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洲有两大榜,鸿鹄榜和落雁榜,想必你们都知道。”
时值深夜,沉殊盘膝而坐,和方外山一起听童老闲聊。
她从百宝囊里释出各色灵肴,瓜果糕点灵泉水,应有尽有,招呼着:“吃,别客气。”
童老稀奇:“你这小丫头,修行之人,为何还有这么重的口腹之欲。”
沉殊懒得解释,想起他方才说的两大榜,举手提问:“鸿鹄榜和落雁榜是什么?您细说我听听。”
方外山出声:“我知道,鸿鹄榜是甘霖洲的天骄排名榜,如今居于榜首的是妙鸣宗的核心弟子,叫白无晦。”
“虎咆派可有弟子上榜?”沉殊并未抱多大希望地问。
童老没好气:“自然没有!”
她就知道。
“那落雁榜呢?”
童老煞是兴奋:“落雁榜取自‘沉鱼落雁’的‘落雁’,榜上仙子云集,个个仙姿绰约。曾几何时,合欢宗那位尊号清屏的仙子可是高居榜首啊!”
沉殊:“到底是妖女还是仙子?”
童老低咳,解释:“清屏天赋不凡,自她继承宗主之位后,合欢宗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妖术,但也是在她手里,合欢宗才有了如今的规模,和大罗宗、妙鸣宗并列为三宗,可惜不久后她就销声匿迹了。”
沉殊有些愤然地咬了口绿豆酥。
“莫非是受了情伤?掌教太过分了!”
“噗。”方外山喷出了一口灵泉水。
好想自封双耳。
童老盯着沉殊,还在怀疑:“你真的不是……”
“不是,”沉殊斩钉截铁,“您看我长得有几分像掌教?”
童老摇头,面前这小丫头长着张小巧精致的鹅蛋脸,朱唇皓齿,幽瞳如漆,日后必定也是风华无双,再细想掌教那张面孔……连半分都不像。
“可掌教何时收了你这么个徒儿?”
他再仔细探查,颇为吃惊:“还未引灵入窍,你是个凡人?”
沉殊略显无奈,在一个修真宗门,凡人倒成了罕见物种了。
“想来你定是天资卓绝,才让掌教动了收徒的心思。”童老自顾自地认为。
方外山默默抹掉额角冷汗,难以言说什么。
沉殊在藏书阁待了大半夜。
天色将明,她才从里面钻出来。
方外山在外面双臂环剑站守了许久,听到脚步声睁开眼,朝沉殊看去。
“师祖可办完事了?”
“嗯。”沉殊扬了扬手里几页纸。
“说起那些金凤门弟子,我昨日忘了和您说一件事。”
沉殊脚步未停:“什么?”
半刻后,两人又到了议事大殿。
碰巧陈日月在那儿,沉殊把写得满满当当的纸交给他,神情不似之前散漫:“按照上面所写,立即去办吧。”
陈日月将几张纸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看,动作越来越慢,面色也随之越来越凝重。
沉殊看着他的眉头皱得紧绷绷的,恨不能夹死一堆蝇子,以为自己写的哪里出了问题,便问:“有哪里不对?”
“并非,”陈日月抬眼,半晌说道,“师祖的字当真是不同凡响,精妙绝伦。”
“我看不懂。”
“……”还真以为是夸她的。
沉殊又将那些纸夺过去,认命般的:“罢了,听我与你说。”
她上次说门派里要开源节流并非毫无根据,虎咆派和一些底蕴深厚的门派不同,她看了《宗门本纪》,了解到它建派不过百年,招收的弟子却已经远远超过一般的二级门派,连长老都是冗繁至极,门派共有十六座山峰,刨除她挑选的那座峰头,其余峰头都已经占满。
外门和内门弟子之间界限不清,在资源分配上,有些内门弟子竟和外门弟子享受的资源等同,历练任务分配混乱,缺乏足够完善的奖励机制,导致不论是外门还是内门弟子宗门荣誉感与责任感极低,提升修为与出派历练的积极性也不高。
当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直以来,陈日月总掌门派弟子资源和任务分配,但从给离思治疗一事看,本该占据宗门资源大头的药峰竟只能拿出三颗转还丹,可见门派内资源之匮乏和被滥用的现象之甚。
针对虎咆派如今运转过程中出现的明显问题,沉殊想了些解决方法。
开源和节流互相配合,精简各峰人员,甚至要适当裁减一些浑水摸鱼的长老与管事,招收弟子要精益求精,多招一些‘特长生’,擅于炼药炼器,对于如今的虎咆派发展来说更加实用。
陈日月听完后,久久不语。
沉殊纳闷地问:“我说得是否清楚了?还需要再详细讲讲吗?”
