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的冬,仿佛比往年更漫长几分。
自那场文华殿里不欢而散的相见后,一连三日,萧烬没有再踏足沈清辞所居的偏殿。
宫里的人都瞧得出端倪。陛下对太傅的重视,早已不是君臣师友那般简单,可太傅偏偏是个油盐不进、恪守礼法之人,一个步步紧逼,一个步步退守,一个情深似海,一个心如止水,偏又都把彼此放在心尖上,这般拉扯,最是熬人。
这三日里,紫禁城落了三场细雪。
雪不大,却绵密,落在檐角、落在阶前、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将整座皇宫裹得一片素白,静得只剩下风声与落雪声,连平日里往来奔走的宫人太监,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殿内那位病弱的太傅,更怕撞上那位喜怒难测的帝王。
沈清辞这几日倒是清净。
没有帝王突如其来的探望,没有那道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目光,没有那些越界的关怀与剖白,他终于能安安静静地躺在软榻上,看书、调息、喝药,偶尔咳上几声,也不必强撑着体面,不必在那人面前硬撑着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
只是这份清净,并未让他觉得轻松,反倒像心口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冰,冷得发疼,沉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萧烬在生气。
也知道萧烬在忍。
那日文华殿内,他那句以死明志,说得决绝,字字如刀,不仅斩断了对方逼近的脚步,也狠狠扎在了彼此心上。萧烬是帝王,是九五之尊,手握生杀大权,执掌万里江山,这辈子从未有人敢这般对他说话,更从未有人敢如此干脆利落地将他的心意弃如敝履。
可他偏偏忍了。
非但没有动怒降罪,反而转身离去,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
只因为那人是他沈清辞。
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护了十几年、念了十几年的先生。
沈清辞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气息微动,便引得胸腔一阵发紧,细碎的咳嗽声立刻漫了出来。他抬手按住胸口,指腹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摸到自己肋骨凸起的轮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青竹听见声响,连忙从外间快步进来,手里捧着刚温好的蜜水,脸上满是担忧:“先生,您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奴才再给您拢一拢炭火?”
沈清辞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必,炭气太重,反倒闷得慌。”
“可是天太冷了,您身子骨弱,受不住冻。”青竹小心翼翼地将蜜水递到他手边,小声道,“太医说了,您这肺疾最忌寒气,这几日雪下得不停,万一再受了凉,病情又要加重了。”
沈清辞接过蜜水,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才稍稍缓过几分寒意。
他低头抿了一口,清甜的蜜水滑过喉咙,冲淡了几分残留的药苦,也稍稍抚平了喉间的痒意。
青竹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先生,其实……陛下这几日,也不好过。”
沈清辞持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淡淡道:“陛下是天子,自有朝政要忙,何来不好过之说。”
“先生您不知道。”青竹急得眼眶都红了,压低了声音,生怕被旁人听了去,“这三日,陛下每日都在养心殿批奏折到深夜,茶饭不思,连平日里最爱的汤羹都动不了几筷子,昨日夜里,奴才去养心殿送暖炉,还听见陛下在殿内发脾气,摔了好几样东西,嘴里还念着……念着先生的名字。”
沈清辞的指尖猛地收紧,温热的蜜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心口那处早已冰封的地方,像是被人轻轻戳了一下,细密的疼意瞬间蔓延开来。
他何尝不明白。
萧烬的性子,他最清楚。
外表隐忍冷硬,内心偏执热烈,认定了什么,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年少时在宫里被人欺辱,连一块热乎的馒头都抢不到,却依旧不肯低头;后来学文习武,哪怕手指磨出血、练剑伤到筋骨,也从未喊过一声疼;再到后来夺嫡之争,尸山血海,九死一生,他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这样一个人,一旦动心,便是倾尽所有,不死不休。
而他沈清辞,偏偏是那个只能后退、不能回应的人。
“青竹。”沈清辞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小太监,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往后陛下的事,不必与我说。君臣有别,各司其职,我是臣子,是太傅,只需尽好教导辅佐之责,其余的,不该听,也不该问。”
