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师兄弟说的两件大事后,沉殊吃饭都不香了。
凡人引灵入窍成为修士后,口腹之欲会大为减退,身体对灵气的渴求则会大幅度上升,随着境界提高,有些修士会直接以灵气为食,辟谷修行。
沉殊还只是个凡人,一日三餐都少不了的。
议事殿里,方外山带来的吃食太多,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沉殊见廖大川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拿起一个芦笋肉包子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廖大川摆手:“师祖好好享用吧……我等吃不下。”
沉殊噎得不行,方外山赶紧将灵泉水递到她手里。
她饮下几口水后,惊喜:“好甜。”
方外山:“这里还有许多,师祖慢慢喝。”
沉殊看他的眼神越发慈爱,多问了句:“那些新招收的弟子都住进我那里去了么?”
方外山神色一正:“当然没有,我已将他们都驱逐……安排好了住处,师祖放心。”
“那个叫樊越的呢?”
“他已从李长老那里领了玉牌,我带他去了立剑峰,以后他就是立剑峰的弟子了。”
江大河听到他们的对话,心念一动,问:“师祖,能被您记住名姓,是这个叫樊越的弟子天资尚可吗?”
沉殊想了想,天资什么的她可看不出来。
但樊越在那一堆男女老少里,也许是……
“矮子里面的将军?鸡窝里的凤凰?”
江大河:“……”
还是罢了吧。
沉殊又拿起一个包子,蘸了些醋,却未急着往嘴里送,而是说:“这事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挑战金凤门胜了,晋升一级门派;要么败了,沦为三级门派,那么连弟子也不必上交给妙鸣宗了。”
“与其沦为别派口中的小虾米,不如提前收拾收拾解散山门自寻出路去吧。”
“师祖?!”
“不可!”
没想到廖大川几人反应一个比一个大,沉殊包子咬了一半,抬头一看,廖大川已然眼眶泛红,江大河也隐忍地捏着拳头,就连陈日月也不发一言了。
廖大川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神情,颇为悲壮:“都是我无能,虎咆派经历代掌教苦心经营的基业难道要在我手里败掉吗?”
沉殊放下小半块包子,彻底难以下咽了:“……”
还没灭门呢,怎么提前准备好词了。
“师祖,掌教,”方外山猛然跪下,语气凝重,“弟子有话要讲。”
沉殊:“说。”
“不如我们请来疾狮派和磐石派的掌教一同商讨,磐石派刚刚晋升成为一级门派,想必颇有心得。”
沉殊:“你太天真了。”
“师祖何意?”
“他们好不容易加入了小鱼的行列,怎么可能会帮我们这样一只小虾米呢。”
“师祖说得不错,”廖大川冷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晋升成为一级门派的。”
沉殊来了兴趣:“哦?用了一些非正当手段?”
“两派掌教和金凤门门主向来交好,而门主慕容凤此人阴险恶毒,百般算计,旁人休想从他手中讨得半分便宜,”陈日月解释道,“他们难保不是做了些交易。”
沉殊轻笑:“不管如何说,顶着个一级门派的名头总是好听些,他们贪图的便是这个。”
廖大川神情黯然,真的毫无办法了么?
偏偏在此时师祖又返璞归真了,若是以往,他们还有些胜算。
“你们应该也想到了吧,”沉殊语调平常,“无论是妙鸣宗还是金凤门,这两件事的关键就在于弟子。”
弟子是一个宗门的新生力量,也最能反映出一个宗门未来的路究竟能走多久。
方外山还没反应过来,问:“师祖说的是那些新招收的弟子?”
那堆男女老少外加一个樊越?
“……独独不包括他们。”
廖大川倒是轻而易举地明白沉殊的意思,只是依旧毫无办法:“自方外山往下三代以内的弟子,青黄不接,资质奇差,完全无法堪当大任。”
方外山面露羞愧。
沉殊:“即便如此,虎咆派招收弟子的标准也不能放得过低。”
“师祖如何知晓的?”江大河问。
沉殊一提起这个就头疼:“我亲眼看到的。”
“而且要在短短一年内将弟子培养出来,除非弟子本身便是天纵奇才,否则谁能办到?”陈日月说。
沉殊站起来,神色正经了些:“那就找些天纵奇才。”
陈日月愣住。
可是那些天才,又有谁会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虎咆派呢?
