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层一层漫过整座听澜峰,白日聒噪的蝉鸣渐渐低弱,藏在连片青竹里的细碎夜虫声响缓缓浮上来,绕着庭院轻轻打转。殿内烛火燃得温软,光线柔和地铺在木榻与矮几之上,将周遭器物轮廓晕得温顺。
青环手端一碟清粥配小菜缓步走入内室,裙摆轻扫地面没有半分声响,抬眼望见沈倦已经从昏睡里醒转过来,狭长的眼睫轻轻抬起,面上当即漾开一点浅淡喜色。
她将食盘稳稳搁在石质矮几,指尖轻轻摆正瓷勺,临转身退出殿门时,放轻声音同守在榻边的肖寂细细嘱咐:“峰主大病初愈胃口薄弱,不必强求多食,能勉强进几口热食便足够。”
肖寂微微颔首应下,目送青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伸手端起那碗温热白粥,缓步走到木榻侧边坐下。
沈倦斜靠在堆叠的软棉枕上,一身素白宽松寝衣衬得本就单薄的身形愈发清瘦,右眼下那粒朱砂泪痣在烛火映照下柔和了几分。他垂眸望向碗中绵密软糯的白粥,眼底藏着几分提不起的倦怠,却没有抬手直接推开,只是安静放在膝头,小口缓慢啜饮两三口,便将瓷碗搁回矮几,轻轻摇了摇头。
“实在没什么胃口,咽不下去。”他语声轻淡,裹挟着大病过后的虚软。
肖寂没有多做劝说,只是稳妥收好粥碗,转身从一旁青瓷壶中倒出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递至他手边。沈倦接过水杯浅抿一小口,随即重新靠回枕面,双目半阖,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力慵懒。
安静没过片刻,沈倦忽然轻声唤道:“肖寂。”
“弟子在此。”肖寂立刻抬眼望向他,腰背微微挺直。
“时辰不早,你回自己山腰小院歇息吧,我这边有青环随时候着,不会出什么事。”
肖寂沉默地立在原地,目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唇瓣上,轻轻摇了摇头。沈倦掀开眼皮看向少年执着的模样,无可奈何地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做劝说。肖寂便拉过榻旁木椅安稳坐好,脊背挺直,安安静静守在一侧,周身沉静,如同院内常年伫立的青竹,不吵不闹,只静静相伴。
夜色持续加深,一轮明月升到天穹正中,细碎月光顺着窗棂缝隙流淌进殿内,薄薄一层冷白柔光铺满青石地面,映照出竹枝交错的淡影。肖寂视线不自觉落在沈倦沉睡般的侧颜,纤长睫毛浓密整齐,安静垂落在眼下,勾勒出浅淡阴影。他心头一动,手臂不受控制轻轻抬起,指尖极轻地拂开散落在沈倦额前的几缕软发,动作轻缓到生怕惊扰榻上人半分。
指尖刚触到一片微凉肌肤,肖寂便骤然回过神,飞快收回手臂,垂落放在膝头。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一下下撞着肋骨,纷乱难平。他自己也说不清方才一时冲动的缘由,只垂着眼皮,不敢再抬眼看向榻上之人。
窗外晚风穿过成片竹林,枝叶摩擦的沙沙声响连绵不绝,满地月影被吹得晃动摇曳,碎银般散落在各处。肖寂就这般久坐不动,月亮自东边天际缓缓向西滑动,整片院落的光影随之慢慢偏移。
困意层层涌上来时,他干脆伏在榻沿,手臂垫着额头浅浅睡去,掌心还紧紧攥着半张拆开油纸的饴糖,原本打算等沈倦醒后给他冲淡药苦。
自从那夜沈倦剧痛昏迷、他渡汤药入对方口中之后,肖寂心底便藏了一团解不开的纷乱心绪。白日里练剑、后山灵泉打坐、按时请安,所有行事依旧循规蹈矩,在外人眼中看不出半分异样,唯有独处之时,脑海总会不受控制反复回放那晚的画面。
沈倦毫无血色苍白的脸颊、不停轻颤的长睫、紧抿泛青的唇瓣,还有相贴唇时那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混杂着汤药淡淡的苦涩,一遍遍地浮现在他眼前。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悸动,比膳堂所有饴糖都清甜,比山间春日和风还要温软,时时刻刻勾着他的思绪,挥之不去。
一次午后练剑,他手中铁剑悬在半空,招式无端中断,满脑子都是内室那晚的场景。肖寂深吸一口山间清风,抬手不停劈刺、横撩、下扫,拼尽全力调动肉身所有气力,想要用满身疲惫压下心底纷乱念想。可无论如何挥剑,那幅画面依旧扎根在脑海,半点无法驱散。
到了夜里,心绪翻涌得更为厉害。清冷月光铺满他小院床榻,肖寂辗转反侧,怎么都难以入眠。一闭上眼睛,沈倦依靠在他肩头的模样便清晰浮现,散乱发丝蹭过小臂,清苦药香萦绕鼻尖,绵长呼吸轻浅微弱。
一股陌生燥热自丹田深处缓缓升起,顺着周身脉络蔓延至四肢百骸,并非引动灵力的温热,而是一种全然陌生、难以言说的悸动。心跳骤然加速,胸腔闷胀,他蜷起身躯,死死攥紧被褥,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半分细碎声响。
煎熬许久,肖寂终究披上衣衫推门走出小院。今夜月色格外透亮,整片听澜峰都覆着一层冷白霜色,绵长石阶在月光下清晰分明。他脚步急促地往后山灵泉走去,一路无人,只有风吹竹的声响相伴。
抵达灵泉谷,他褪去外层衣衫,赤足踏入泛着乳白色微光的泉水之中,整个人沉到水面之下,只留头颅露出水面。刺骨凉意一寸寸渗入皮肉,方才心底翻涌的燥热才一点点平复消散。他靠在光滑泉边青石上闭目调息,本以为心绪已然安稳,可只要闭上双眼,沈倦的面容又会清晰浮现。
肖寂抬眼望向中天圆月,独自低声轻问:“我到底是怎么了?”晚风掠过泉水,漾开一圈圈细碎波纹,无人回应他心底的困惑。
沈倦卧病休养这些时日,各峰同门陆续登门探望,听澜峰往日安静的正殿反倒添了不少人声。最先前来的是玉玲珑,一身鹅黄裁云长裙衬得身段纤细匀整,杏眼明媚灵动,一手提着满满一篮刚采摘的山间灵果,步履轻快,连门都未轻叩,直接推门走入内室。
在外间值守的青环见状正要上前阻拦,玉玲珑脚步不停,已然走到木榻侧边。她随手将果篮搁置矮几,上下仔细打量沈倦的气色,语气直白却藏着关切:“三师弟,听闻你卧榻难起,如今瞧着虽面色憔悴,倒也无性命之忧。”
嘴上说着打趣话语,手上却不自觉伸手,将滑落的薄被轻轻向上掖好。沈倦斜斜睨她一眼,语声慵懒无力:“无事不登三宝殿,特意过来做什么?”
