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外山还未来得及将那弟子拉开,那弟子眼神蓦然幽沉下来,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血洇红了沉殊心口,于白衫上缓缓滑落,像一枝雪中梅花,花瓣凋零,随寒风交迭纷飞。
沉殊吓了一跳,赶紧将他推给李长老。
“他许是受了伤,快带他去药峰。”
李长老搀起弟子,欲带他离去,没想到拽了几下也没拽动。
他回头一看,发现弟子已然昏迷,手却还死死扯着沉殊的衣袖。
“……”
沉殊把那弟子的手掰开,挥手:“带走。”
别死这儿了。
其余四个弟子面面相觑,有一个问了:“那我等该往何处去?”
“自然要落脚到虎咆派了。”沉殊抚平衣袖处的褶皱,动作和语气不疾不徐,一般无二。
“与其在一个二级小门派里蹉跎,不如另择山门!”
“说得也是,放眼整个甘霖洲,也不止他一个金凤门!”
说这话的两名弟子先后愤然离去,还余下两名弟子你看我我看我,犹犹豫豫却并未挪动脚步。
沉殊好奇:“你二人为何不走?”
其中一人道:“虎咆派好歹是个二级门派,虽远远比不上金凤门,但对于我们来说,总归还是有些修炼上的助益。”
“这样想才对嘛,”沉殊走过去,亲切地揽住说话那弟子的手臂,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不论你叫什么,”还没等他说出名字来,沉殊便神色认真地道,“英雄不论出处,此后大道通途,缘来缘去,又有谁会在乎你们的跟脚是叫金凤门还是叫虎咆派呢。”
弟子看着她,而后喃喃一句:“你所说倒甚是有理。”
一旁的方外山也颇感认同地连连点头。
沉殊心想,老天眷顾,好诓骗的傻子都叫她碰上了。
“对,以后且看是他金凤门的门槛高,还是我等站得高便是了!“
沉殊举拳:“好!”
方外山愣了愣,也照葫芦画瓢,攥紧拳头挥了两下。
沉殊把人交给他,又让方外山附耳过去,与他说了几句后才叫人离开。
她暂时松了口气,提步回去。
日落西山,天色彻底暗下来,微风袭身,带起一阵凉意。
药峰。
听说沉殊亲自嘱咐将一个交换来的金凤门弟子带回了派里,江大河特来问询一番。
李长老正愁眉不展,他瞧见江大河出现,语气带有一丝惊疑:“江峰主,您怎么来了?”
江大河还未答话,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沉殊走来,正欲行礼,被阻拦。
沉殊语气随意:“以后见到我不必行礼。”
行礼?一旁低着头的李长老心里疑惑不已。
这少女到底是何身份,连江峰主见到她都要行礼。
看来以后要越发恭敬才是。
“那弟子如何了?”沉殊赶来就是特意为了这件事。
李长老连忙道:“不妙,他周身上下新伤旧伤遍布,最严重的伤里还有余毒未消,长此以往会伤及根基,届时便和废人无异了。”
江大河眉头微蹙:“他是金凤门的弟子?”
李长老:“不错。金凤门手段当真狠辣,不知他触犯了哪条门规,竟会受到如此严苛的惩戒。”
沉殊倒不太赞同:“门派惩戒弟子会用毒吗?”
江大河摇头:“却是很少见。”
“先不追究这些,”沉殊接着道,“李长老,按您所说,这弟子要如何治疗?”
“难治。”
“但也并非毫无办法,是吗?”
李长老劝说:“他是金凤门的弃子,一副残躯,生机寥寥,依我看,何必耗费大气力……”
“李长老,您只管言说用什么法子,”沉殊也不打谜语,直言,“我救他有大用。”
对于日后的虎咆派来说,也许是一线生机。
听她语气如此笃定,李长老心底不知为何涌上几分羞愧,他沉下心神,缓缓道:“我已经将药峰仅存的三颗转还丹给他服了下去,只是若要根治他体内大大小小的沉疴余毒,还需要一株珍品紫叶莲入药。”
沉殊点头:“好。”
江大河不置一言,实则是暗自揣摩起来。
师祖为何这么看重这弟子,莫非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朝那床榻上望去,躺在那里的弟子一动不动,他着一身黑袍,平平无奇,只是眉眼实在俊朗锋锐,像一柄出鞘时光芒流转的利剑。
师祖难道是喜欢这种相貌的弟子?
虎咆派上上下下的弟子里多少能挑出一两个来吧?
