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不要脸,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好不容易上一次礼仪课,绯月畏刚坐到讲台后的椅子上,窗户“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拉开。某个白毛最强翻进来,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无数遍。他怀里抱着一束红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新鲜得像是刚从温室里剪下来的。
“畏。”五条悟把花往她面前一递,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觉得我们挺配的,要不要试试?”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钉崎野蔷薇瞪大了眼睛,手里握着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她屏住呼吸,看着讲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绯月畏低头,轻嗅了一下花香。苍白的面孔在绯红花瓣的映照下,莫名多了两分柔和。
“五条老师。”绯月畏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带着你的自信,从我的课堂滚出去。谢谢。”
钉崎野蔷薇、熊猫、狗卷棘、虎杖悠仁:……哇哦。
禅院真希、伏黑惠:……啧。
乙骨忧太:好奇!
五条悟脸色不改,把花强硬地塞进绯月畏怀里。“好的呢~”
说完,从哪里进来的,从哪里翻出去了。窗户在他身后关上,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
绯月畏把硕大的花束放到脚边,翻开桌上的书。“考试。专心。”
钉崎野蔷薇低下头,看着宛若天书的卷面,心里莫名觉得:五条老师好像也没那么烦人?
原以为只是单纯的一次抽疯。
结果第二天傍晚,食堂。
绯月畏起床后满慢吞吞地洗漱完,拿着书走进大门,一抹风骚的身影映入眼帘。她脚步一顿,险些没能拿稳手上的书。
只见五条悟站在食堂大门口,在十月初秋的凉风里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他一只手撑在墙上,凹了个不知道从哪本少女漫画里学来的姿势,另一只手捏着一支蓝玫瑰,对着她吹了个不正经的口哨。
“畏,我给你留了五条家家主夫人的位置。待遇从优,工作时间自由,包吃包住——”
绯月畏转身就走。“……走错了。”
虎杖悠仁一行三人端着餐盘站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五条悟“咻”一下消失在食堂门口,速度快得像背后有人追杀。
钉崎野蔷薇和虎杖悠仁熟练地掏出手机,开始“噼里啪啦”按起来。
伏黑惠挑了一筷子面条,皱着眉头,满脸不解:“他到底在干什么?”
“不是很明显吗?”钉崎野蔷薇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求婚啊!”
“对啊!”虎杖悠仁激动地附和,“这一看就是在求婚好吗!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伏黑惠沉默了一下。“……算了。当我没说。”
禅院真希从旁边经过,冷冷丢下一句:“丢人。”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第三次是在深夜。
绯月畏刚从卧室走出来,迎面撞上从总监部回来的五条悟。他连制服外套都没脱,脸上还缠着绷带,整个人往沙发里一摔,长腿搭在扶手上,像一只累瘫的大型猫科动物。
绯月畏走到厨房倒水。水流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畏。”五条悟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为什么不接受?”
绯月畏端着水杯转过身,靠在冰箱旁边。“我为什么要接受?”
五条悟抬手托腮,绷带后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你看,我能打,你有脑子。我们联手,天下无敌。”
绯月畏咽下一口水,喉咙里都是薄荷的凉意。“我也不弱。你也不是完全没长脑子。现在还需要联什么手?”
五条悟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少了白天的张扬,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可你不爱动手,我也不爱动脑子。我们不是刚好互补吗?”
绯月畏倚在冰箱旁边,猩红的眸子隐藏在阴影里。她低笑了一声。
“五条老师。我只是这段时间没管事,不证明我就变得好糊弄了。”
她晃了下手中的水杯,波光粼粼映在脸上,猩红的眼眸晦暗如血。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在算计我。”
五条悟瘫在沙发上,闻言只是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从初见我们就一直在互相算计,不是吗?”
他顿了顿。
“我们天生一对。”
绯月畏放下水杯,起身走向大门。“早点睡。梦里什么都有。”
“诶——”五条悟拖长了声调,表达不满。但回应他的只有关门声。
“啧。”他指尖敲了敲身下的沙发,“要怎么才能让她接受呢……”
殊不知,走出校舍的绯月畏,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明亮的圆月,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一轮柔和的月盘,仿佛直接从天上,一下子落进了眼睛里。
她抬手把墨镜戴上。那一缕微不可察的弧度,被完全挡在了墨镜之下,不露出一丝一毫来。
不太想一直被打断看书的进程。绯月畏抱着厚厚的一本书,回到了东京市区的大平层。
时间在专注时总是流失得很快。绯月畏没有五谷轮回的需求,更是不知过去了多久之后,手上那本比手掌还厚的书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身后恰到好处地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绯月畏:“……”
“畏?”五条悟的声音在客厅响起。
绯月畏把书随手塞进一旁新添置的书柜,转身拉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五条悟站在餐桌旁边,示意了一下手上的手提箱。“红酒。尝尝?”