青竹被他看得一僵,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他跟着沈清辞多年,最清楚这位先生的性子。看着温润如玉,平易近人,可骨子里却比谁都固执,比谁都看重礼法纲常,认定了的道理,便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先生心里苦,他看得出来。
可先生不说,也不许旁人提。
青竹默默退到一旁,安静地收拾着桌上的药碗与书卷,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风雪簌簌的声响,和沈清辞轻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沈清辞靠在软榻上,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他不想念,不想记,更不想为那个身居高位的帝王牵动半分心绪。
可有些东西,越是压制,越是清晰。
年少时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八岁的萧烬,缩在御花园的假山石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短了一截的旧棉袄,小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却紧紧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一双漆黑的眼睛,亮得惊人,倔强又不甘,像一头被遗弃在寒冬里的小狼崽。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萧烬。
彼时他已是前朝太傅,深受先帝信任,出入宫禁自由。那日他奉命去藏书阁整理古籍,路过御花园,无意间撞见了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七皇子。
宫里的孩子,向来拜高踩低。萧烬的母妃出身低微,又去得早,无依无靠,在宫里连最低等的宫人都敢欺负他,吃穿用度常常被克扣,寒冬腊月里,连一件厚实的棉衣都分不到。
他站在雪地里,看了那孩子许久。
明明饿得发抖,冷得发紫,却不肯低头求人,不肯哭,不肯闹,只是死死咬着唇,将那半块麦饼攥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希望。
那一刻,沈清辞的心,莫名地软了。
他这一生,熟读圣贤书,修的是仁心,守的是道义,见不得这般无辜孩童受苦,更见不得这般有锐气的孩子,埋没在深宫泥泞里。
于是他走上前,脱下自己身上的素色大氅,轻轻裹在了那个瘦小的孩子身上。
大氅很长,几乎拖到地面,将萧烬整个人都裹了进去,暖意瞬间包裹了他冻得僵硬的身体。
孩子猛地抬头,一双漆黑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带着防备,带着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
沈清辞蹲下身,与他平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你是七皇子萧烬?”
萧烬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是沈清辞。”他伸出手,指尖干净而温暖,“往后,我做你的先生,教你读书,教你做人,好不好?”
那是萧烬第一次,感受到来自旁人的善意。
没有轻视,没有欺辱,没有利用,只有纯粹的温柔与关怀。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一层水光,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好。”
就这一个“好”字,便是十年朝夕相伴,十年师徒情深。
沈清辞将萧烬带回了自己的太傅府,亲自教养。
他教他《论语》《孟子》,教他帝王心术,教他经世济民之道,教他君子立身之本。他把自己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这个孩子,待他比待自己的亲族子弟还要上心。
萧烬聪慧,悟性极高,一点就通,一学就会,且格外刻苦。别人晨起背书,他便夜半苦读;别人练剑一个时辰,他便练上三个时辰,直到浑身是汗,筋疲力尽才肯停下。
他知道自己无依无靠,唯有拼命努力,才能不辜负先生的一片苦心。
太傅府的那十年,是萧烬一生中最安稳、最温暖的时光。
每日清晨,先生会亲自叫他起床,为他整理衣襟;每日三餐,先生会陪着他一起用饭,记得他不爱吃葱姜,记得他喜欢吃甜点心;每日夜里,先生会坐在灯下,为他批改课业,耐心讲解他不懂的地方。
冬日里,先生会把他冻得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夏日里,先生会亲自为他摇扇,驱赶蚊虫。
先生的怀抱很暖,先生的声音很软,先生的笑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风景。
从那时起,小小的萧烬心里,便埋下了一颗种子。
不是师徒,不是敬仰,是连他自己都不敢言说的、隐秘而炽热的心意。
他想一辈子待在先生身边。
想一辈子被先生护着。
想一辈子,看着先生笑。
后来宫变起,战火燃遍皇宫,先帝暴毙,诸王厮杀,京城血流成河。沈清辞为了护着萧烬,被乱兵刺伤,一剑穿透肺腑,倒在血泊里,气息奄奄。
那是萧烬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恐惧。