陈日月猛然回神,几张薄薄的纸被他捏得死死的,他垂眸,轻声:“师祖高见。只是您言谈到的一些门派弊病也曾困扰我许久,我也尝试过改变,可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沉殊只是笑笑,改革便是破旧立新,少有一帆风顺的。
有些时候,人们需要一些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勇气。
“不要怕,穷则变变则通,”沉殊看着他,“通则久。”
“虎咆派的未来就看你如何做了。”
陈日月心中阴霾一扫而空,他站起来,慎重行礼:“多谢师祖提点,小孙这就去办。”
待他走后,沉殊长出一口气。
还是打鸡血管用啊。
玄离思正在药峰泠泉浸浴疗伤。
四周静寂,冷雾氤氲。
玄离思墨发披落,双眸闭合,一身的伤隐没于泉水之下,他靠在泉壁边一动不动,倒真是一副病弱姿态。
片刻后,他眉心一动,立即睁开眼,张口尽显冷冽肃杀:“滚出来。”
一道黑影很快破开了丝丝缕缕的白雾,在泠泉上方缓缓成形。
“小魔……”
“废物。”
“……”
“你在金凤门多少年了?”玄离思语气淡淡。
黑影语气恭敬而谨慎:“已经有十数年了。”
玄离思嗤笑:“十数年便只做到一个外门掌事,我方才说错了,你还不如废物。”
黑影忽闪两下,似是羞愧低头:“您训诫得是。”
“来做什么?”
“小仆实在未料到铁力那厮会挑选您过来这小小的虎咆派,与他辩论了些许时辰,又怕暴露您的行踪,故而小仆才来晚了些。”
玄离思将墨发拢于手中,尽数束起,轻笑一声:“这里比金凤门有趣。”
黑影不解:“您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我要在这里待一段时日。”
黑影默然,他定然想不通,一个小小的门派有什么能吸引到他的主人。
玄离思还想说些什么,忽而眸光闪烁,沉声:“滚回去待着。”
接着他一把抓起衣裳,所幸黑袍宽大,他披在身上便遮挡了一切。
沉殊停得远远的,隐约看到玄离思的动作,低头笑笑。
倒是挺自觉。
“听李长老说你醒之后来泡泉了,我来看看。”她朗声。
玄离思这时已经披着外袍从泉中上来了。
沉殊看着一个束着高发丰神俊朗的少年郎赤脚缓缓走来,似乎泡得久了,他的唇色恢复了些,像两片淡淡的粉桃花瓣。
他似乎有盯人的毛病,尤其喜欢盯着别人的脸长久地看。
沉殊提醒:“意欲何为?”
玄离思问:“你叫什么?”
“沉殊,沉心静气的沉,人畜殊别的殊。”
玄离思勾唇一笑:“那我日后叫你阿殊。”
“以后不论生死,你都是虎咆派的弟子了,”沉殊转身离开,“务必时刻谨记。”
现在就要把门派归属感深深地烙印在他心里。
玄离思并未应声,见她走了,也抬脚跟去,又问:“你也是虎咆派的弟子?”
“少打听。”
“我可以跟着你修炼吗?”玄离思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沉殊转过头,奇怪地看着他:“先不说这个,李长老和我说你不想在药峰就住,为何?”
玄离思微微皱眉,小声道:“我讨厌那些灵药的味道。”
沉殊笑了。
她想了想,客观地说:“你没这资格挑三拣四,你的命是李长老给的,要听他的话。”
“我想跟着你,你带我离开药峰。”
他这话颇有讨价还价的意味,沉殊装听不懂,接着往前走,一直到走出药峰,她也没阻拦跟着她的玄离思。
玄离思:“你住在哪里?”
“一座无名的峰头。”
“那这是何地?”
“凌微洞,我之前居住的洞府,”沉殊答道,问他,“你觉得这居处如何?”
“……你要将我流放?”
沉殊一时没想到他能说出这话来。
洞里略显昏暗,她为了看清玄离思的表情,特意站到他面前去,轻问:“你生气了?”
玄离思眉梢挑起,旋即又压下去,他又犯起那盯人的毛病来,良久才道:“我只是想与阿殊一起住而已。”
沉殊低笑:“真能装啊。”
玄离思愣了愣。
神情不似作假,这一刻,他倒是真觉得面前的小丫头有些捉摸不透。
在山门前她说过,真正会咬人的狗懂得聚敛锋芒,他正在践行着这话呢。
没料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沉殊仍旧笑着,她小看他了,这固然是只良犬,可也是头会伪装的烈犬。
方外山说,那两名金凤门的弟子向他透露了离思身上的伤是如何来的。
他犯了残杀同门的大过,身上最严重的伤是金凤门用特制的棘鞭挥打所致,惩戒分三次进行,每次都打在同一位置,伤口愈了又裂,为的就是让鞭伤永远留在他的身体上。
“你大可杀了我,”沉殊试探他,“掩盖你来这里的真实意图。”
玄离思看着她,歪头:“不是你挑选了我吗?阿殊。”
沉殊:“……”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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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