绯月畏转身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抿了下唇,走过去。
确实是好酒。来自西边大国水源最珍贵的沙漠地区——那里有最毒辣的日头,生长着最适合酿造的葡萄,自然也酿出了最甘甜的葡萄酒。酒液在杯子里晃出暗红色的光,像某种流动的宝石。
绯月畏含着一口酒香馥郁的红酒,靠在了餐桌上。扑鼻的花香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葡萄的酸涩和发酵出的甘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五条悟咬了一口大福,皱着鼻子扇了扇飘到鼻尖的酒气。“怎么样?”
“不错。”绯月畏咽下口中的酒液,回味了一下口腔里的回甘。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那就是很好了。要不再给你多备几支?”
绯月畏放下酒杯,看着他。“总监部不忙了?”
“杰他们都在呢。”五条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奶油。
“五条悟。”绯月畏轻唤一声。
“嗯?”
“你为什么想跟我在一起?”
五条悟想了想。“大概——总觉得会很有意思?”
绯月畏点了下头。这真是一个很五条悟式的回答。
“用你们人类的说法,这叫‘谈恋爱’。”她说着,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们享受这个过程。一部分人也会期待‘婚姻’这个结果。”
五条悟随手拖过一把凳子反坐上去,趴在椅背上,手里撕开一袋棉花糖。“是这样。结婚以前互相了解,互相暧昧,互相——或接受、或拒绝、或融合。这个过程,我们称之为‘恋爱’。”
“我以为这几年的接触,足够你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了。”绯月畏没有戴墨镜,赤色的眸中不经意浮现出浅浅的好奇,“你为什么还会有想跟我谈恋爱的想法?”
五条悟嘴角咧出笑容。他提着椅子换了个方向,面对着绯月畏,偏过头昂首看着她。
“畏,你好像对自己的魅力值一无所知。”
绯月畏摆了摆手。“大概所有血族在你们人类的印象里,都是优雅、残忍、色情为一体的代表。我看了很多你们人类撰写的吸血鬼相关的著作——对其描述的美貌、丑陋、神秘、晦暗……不得不说,很多就像是真的见过一样。但是这个世界在我出现之前,没有血族。所有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都来自你们自己的幻想,只是很贴近我诞生之地的血族特征而已。”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一份数据。
“以人类的眼光来看,我的武力值、容貌、身材、甚至是接受的教育、经历带来的阅历、沉淀出的气度之类的东西,大概都具有很强的吸引力?”
“对。”五条悟点头,“所以,我喜欢上畏,也很正常,对吧!”
“不正常。”绯月畏否认。
“诶?”五条悟疑惑地笑了,“理由呢?”
绯月畏的视线落在他捏着棉花糖的指尖上,眨了下眼。
“你接受过的教育、你从前的经历、你的性格、甚至你的个人观念——这些形成了‘五条悟’这个人。爱情这个东西在你眼里的重量,正常来说不会超过你手上的这包糖果。所以在现在,你没有进入总监部和学校两头倒的生活,反而抽出时间来骚扰我——”
她抬起眼,隔着餐桌看着他。
“我只会认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五条悟把最后一颗棉花糖从袋子里倒出来,在指尖扯成两半。“你认为我想得到的是什么?”
“这正是我所好奇的。”绯月畏说。
她端起酒杯,又放下。
“如果今天是我站在你的位置,我会很欢迎你自己躺进棺材里跟我永别。”
五条悟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畏,我第一次跟你求婚是什么时候?”
