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有点甜

沈倦抬眼望向那碗浓稠深褐的汤药,鼻尖先一步嗅到浓重苦涩,指尖没有伸出去承接。他轻轻合上双眼,薄唇微微开合,分明想说出一句让旁人把药端走的话,可视线一转,对上肖寂一双执拗沉静的眼眸,到了嘴边的字句又尽数咽回腹中。

他撑着木榻边缘试图借力坐直,手臂力道骤然脱力,上半身不受控地向一侧晃去。肖寂反应极快,随手将陶药碗轻放在旁侧矮几,跨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他单薄肩头。隔着一层轻薄素衫,清晰触到嶙峋瘦削的肩骨,沈倦整具身躯正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是旧疾发作带来的持续隐痛。

肖寂微微发力将人扶稳,沈倦半边身子轻靠在他肩头,绵长呼吸尽数落在少年臂侧,散乱墨丝垂落缠绕在肖寂小臂,那股常年萦绕周身的清苦药香丝丝缕缕缠满二人之间。片刻后沈倦闷声开口,嗓音虚弱沙哑:“扶我坐得端正些。”

肖寂抬手取过榻边软枕垫在他后背,缓缓松开搀扶的手臂。沈倦靠着棉枕闭目调息半晌,才缓缓掀开眼皮,目光落回矮几上的药碗,低声道:“拿过来。”

肖寂双手端起陶碗递至他手边。沈倦接过碗,垂眸望着碗中黑乎乎的药汁,眉峰紧紧拧成一团,小声低喃一句满是抗拒。他迟疑磨蹭许久,才抬手捏住鼻子,仰头分几口将汤药尽数灌入喉间。浓烈苦涩顺着舌尖蔓延至整条咽喉,尾调还裹挟一丝难以言喻的腥冷气息。

他空下陶碗,闭目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恶心感,喉结反复上下滚动,一点淡褐色药汁顺着松弛唇角缓缓滑落。肖寂见状,迅速自袖中取出干净棉帕递上前。沈倦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下颌,攥在掌心不曾松开。

“很苦吧。”肖寂轻声开口。

沈倦侧头斜睨他一眼,眼底混杂着几分无奈与浅淡笑意:“你亲自尝尝便知。”

话音未落,肖寂又从袖袋取出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饴糖,轻轻放在矮几药碗旁。沈倦垂眸看向那块蜜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拆开油纸,将整块饴糖含入口中。清甜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方才汤药带来的苦涩一点点被冲淡,紧蹙的眉心也终于缓缓舒展。

“谁教你这般法子?”沈慢声发问。

“无人提点。弟子幼时体弱,常年服药,也惧怕这般浓重苦味。”肖寂垂眸作答。

沈倦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再多言语,重新靠在软枕上闭目调息。一旁侍立的青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清秀面容上浮起一抹浅淡宽慰,轻步上前收走空药碗,又斟一杯温水放置榻边,随后放轻脚步带上门,退到外间等候差遣。

往后接连数日,肖寂每日天刚破晓便登上听澜峰顶,往日卯时的请安,换成准时送来汤药。多数时候沈倦尚且陷在沉睡之中,肖寂便将温热药碗稳妥摆放在矮几,拉过榻边木椅安静坐于一旁等候。有时只等候一刻钟,有时要静静候上半个时辰,沈倦苏醒后见他守在身侧,也从不会显露意外神色,只是懒懒抬眼,主动伸出手等候汤药。

肖寂递过陶碗,沈倦仰头快速饮尽,苦味刺激得眉眼皱起,空碗交还少年,肖寂总会准时摸出一块饴糖放在手边。时日一久,膳堂管事早已认得他,每次见肖寂前来取糖,都会主动多递几块油纸包裹的饴糖备用。

这一日沈倦含着蜜糖侧头看向守在榻前的少年:“今日不去演武场修习剑路?”

“弟子早已向孟长老告假,长老应允我几日不必到场。”

“准了你几日的假期?”沈倦指尖捻着糖块轻声发问。

“长老未曾限定时日。”

沈倦低低嗤笑一声,眼底浮起几分浅淡不悦:“你这是打算整日守在这里,赖着不走了?”

肖寂没有应声,只是伸手将滑落的薄被向上轻轻掖好。沈倦视线落在他双手之上,指骨分明,虎口处还缠着一层干净白布条,是前些时日与陆青阳切磋、连日练剑磨破的伤口。他忽然抬手,径直握住肖寂的手腕翻转过来,目光仔细打量那处未愈合的擦伤。

“还在日日练剑?”沈倦声线压得低沉,藏着一丝心疼。

肖寂下意识想要收回手臂,却被对方稳稳攥住,不敢用力挣脱,只能安静任由他查看。

“前些日子明明同你说过,适当歇息几日。”

“弟子不愿落下每日修习的进度。”

沈倦缓缓松开他的手腕,重新闭上双眼,一声轻叹落在安静内室:“总是不肯听我的叮嘱。”

肖寂垂首立于榻边,心中清楚自己不肯停歇的缘由。一旦放下剑路、停下打坐,心底淤积的焦虑便会翻涌,他急于跨过无灵根带来的桎梏,不愿被旁人远远甩开。沈倦深知少年骨子里的执拗,清楚再多劝说也无用,便不再多费口舌,只是将手掌轻轻覆在胸口,静静感受杂乱跳动的心脉。

第四日深夜,旧疾骤然急剧发作。肖寂躺在山腰小院床榻之上,半睡半醒间听见院外急促轻响的脚步声,瞬间翻身坐起,随手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青环手提一盏微光灯笼立在院门,素来平和的面庞此刻惨白一片,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声音带着明显慌乱:“肖公子,峰主情况不对,你快随我去正殿!”