恐惧到浑身发抖,恐惧到几乎崩溃。
他抱着浑身是血的先生,跪在冰冷的地上,一遍遍地喊,声音嘶哑破碎,却只能得到先生微弱的回应。
“烬儿……别怕……活下去……做个明君……”
就是那一句话,支撑着他从尸山血海中爬起来,挥剑斩尽仇敌,一步步登上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他登基的第一件事,不是论功行赏,不是大赦天下,而是派人将还在府中养伤的沈清辞,接入宫中,以最高规格安置在文华殿偏殿,尊为太傅,日夜相伴。
他以为,他成了皇帝,便可以护住先生,便可以把先生永远留在身边,便可以让先生再也不受半分苦。
却没想到,先生的心,比皇宫的宫墙还要难越。
礼法如刀,伦常如锁,将他死死地拦在外面,寸步难进。
想到这里,沈清辞猛地睁开眼,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喉间腥甜翻涌,他连忙捂住嘴,压抑地低咳起来。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细碎却急促,每一声都牵扯着肺腑,疼得他眉头紧锁,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青竹吓得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急声道:“先生!先生您怎么样?别吓奴才啊!”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
沈清辞松开手,掌心的素帕上,又是一片刺目的红。
比上一次,更浓,更艳。
他看着那片血色,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油尽灯枯的征兆。
他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
旧伤未愈,又积劳成疾,再加上这几年心中郁结难解,日夜煎熬,早已是灯枯油尽,不过是靠着一口气吊着,撑一日,算一日。
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便可以彻底解脱了。
解脱这君臣之礼,解脱这师徒之分,解脱这世间所有的束缚与煎熬。
只是他唯一放心不下的,还是萧烬。
他怕自己走后,萧烬会失控,会偏执,会因他一人,乱了朝纲,负了天下。
他是先生,是师父,教他成才,便要护他一世清名,一世安稳。
“先生……”青竹看着帕上的血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您别再硬撑了,奴才这就去请陛下,让陛下传最好的太医来给您诊治……”
“站住。”
沈清辞开口,声音虚弱却坚定,拦住了青竹的脚步。
“不许去。”
“可是先生……”
“我说,不许去。”沈清辞闭上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陛下有朝政要忙,不必为了我这点小病,劳师动众。”
青竹站在原地,眼泪直流,却不敢违抗先生的命令,只能死死咬着唇,满心无力。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熟悉得让沈清辞的心,瞬间绷紧。
是萧烬。
他终究还是来了。
青竹脸色一变,连忙擦干眼泪,躬身退到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厚重的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玄色龙纹常服的衣角先一步踏入殿内,紧接着,那道挺拔而孤寂的身影,走了进来。
萧烬没有带侍从,独自一人。
三日未见,他似乎清瘦了几分,下颌线绷得更紧,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显然是几日未曾好好歇息。可即便如此,他身上那股帝王的威严与压迫感,依旧分毫未减,只是看向软榻上那人的目光,深沉得可怕,复杂得让人心惊。
有怒,有疼,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站在殿中,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清辞。
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看着他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形,看着他紧紧攥在手心、沾着淡淡血色的帕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三日。
他忍了三日。
逼着自己不去见他,不去想他,逼着自己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朝政上,试图用江山社稷,压下心底那片疯长的执念。
可他做不到。
每一分,每一秒,脑海里全是先生的身影。
是先生温和的笑,是先生清润的声音,是先生病弱的模样,是先生那日决绝的眼神。
越是压抑,越是疯狂。
深夜批奏折时,眼前浮现的是先生为他讲解课业的模样;用膳时,下意识让人准备的,是先生爱吃的小菜;夜里入眠,梦里全是先生在雪地里对他伸出的温暖的手。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
终究还是舍不得。
终究还是,一步都离不开。
萧烬缓缓迈步,一步步朝着软榻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