绯月畏想了想。“羂索被我抓住那天。”
“我对你萌生了感情这件事,其实你从来不信,对吧。”
虽然是疑问的句式,但五条悟说出了肯定的语气。
绯月畏没有回答。答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五条悟把剩下那半颗棉花糖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不是不相信我会喜欢上你。”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只是不相信,我会喜欢你多久。”
绯月畏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时间带给你阅历的同时,也剥夺了你对生死的敬畏。你在漫长的过去里没有找到‘生’的意义,所以你期待着‘死’。在过去,你失去了所有的同伴;来到这个世界,你失去了故乡;而在羂索死亡以后的现在,你失去了生活的目标——”
五条悟的声音和缓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慢慢推出来的。
“所以你现在自认一无所有,孑然一身。所以你现在不信任你自己选择的盟友向你允诺未来,因为你没能在我身上看到明确的方向。”
绯月畏不语。
五条悟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脖颈上那个浅淡如墨晕的印记。那道暗色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边缘模糊,像正在消融的冰。
“畏,你在伤心。”
“因为你在失去你所能控制的锚点。”
绯月畏和五条悟靠得很近。近到她抬手就能触碰到他此时亮出来的脖颈。那截苍白的皮肤下,血管在轻轻跳动,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但她没有动。她只是跟随着他的动作,将视线定格在他脖子上的残印上。
契约在消失。
五条悟总是很香。来自他长期使用的甜品,来自他浓厚的血气,来自他身为此世最强的独特气场……那股味道总是在吸引着绯月畏的视线,哪怕她不愿承认。
五条悟是她诞生以来,第一个让她产生食欲的存在。
在血族的法则里,食欲和爱欲是相通的。
换句话来说,面前这个鲜活的人类——她是喜欢的。
只是程度,大概就比之最新款的草莓蛋糕和毛豆生奶油大福对五条悟的吸引力……吧?
一只手温热的手掌托起了她冰凉的指尖。
“畏。”五条悟的声音就在耳边,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吸间的热气,“与其在失去锚点以后选择抛弃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考虑重新建立一个新的锚点呢?”
因为托举的动作,她的指腹滑到了他的手腕,触及到了衬衣下那截苍白的皮肤。她几乎没有心跳,但他的手很热。
“你把我当锚点就好了。”
绯月畏抬起头,对上那双苍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认真的光。
像她在另一个世界见过的最深的海。像她在这个世界见过的最高的天。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那温度从指尖一路传上来,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那具很少跳动的心脏里。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我赢了,你想办法让我陪你永生。”
“我输了,我自己想办法陪你永生。”
那是赌注。是条件。是他用来交换她留下来的筹码。
但现在——他在说锚点。他在说,不需要赌,不需要赢,不需要任何条件。
他把自己放在那里。让她决定要不要抓住。
指腹按在手腕,触及到了衬衣下汩汩流动的脉搏。
“砰!”
“砰!”
“砰……”
心跳声传达到了耳边,鼓噪声越来越大,绯色的暗眸慢慢亮起。
那枚越发色浅的印记在视线里逐渐放大,獠牙慢慢探出唇角。
清浅的呼吸逐渐凑近,气流喷在耳畔,一阵酥麻从脖颈直达天灵盖。
但是在尖锐抵上毫无阻拦的白皙皮肤时,赤色眼眸倏然暗了下去。
绯月畏俯身压在五条悟的脖颈间,指尖仍旧压着跳动的手腕。
即使獠牙都抵在了血管上,五条悟始终心跳平稳,从始至终半点不曾变化。
绯月畏垂下眼眸,抽回手,站直。
五条悟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五条悟。”她的声音很轻,“如果只是想体验以血为生的长寿,你不如去找你的挚友。”
五条悟摸了摸脖子,牙疼似的呲了下牙。“换成杰的话,就有点恶心了。相信他也是这么想的。”
绯月畏看着他。看了很久。
“以情感作为羁绊去绑定一个人的未来——”她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听起来,我也有点恶心了。”
五条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肆意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笑。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风吹散了。
“恶心就恶心吧。”他说,“反正我也不太正常。”
绯月畏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红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灼热的,苦涩的,带着葡萄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固执的甜。
然后她把杯子放下,转身。
“我去京都找几本书。”
五条悟没有拦她。他只是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支架在手提箱里的红酒,又看了看旁边那盒拆开的生巧。她的那一颗还放在盒子里,银色的锡纸裹着,一口都没咬。
五条悟把那颗生巧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
剥开锡纸,“锚点。”他低声说,把那颗生巧塞进嘴里。
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
旁边的酒杯里残余的酒香被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和使人神思朦胧的酒气。
像极了畏身上那股浸入骨髓的暗香,她自己大概不知道。
是花香。
从初见那一天起。
那股味道,像玫瑰、像蔷薇、像樱花……总之很淡,但是比起食物的香甜,更加吸引他的味蕾。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脖子上那个印记又淡了一些。也许再过几天,就会彻底消失。
到那时候,她还会留下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她说“恶心”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厌恶。在她说“听起来也有点恶心了”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她抽回手的时候,指尖在他掌心里多停留了半秒。
半秒。
五条悟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不要小看一位最强特级咒术师的观察力呀……
重点是最强。
“下次吧。”他轻声说。
窗外,月亮慢慢地升到了最高处。银白的光洒进来,落在空荡荡的餐桌和那杯没喝完的红酒上。
很安静。
但月色,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