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寂接过空药碗,从袖中摸出一块饴糖放在矮几上。
“弟子告退。”他躬身行礼,转身要走。
“站住。”沈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肖寂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沈倦轻声问。
“弟子不敢。”
“你明明就是恼了。”沈倦声音低下去,眼尾还泛着喝药憋出的红,唇瓣抿得紧紧,像只闹别扭又心虚的猫,“不过一碗苦药,我不愿喝,你何必冷着脸。”
肖寂转过身,静静看着榻上之人。沈倦病中脸色苍白,眼下一粒浅红泪痣衬得眉眼柔软,别扭的模样反差格外明显。
“师尊,弟子没有不悦。”他语声清淡。
殿内只剩窗外连绵蝉鸣,日光透过窗棂落在青砖上。沈倦偏过头,闷声道:“知道了,明天我一定喝。”
肖寂再行一礼,转身离开。
殿门合上,沈倦倚着软枕望向梁间月光,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自己的唇。方才肖寂俯身递药时,少年身上灵泉清凉混着淡药香的气息萦绕鼻尖,心口骤然跳得急促。
“这小兔崽子……”他嘟囔一句,拉过被子盖住下巴,却怎么也压不下紊乱的心跳。
往后几日,肖寂每日准时送药请安,起居照料得妥帖周到。沈倦不再一味抗拒汤药,偶尔抱怨药苦、温度不对,只要肖寂眉峰微蹙,他便乖乖尽数喝下。
温如言定期前来诊脉,见沈倦气色日渐好转,多看了肖寂两眼:“你照料得很好。”
肖寂垂首:“侍奉师尊是弟子本分。”
温如言拍了拍他的肩,拎药箱离去。
玉玲珑登门那日,正撞见沈倦斜倚软榻,等着肖寂剥橘子。肖寂常年握剑,指尖笨拙,橘皮汁水溅得满手都是。沈倦嘴上嫌弃他笨,却照旧接过橘瓣送入口中。玉玲珑立于门边静静看了片刻,唇角微扬,悄然退走。
邱愈弦也来过一趟,嘴上不停抱怨陆青阳日日追问沈倦伤势,扰得他不得安宁。沈倦淡淡回了句“你徒弟比你懂事”,邱愈弦无话可说,转身告辞。
休养许久,沈倦终于能踏出寝殿。那日阳光和煦,他披着霜色薄衫,独自在院中缓步散心,竹叶落在肩头也不曾拂去,只遥遥望着山间飞鸟竹林。侍女青环将汤药放在石桌上,嘱咐他趁热饮用,便转身忙去。
沈倦望着黑漆漆的药碗,眉头紧锁。肖寂练剑归来,见汤药未动,上前端起瓷碗。
“师尊,药快凉了。”
“凉了便不喝。”沈倦偏开脸。
肖寂只静静端着碗,目光安静笃定地望着他,没有半句催促。
沈倦被看得不自在,退让道:“放那儿,我等会儿喝。”
“师尊每次都这般说。”
“这次是真的。”
“上次师尊也是这么承诺。”
沈倦哑口无言,瞪了他一眼:“你何时变得这般啰嗦?”
肖寂将药碗递到他面前。沈倦深吸一口气仰头喝完,苦得不停吐舌。肖寂递上饴糖,清甜滋味才稍稍压下喉间涩意。
“你日日带着糖,自己从不尝?”沈倦含着糖问。
“弟子不爱甜食。”
“不爱又备这么多?”
