,倒满两只瓷杯。

“赵伯,您跟随峰主多少年了?”肖寂忽然轻声发问。

“算下来已有十余年,自峰主年少之时,我便陪在他身侧照料起居。”赵伯将茶杯推至他手边。

肖寂指尖搭在冰凉杯壁,并未饮下,低声问道:“师尊从前,对待门下弟子,也是这般冷淡疏离吗?”

赵伯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峰主从未对任何人这般刻意疏远。你是他收下的第一个徒弟,他本就不知该如何做好一名师尊。他自幼无人悉心教导,岳宗主虽疼惜他,却甚少过问修炼课业,大半本事全靠自己独自摸索。”

他抬眼看向肖寂,语气诚恳:“他不是不愿教你,只是不懂该用何种分寸靠近你。”

肖寂垂眸,眼底满是落寞:“可他从未真正指点过我分毫。”

“他亲手传你筑基心法,为你寻灵泉淬炼经脉,亲自替你探查体内淤堵,这些难道不算教导?”赵伯轻声反问。

肖寂无言反驳,指尖死死攥紧杯身,指节泛白。

他心里清楚,沈倦并非全然未曾付出,可如今对方刻意回避、处处划清界限,不是短短几句宽慰便能消解的隔阂。他看不清沈倦躲避的缘由,更寻不到自己何处做错,唯一能真切感受到的,只有师尊不愿与他相见的疏离。

既然师尊刻意避着他,那他便少踏正殿,不在对方眼前惹人烦忧。他只需安守在听澜峰,守在这座山头,哪怕一峰隔两端,哪怕对方从不望向自己,哪怕日日只剩冷淡相待,他都可以忍耐。

可心底那份不甘,始终盘旋不散,搅得人心神难安。

肖寂放下茶杯,起身拿起石台上的铁剑。

“多谢赵伯提点,我先去后山灵泉。”

他转身走向后山,单薄背影被落日余晖拉得绵长孤寂。

暮色散尽,皓月升空,夜深人静。肖寂独自坐在后山灵泉池水之中,一待便是整夜。

清透泉水映着漫天月色,泛着一层银白柔光,湖面静谧如镜。他盘膝坐于池水中央,双目紧闭,凝神催动自身灵力冲击肩胛那道淤堵经脉。那道灵力壁垒如同厚重石壁,死死横亘经脉之间,阻碍修为精进。

他凝神调动灵力,一次又一次朝着壁垒冲撞。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尖锐剧痛自肩胛炸开,顺着脊椎蔓延全身,钝痛如同钝刀反复切割骨缝。肖寂身躯猛地一颤,额间瞬间布满冷汗,牙关死死咬紧,不曾溢出半分痛呼。

脑海里反复盘旋白日殿中画面,沈倦那句轻飘飘的“外门弟子”、刻意躲闪的目光、冰冷疏远的措辞,尽数化作心底不甘。他想不通为何一夜之间两人便形同陌路,想不通这道经脉淤堵为何始终无法冲破。

想不通便不再深究,他眼下唯一能做的,只有变强。强到不再仅仅是不起眼的外门弟子,强到站在沈倦面前时,对方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第四次冲击,第五次,第六次。

肖寂面色愈发惨白,下唇被咬破渗出血丝,汗水混着泉水顺着下颌滑落。那道灵力壁垒纹丝不动,经脉反噬的痛楚一次比一次猛烈,震得识海嗡嗡作响,眩晕阵阵袭来。

他没有半分停歇。

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

身躯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满是轰鸣杂音。肖寂咬紧牙关,将周身灵力尽数凝作纤细针芒,用尽全部气力狠狠扎向淤堵壁垒。

一声压抑闷哼自喉间溢出,他身形一歪,整个人跌进灵泉池水,浮在水面大口喘息。

还是不行。

他倚着光滑池壁,仰面望向头顶一轮明月,清冷月光落在他沾着水珠的面颊上。身体持续轻颤,无关泉水寒凉,是经脉撕裂般的剧痛,是心底无处安放的疲惫。

可他不愿就此放弃。

肖寂深吸一口林间微凉空气,抹去脸上水渍,重新盘膝坐稳,酝酿灵力,发起第十次冲击。

山顶正殿之内,沈倦躺卧榻上,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他睁眼望向房梁洒落的月光,脑海里反复浮现肖寂的模样。半年时光,少年褪去青涩,眉眼轮廓愈发深邃锋利,如同一块日日打磨、日渐显露锋芒的寒剑。白日殿中与肖寂对视那一瞬,不受控制的心跳、移开视线时胸腔翻涌的钝痛,清晰得无法忽视。

他翻身侧躺,将整张脸埋进柔软枕衾,窗外夜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耳畔只剩下自己紊乱急促的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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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他是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