接着那弟子幽幽转醒,他的瞳色浅淡,和旁人有别,他稍稍偏头,眼神巡视过去,慢慢抬起手,在李长老和江大河的注视下拉住了沉殊的衣袖。
江大河刚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无礼。”
“无妨,生了病总是脆弱些,”沉殊倒是挺会为他考虑,她低眸,视线落到弟子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旋即又挪开,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望着她,启唇:“我叫离思。”
沉殊拍了拍他的手背:“阿离,那你看看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虎咆派。”
沉殊欣慰:“脑子是正常的。”
江大河:“……”
师祖处事淡然,当真非常人所能比。
离思紧紧地拉着她,一如在山门前那样,沉殊开玩笑:“怎么,还要赠我一口血?”
离思紧紧盯着她,嗓音沉哑:“你不要走。”
沉殊哄孩子似的:“我不走。你先松手,然后闭上眼,待我喊你时再睁开。”
离思试探性地松开了手,沉殊给江大河递去眼色。
江大河没看懂:“?”
沉殊看着离思果然听话地合上了双眼,然后赶紧提起衣裙踮着脚走到江大河身边,拉起他离开。
“快走快走!”
目睹一切的李长老:“……”
这?
玄离思仍闭着眼,然而嘴角的笑意却像涟漪般一圈一圈扩大。
小骗子。
但就是这么一个凡人丫头,却能让虎咆派峰主长老都对她毕恭毕敬,她的身份定然不同寻常。
有意思啊。
李长老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慢慢俯身靠近,骤然问道:“小子!你笑什么呢?”
玄离思当即收敛笑意:“……”
出了药峰,江大河还是想将心中疑问说出,在沉殊这里求一个答案。
沉殊已然猜透他心中所想,说:“我看人的眼光还算可以,再说,日后虎咆派招收弟子要精益求精,莫要滥收。”
“您是说,这个叫离思的少年郎抵得上之前招收的所有弟子?”
“是否能抵得过,将他治好了试试就是。”
说起治疗一事,江大河又有些头疼了。
连李长老都束手无策的珍品紫叶莲,他们又该去哪里找呢。
沉殊观他反应,忽然叹了口气。
江大河心中一紧。
“当真是令人烦忧啊。”
江大河立刻垂首行礼:“师祖莫要忧虑,此事我会告知掌教,小孙二人定当尽心竭力寻找紫叶莲。”
沉殊目的达到了,毫不吝啬夸奖:“虎咆派的未来还是要看你们啊。”
“小孙实在惶恐。”
“谦虚什么,”沉殊问他,“图书馆在哪里?”
江大河想了想:“您是要去藏书阁?”
“嗯,你让方外山来一下,带着我去吧。”
“是,师祖。”
……
要快速了解这片修真大陆及虎咆派建派历史,藏书阁是最好的选择。
之所以让方外山带着她去,是因为方外山遵循她的吩咐安置了那两名金凤门的弟子。
沉殊问他:“如何,两人可有异常?”
方外山摇头:“我暂时把他们安置在了立剑峰,师尊也对他们进行了探查,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他佩服:“师尊真是心细如发。”
沉殊觉得没什么:“谨慎些总是好的。”
“那名受伤的弟子呢?”方外山忽然想到什么,“若他是金凤门安插到我派的又该如何?”
沉殊想也没想:“他都残成那般模样了,还能做什么。”
方外山噎住。
说得也是。
“那您今夜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藏书阁共有三层,外门弟子仅能察看第一层典籍功法,第二层和第三层是特供给内门弟子的。
沉殊并非为修炼而来,因此没有往上走的打算。
“随意看看,”她往上望去,指着那本漂浮着的《宗门本纪》,“你能把它拿下来吗?”
“是,师祖。”方外山掌心充盈灵力。
不过他还未将那本书取到手里,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破空袭来,他眼神一凛,反应还算快,拉着沉殊快速躲开。
等反应过来做了什么时,他连忙缩手行礼:“弟子不敬了。”
沉殊惊叹于力量之间的交锋,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空气波动时,守阁人已经行至他们两人面前。
虎咆派上下皆知,守阁人童老平生有一大喜一大恶——恶弟子扰他清梦,喜听些趣闻轶事。
方外山一弯腰又要行礼,却看到童老闪到沉殊面前,反复打量她,而后问了句:“老朽方才没听清这小子叫你什么……你是什么人?”
沉殊反问:“您真要知道?”
童老:“当然!”
沉殊从怀里拿出‘一叶障目’,小声道:“您瞧这是什么?”
童老惊讶:“这法器如此珍贵,怎会在你身上?!”
方外山连忙说:“是掌教给的。”
“我当然知道这是掌教的宝贝法器!”童老猛然想起一事,“难不成你是掌教……”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她微扬下颌,胡诌:“对,我就是掌教新收的徒……”
“你是掌教早年与那合欢宗妖女厮混生下的小妖女?!”
沉殊卡壳:“……”
啥?
方外山脱口而出:“还有这事,真否?”
山山,你也是八卦得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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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