“膳堂管事送的。”
沈倦嗤笑一声,一眼看穿谎话:“管事素来吝啬,一块糖都要记账,怎会平白给你。”
日光落在他苍白通透的面颊,眼下泪痣泛着淡红,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朝露。肖寂端走空碗,默然转身回屋。
天玄门一年一度外门晋升考核如期而至。宗门规矩,外门弟子需由师尊陪同下山完成除祟任务方能升内门,师尊只可看护,不得随意出手。
各峰峰主纷纷带弟子外出历练:玉玲珑携苏晚吟前往苍梧东境除妖兽,邱愈弦领陆青阳北上追踪稀有灵兽。临行前邱愈弦特意来听澜峰炫耀,沈倦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懒得答话。
肖寂分到的任务,是前往苍梧西境迷雾涧除一头擅长隐匿的低阶妖兽,一日便能往返。青环忧心沈倦身子未愈,提议换旁人陪同,沈倦放下茶杯,语气笃定:“他的师尊是我。”青环再不敢多言。
出发前一夜,肖寂仔细擦拭随身铁剑,又往怀中揣了数块饴糖,全是留给沈倦的。明明是自己下山做任务,他心里却满是担心师尊路途劳累、饥饿口渴,不由得暗自失笑,只当自己心思过重。
次日破晓,二人动身下山。沈倦一身月白窄袖长袍,长发以玉簪束起,清瘦下颌线条展露无遗,虽仍带着病后苍白,行路已不再虚弱喘息。肖寂走在身侧,目光总不自觉落在他脸上。
“总看我做什么?”沈倦头也不回。
“怕师尊脚下不稳摔伤。”
沈倦轻笑:“我还不至于虚弱到这般地步。”
山间晨雾厚重,远山尽数笼在白雾里,林间鸟鸣清脆。肖寂刻意放慢脚步,与沈倦并肩而行。走了大半路程,沈倦呼吸渐渐发沉,明显耗了气力。
“累不累?前面有块平石头,歇会儿再走?”肖寂问道。
沈倦摇头:“没事,扛得住。”
肖寂递过水囊:“喝点水润润嗓子。”
“不用,我不渴。”
肖寂又低声补充:“包袱里带了点心,饿了直接跟我说。”
沈倦停下脚步,无奈看向他:“你下山是做任务,还是专门来伺候我的?”
“来做任务。”肖寂垂眸应声。
沈倦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肖寂跟在身后,唇角悄悄弯起一点浅弧。
半日之后,二人抵达迷雾涧。山谷两侧崖壁陡峭,谷内浓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步。肖寂握紧铁剑走在前开路,两道脚步声在空谷中清晰回荡。
“师尊,妖兽在何处?”肖寂压低声音。
沈倦闭目感知片刻:“前方三里有暴戾灵力,慢慢走。”
二人顺着谷底小道深入,雾气愈发浓重。忽然沈倦伸手攥住肖寂的衣袖,少年浑身一僵。
“别走太快,雾里有异动。”沈倦声线很轻。
肖寂点头放缓步伐,沈倦的手依旧没有松开,轻柔的力道却搅得肖寂心跳骤然加快,他强行移开视线,紧盯前方浓雾。
约莫一刻钟后,浓雾深处响起尖锐嘶鸣。一头通体漆黑、身形如牛犊的妖兽猛地窜出,四爪锋利,双眼赤红,涎水腥臭,径直朝两人扑来。
肖寂拔剑迎击,妖兽速度极快,利爪数次擦过他身侧。躲闪不及间,妖兽尖爪狠狠划破肖寂左肩,鲜血瞬间浸透半边衣袍。
“肖寂!”沈倦声音陡然急切。
“弟子无碍。”肖寂咬牙提剑猛攻,招式凌厉狠绝,数招便将妖兽逼至绝境,最后一剑刺穿异兽咽喉。妖兽哀鸣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肖寂收剑转身,沈倦快步上前查看伤口。伤口不深,可周边皮肉飞速发黑,暗红色纹路顺着皮肉不断蔓延。
“这妖兽有毒。”沈倦眉头紧锁,从袖中取出白玉瓷瓶,倒出药粉撒在伤口。
药粉触肤的一瞬,肖寂浑身剧烈一颤。不是皮肉刺痛,是一股酥麻从骨缝里钻出来,顺着肩头窜遍四肢百骸,像一簇簇小火苗灼烧经脉。他呼吸急促滚烫,脸颊、耳根烧得通红,浑身发软口干,连站稳都费力。
“师尊……这是什么毒?”他嗓音沙哑失真。
沈倦脸色骤然沉下,蹲下身搭住他腕脉探查,良久才低声吐出三个字:“情毒。”
肖寂瞬间怔在原地。他曾在落渊门古籍见过记载,情毒不夺性命,却会让人受尽煎熬,若不及时疏导,毒素侵入灵根便会留下永久暗伤。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堵塞,半个字也说不出。