为了让他们日后继续情真意切地喊她师祖,也为了日后能安稳渡过老年退休生活,沉殊沉了口气,说:“从明日起,门派上下要推陈出新,开源节流,至于招收弟子一事,不能闭门造车,山不就我我来就山,必要时,金凤门的法子也可以用一用。”
陈日月虽然没太听懂,但已然心潮澎湃,他下意识问:“师祖,您这办法有几分胜算?”
“还未实践,如何计算?”沉殊语调又变得懒怠,她盯着陈日月,忽然问,“你是管什么的?”
陈日月:“我?”
……
沉殊从议事殿出来,天色将将昏暗。
离开前,廖大川交给她一件法器,对于如今的沉殊来说有极大帮助。
“奖惩制度过于繁杂,无法口述,明日我会写在纸上交给你。”沉殊说。
她了解到陈日月是掌管宗门资源和内外门弟子试炼任务的,那她的改革就好办许多。
陈日月行礼:“是,师祖。”
“务必严格执行。另外,让弟子出任务时尽量组团,多多结交好友,为我们虎咆派开辟一条天然的宣传渠道。”
陈日月越发听话:“好的,师祖。”
他心里默默地想,师祖虽然性情大变,但这样的师祖相较于以往为何更好相处了些呢?
“李长老还守在山门外吗?”沉殊又问方外山。
“回师祖话,是的。”
“那我去看看。”
“小孙和师祖一道去?”陈日月不着痕迹地站到了方外山面前。
方外山:“……”
日月师叔难道是在争宠吗?
“不用,你去歇着吧,明日才有你忙的。”
沉殊喊话:“方外山,你与我去。”
方外山连忙跟上:“来了。”
陈日月啧了声,意兴阑珊。
山门外实在是门可罗雀。
李长老支着摊子,几乎快要睡过去了,猛一睁眼,看到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他认得,是淳真的大弟子,另一位是哪个峰的弟子?
沉殊:“李长老,这几日共收了多少名弟子?”
“你是何人?”
方外山靠近,低声道:“是掌教让这位来的。”
李长老大着胆子去探查沉殊的境界,没成想他的试探反被打了回来,此种情形,只能是对方境界超出他许多。
难道她是掌教秘密培养的天骄?
李长老连忙起身行礼,手心冒汗:“方才得罪了。”
“无妨。”沉殊笑了笑。
她怀里藏着一片巴掌大的叶子,正是廖大川给她的法器,叫‘一叶障目’,可有效隔绝旁人对她境界的探查。
她也可借此省去很多麻烦。
“两日内共招收了四十三名弟子,他们都已引灵入窍,”李长老翻着籍簿,接着说,“其中灵溪境三重的有三个,一重的有一个。”
“竟还有个灵溪境一重的?”沉殊轻声。
“是的。”
方外山小声插话:“师祖,就是已经进了立剑峰的樊越。”
沉殊:“……”
还未再说什么,远处隐有灵力波动。
李长老视线投过去,脸色一变。
“李道友,可攒了些资质上佳的仙苗?”
沉殊听到身后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浑厚有力,又透着一股子张狂傲气。
李长老脸色沉沉,大手盖上籍簿,语气不甚客气:“没有!”
“何故如此?”那人已经走近,“你我同为宗门效力,还望李道友莫要为难我啊。”
虽话语恳切,但言外之意却是在告知李长老不要不知好歹。
他是什么人?
金凤门的?
沉殊心想。
除了这修士,他身后还跟着一些弟子,这些弟子个个垂头耷脑,静立在那里不发一话。
“铁力,你来晚了,那些弟子已经入了虎咆派各峰,你还要入派抢人不成?”李长老面色铁青。
铁力一愣,哈哈大笑:“抢?你这话说得未免太难听了些!你往后瞧瞧,我也带了些弟子,我们不过是在交换而已!”