肖寂来不及多问半句,紧跟青环快步冲上山道。月光铺满青石路面,泛出冷白光泽,两侧竹枝飞速从身侧掠过,细长竹叶扫过他脸颊,划出一道细微浅痕,他全然无暇顾及。

冲入内室的瞬间,肖寂心头骤然一紧。沈倦整个人蜷缩在木榻之上,十指死死攥紧被褥边角,指节尽数泛出青白。往日只是苍白的面颊,此刻褪去所有血色,近乎透明,两片唇瓣淡得泛青。大颗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滚落,浸湿大片枕套,身躯不受控地持续轻颤,并非畏寒,是灵识剧痛带来的本能反应。

沈倦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痛哼咽回喉间,唇肉已然被咬破,一丝淡红血丝缓缓渗了出来。

“师尊!”肖寂快步冲到榻前屈膝跪下。

沈倦双目紧闭,纤长睫毛不停轻颤,胸腔起伏急促,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巨大气力。青环端着新熬好的汤药匆匆跑进内室,端碗的双手剧烈发抖,部分滚烫药汁溅落在手背上,灼出淡红印记,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肖公子,快扶峰主起身服药,汤药凉了便失了药效。”

肖寂小心翼翼托住沈倦后背,将人半揽在怀中。沈倦身躯轻盈得如同一片干枯落叶,倚靠在他怀里几乎感受不到重量。肖寂单手稳稳端住陶碗递至对方唇边,可沈倦头颅无力一垂,径直往他怀中滑落,彻底失去意识。

肖寂心头骤然慌乱,语声不受控发颤:“师尊?师尊!”

怀中之人毫无回应,呼吸浅淡细碎,唇瓣沾着药汁与淡淡的血痕,苍白底色衬得那抹暗红格外刺目。青环见状神色大变,转身便朝外狂奔,急促脚步声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句嘱咐回荡在内室:“你先设法喂药,我即刻去寻温峰主!”

殿内只剩肖寂与昏迷不醒的沈倦。少年低头望着怀中之人,眉头紧紧锁起,大半碗温热汤药还静静盛在碗中,一旦放凉便毫无用处。他稍一迟疑,抬手含住一大口药汁,另一只手稳稳托住沈倦后颈,指尖轻轻掰开对方紧抿的下颌,俯身缓缓将药渡入他口中。

沈倦喉咙微弱滚动,肖寂确认药液咽下,才直起身,反复重复这般动作。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几番往复,满满一碗汤药终于尽数送入沈倦喉间,陶碗彻底见了底。

肖寂直起身子,唇上沾满苦涩药渍,心脏剧烈撞击胸腔,耳根灼烧般滚烫。他不敢细想方才亲密的举动,抬手从袖中取出油纸饴糖,剥开糖皮,指尖轻轻抵在沈倦下唇,将糖块慢慢送入他口中。

清甜滋味在口腔缓缓化开,沈倦紧蹙的唇角稍稍松弛,胸腔杂乱的喘息一点点放缓,起伏慢慢变得均匀,如同历经狂风的小舟驶入安稳港湾。肖寂维持半揽的姿势不曾挪动,一手托住他肩头,另一根手指轻搭在腕间,细细感知起伏不定的脉搏。

片刻后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青环在前引路,温如言紧随其后快步走入内室。往日步履舒缓的温如言今日步伐明显加快,青衫衣料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俯身将指尖搭在沈倦腕脉之上,又轻轻掀开对方眼皮细看,语速虽依旧缓慢,每一字却格外清晰沉稳:“脉象虚浮,但并未溃散,灵识旧疾急性发作,汤药已经尽数服下了?”

青环连忙点头,将方才肖寂渡药之事如实禀报。温如言目光落在肖寂身上,留意到少年眼底浓重红血丝、衣襟沾染的暗色药渍,心底生出几分动容,轻声郑重道:“你做得很好。”

肖寂垂眸不曾言语。温如言起身吩咐青环按时煎药,每日三回不可间断,倘若病情再度恶化,务必第一时间前往栖云峰寻他。说完,他弯腰抬手,动作轻柔地替沈掖好被角,低声留下一句满含兄长疼惜的低语,才转身向外走去,行至门槛处顿步,头也不回叮嘱肖寂留下守着沈倦。

殿门再次轻掩,青环收拾空碗,更换一杯温水放置矮几,添一床薄被盖在沈倦身上,见肖寂没有起身离去的意思,便安静退至外间,不再打扰二人独处。

肖寂依旧维持揽扶的姿势久坐不动,不知过去了多少时辰,窗外日光自东向西缓缓挪动,金线般的光影在地面慢慢平移,他整条手臂、双腿早已麻木僵硬,却分毫未曾挪动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沈倦纤长睫毛轻轻颤动,缓缓掀开眼皮,涣散视线许久才慢慢聚焦,落在肖寂侧脸上,嗓音微弱沙哑:“……你还在。”

肖寂低头看向他,面上虽依旧苍白,唇间总算恢复一丝淡粉,右眼下那粒朱砂泪痣在昏灯火光里泛着浅红微光,语声尽量放平稳:“汤药已经全部服下了。”

沈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短暂停留在肖寂泛红的唇瓣,随即悄然移开。剧痛带来的昏沉模糊了他的思绪,脑中只残留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分不清是真实还是疼痛催生的幻觉。可余光瞥见少年烧得通红的耳根,心中便隐约明白了几分。

他靠着肖寂肩头闭目片刻,才慢慢借力直起上半身,肖寂及时抬手垫好软枕。

“你在这里守了多久?”

“三个时辰。”

沈倦抬眼望向他,低声吐出二字:“傻子。”

肖寂没有开口反驳,只是安静守在榻边,静静望着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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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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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他是故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