沈倦绕到肖寂身后盘膝坐好,双掌稳稳覆在他后背,温声叮嘱:“我用灵力帮你逼毒,守住心神,别胡思乱想。”
肖寂咬紧下唇,轻轻点头。
温润灵力顺着沈倦掌心渡入体内,如春水流淌游走,试图将毒素从伤口逼出。可情毒似有灵性,反倒顺着两股交融的灵力往五脏六腑深处钻。肖寂控制不住地发抖,谷中雾气微凉,体内却燥热难当。
身侧温热的人是沈倦,这个念头让他仅剩的理智一点点崩塌。后背贴着沈倦温热的手掌,淡淡的药香萦绕鼻尖,对方浅浅的呼吸就在耳畔,偶尔因他不停颤抖的身躯微微一顿。两股灵力在经脉纠缠,再也分不出彼此。
肖寂脸颊滚烫,呼吸紊乱,双手死死攥紧衣摆,指节泛白。心底矛盾万分,一边想让沈倦收回手远离自己,一边又不受控制地向后轻靠,贪恋掌心传来的暖意。蚀骨酥麻铺满全身,每一寸肌肤都渴望着这份触碰。
“师尊……弟子实在难受得紧……”他浑身发抖,语声破碎绵软。紊乱,脸颊滚烫发烫,双耳根烧得通红,浑身泛起一层薄热,四肢发软无力,连稳稳站立都要耗费极大力气。
他分不清体内翻涌的异样究竟是什么,只觉浑身燥热口干,浑身筋骨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
“师尊……”他嗓音沙哑干涩,几乎辨不出原本清亮声线,“这究竟是何种毒素?”
沈倦脸上从容的神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屈膝蹲下身,指尖稳稳搭上肖寂腕脉,凝神细细探查片刻,眉头越皱越紧,长久沉默之后,才低声吐出两个字:“情毒。”
肖寂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怔愣失神。
情毒。他早年在落渊门古籍之中见过记载,是部分异兽独有的特殊毒素,虽不夺人性命,中毒之人却要承受蚀骨煎熬。若不能及时疏导化解,毒素会顺着经脉侵入丹田灵根,留下终身难以修复的暗伤。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滚烫棉絮堵住,半分声响也发不出来。
沈倦绕至肖寂身后,盘膝坐于湿冷地面,双掌稳稳覆在少年后背,温声叮嘱:“我以灵力助你逼出毒素,凝神守好自身灵台,切莫胡思乱想。”
肖寂咬紧下唇,轻轻点头。
温润灵力自沈倦掌心缓缓渡入体内,如春日融雪的春水,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试图将那些蔓延的暗红毒素从肩头伤口逼出体外。可这情毒仿佛自有灵性,非但没有被灵力驱散,反倒顺着两股交织的灵力,向着五脏六腑更深之处钻去。
肖寂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并非谷中雾气寒凉,而是体内那团燥热火焰烧得愈发炽烈。
身侧之人是沈倦。
这个念头反复盘旋在心底,让他仅剩的理智一寸寸瓦解崩塌。沈倦温热的手掌紧贴后背,淡淡的药香萦绕鼻尖,他浅浅的呼吸就在耳畔,偶尔因肖寂不停颤抖的身躯微微一顿。两股灵力在经脉中缠绕交融,再也分不出彼此归属。
肖寂脸颊热度节节攀升,呼吸紊乱急促,双手死死攥紧衣摆,指节绷得泛白。心底生出矛盾至极的念头,一边想要沈倦收回手掌,离自己远一些,隔绝这份撩人的温热;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向后轻靠,贪恋掌心传来的暖意。
那股蚀骨酥麻早已遍布全身,每一寸肌肤都生出莫名渴求,渴望触碰,渴望这份温热的抚触多停留片刻。
“师尊……”他的声音在发抖,“弟子……弟子觉得……更难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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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嚯!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