“难不成探望同门还要被你嫌弃?”玉玲珑挑眉,目光顺着沈倦的视线看向殿门外,一眼便瞧见静立在外间的肖寂,少年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垂着头,耳尖泛着一层浅淡绯红。
玉玲珑起身走到外间,抬手轻拍肖寂肩头,语气郑重几分:“你师尊素来嘴硬,身上再难受也不会主动吐露,这段时日劳你多费心照拂。”
肖寂垂首躬身应声:“弟子记下了。”
玉玲珑又回头望向榻上沈倦,轻轻叹了一句切莫凡事硬撑,才转身离去。
玉玲珑走后没多久,邱愈弦也踏足听澜峰。一身崭新墨色锦袍剪裁利落,衬得他身形高挑挺拔,桃花眼往日张扬笑意淡去几分,手里拎着一包远赴南疆寻来的珍贵调理药材,面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局促关切。
他在榻边落座,将药包放在矮几:“阿倦,听闻你旧疾复发,我特意托人寻了调理灵材。”
沈倦掀开眼皮淡淡扫过药材:按辈分称我一声师兄。邱愈弦一时语塞,还想再说宽慰之言,沈倦已然阖眼挥手,让他放下东西自行离开。邱愈弦闷坐片刻,自觉无趣,起身往外走,途经外间看见肖寂安静收拾药碗,心底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轻哼一声径直离去。
陆青阳不便亲自上山打扰,托同门捎来一封亲笔书信与一盒高阶滋养丹药,信上皆是客套慰问之语,沈草草扫过一眼,便吩咐青环收好搁置储物柜。
温如言每日早晚必定登门,一袭青衫步履舒缓,眉目温润如玉,是四位峰主之中来得最早、停留最久之人。把脉、催动自身温和灵力替沈倦温养受损灵识、调整汤药配方、细致叮嘱青环每日照料的各类细碎事宜,事事面面俱到,稳妥周全。
肖寂立在殿侧静静看着,温如言抬手替沈倦掖被角的动作自然坦荡,熟稔得如同相伴多年至亲兄长。心底忽然漫开一缕淡淡的酸涩,他清楚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心生这般情绪,温如言与沈倦一同长大,彼此亲近理所应当,而自己只是一名外门弟子,每一次靠近、每一回照料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心底藏着的细碎心思被旁人一眼看穿。
他默默端起空药碗退至外间,安静等候殿内二人交谈结束。沈倦的身子恢复速度十分缓慢,前几日连独自坐起都做不到,静养多日才能在内室缓慢踱步,性子反倒添了几分孩童般执拗娇气。
汤药苦涩时,他会直接将瓷碗推到一边,眉眼紧紧皱起,无论青环、温如言如何劝说都不肯入口;唯独肖守在身侧,袖中常备饴糖,他才会乖乖将汤药饮尽。沈倦嘴上从不会直白道谢,可每次接过糖块时,眼尾都会微微弯起,像偷吃到甜食的小猫。
一日青环端来一碗白粥,沈倦先是嫌温度太高,放凉后又说滋味寡淡,几番折腾直言毫无食欲。青环束手无策,肖寂见状走上前,端起瓷碗在榻边落座:“弟子喂你吧。”
沈倦面上掠过一点不自在:“我又不是几岁孩童,何须旁人喂食。”
肖寂安静捧着粥碗不动,沈倦僵持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小口喝了两三口便推到一旁,借口米味过甜不愿再食。肖寂浅尝一口,粥品清淡无半分糖渍,直白戳破他的小心思。沈倦也不恼,干脆坦言实在没有进食**。
肖寂便转身去往膳堂,不多时端回一碗皮薄馅嫩的素馄饨,清汤飘着细碎紫菜虾皮,热气腾腾香气柔和。沈倦看着馄饨迟疑片刻,低声小声道:“你来喂我。”
肖寂舀起一勺吹去热气,递到他唇边,即便嘴上说着味道普通,也还是乖乖吃完大半碗。
后来温如言重新调整汤药配方,新熬制的药汁比往日苦涩数倍,沈倦只抿一口便狠狠推开瓷碗,说什么都不肯再喝。肖寂反复劝说无果,沉默片刻,含住一口汤药俯身靠近。沈倦瞬间慌了神伸手推拒,可最终还是拗不过,老老实实独自将整碗汤药尽数饮下,眼眶都被浓重苦味刺激得微微泛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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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弟子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