李长老不领情,丝毫不让。
沉殊则再一次打量起那些弟子,和当时樊越给她的感觉一样,这些弟子恐怕不过是金凤门淘汰掉的‘渣滓’而已。
“真是无耻啊。”沉殊感叹出声。
这时铁力才注意到她。
“你也是要进虎咆派的?”铁力打量她,“不如改投我们金凤门如何?”
“金凤门的名头你定是听说过吧?”
李长老怒喝:“铁力,你放肆!”
铁力微惊,他又看了眼沉殊,心想难道这瘦瘦弱弱的少女是他们虎咆派的大人物不成?
抑或是看这个年纪,她难道是虎咆派的天骄?
想到这里,他隐隐兴奋起来,只是还未再度张口劝说,就听到少女淡淡地说:“我自然听过金凤门的名头,比虎咆派响亮多了。”
铁力一脸傲然。
“只是看你这副模样,我断定金凤门也厉害不到哪里去。俗话说得好,真正咬人的狗,懂得聚敛锋芒,是不会在他人山门前张扬狂吠的。”
铁力面色转变,周身灵力攒聚。
“铁力!你要做什么?”
沉殊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恰巧李长老和方外山挡在了她面前。
两个人定能对付得了一个。
她也不怕铁力会回去告状,像这样的人,在宗门里地位不会太高。
人微言轻,便格外喜欢在外面虚张声势。
铁力也自知如今状况,他缓缓散了灵力,又说回之前的事:“好了,还是说说弟子吧,我这里共有五名资质绝佳的弟子,也与虎咆派交换五名,如何?”
李长老仍旧坚持:“不换。”
“我好声好气与你商讨,你休要不知好歹!”
眼见李长老和铁力之间要有一战,沉殊便又扫了一眼铁力身后的弟子,这时她才注意到五名弟子中,有一名弟子周身都裹在黑色斗篷里,前胸有些发丝散落,身形看起来倒是高大。
只有这个弟子给她的感觉格外不同。
她忽然说:“换。”
李长老和方外山都怔住,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他们会听你的?”铁力嗤笑。
沉殊拢着手,语调平稳:“我说换就换。”
李长老顿了顿,也随着她的话说:“好,那就换。”
“将籍簿拿给他。”
李长老当即就将籍簿扔给了铁力。
铁力一眼便锁定最上面的那个名字:“我要这个叫樊越的。”
“你不要太……”
李长老又要动怒,被沉殊按住胳膊,她很快答应:“给你。”
“还有这三个灵溪境三重的,除此之外,引灵入窍的弟子,你们随意再给一个就是了。”
李长老几乎要气晕过去。
沉殊面色如常:“都给你。”
“这上面记录了四十三名弟子,他们皆已引灵入窍,”她一字一句,“全都给金凤门。”
方外山惊愕:“师……”
沉殊抬手阻止。
方外山话憋了回去。
师祖一定有自己的盘算,他要相信师祖。
总算有地方能接收那一群男女老少了,沉殊轻轻呼出口气。
铁力呵笑:“这可是你说的,把他们都叫出来,我将他们带走。”
方外山御剑:“……我去。”
约莫一会儿功夫,四十三名弟子已经全部聚到了山门前。
沉殊嗓音散漫:“诸位,请高就。”
铁力趁势说:“跟我去金凤门吧。”
站在最前面的樊越反应过来,大喜过望,谁承想这等好事竟叫他遇上了!
“日后诸位若是名声显赫了,可不要忘了虎咆派的知遇之恩。”沉殊眼底盈着一层浅浅笑意。
樊越睨了她一眼:“哼,我们走,一个小小的虎咆派,连凡人都能收录进来,我看这山门早晚要倒!”
铁力见他带来的弟子仍是一动不动,一运掌风,将他们往沉殊那边推去。
沉殊反应过来时已躲闪不及。
她退后半步,眼见五个弟子像树叶一样刮过来,又不知受到什么力量牵引,分别四散而去,只有那个黑色斗篷裹身的弟子径直朝她而来。
“嘶!”
弟子生硬的肩膀撞得她额头发疼,她一抬眼,正对上帷帽里那弟子不驯又玩味的眼神。
只不过那眼神一闪而逝,沉殊却像捡到宝了一样。
就是你了……大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