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的失败没有使最强咒术师气馁,反而有种愈挫愈勇的气势逐渐呈现出来。
绯月畏回京都的五条家取走了部分古籍,顺带看了一眼御三家的“专家团”对那些昏迷的人身上的咒印的解析进度。
还算可以——
他们从加茂家的旧书库里翻出了部分残卷,定位到了千年前一个叫“洄游”的结界术,已经抽调了年轻的咒术师开始模拟拆解。
绯月畏想了想,还是回了东京的市区。
直觉告诉她,五条悟不会轻易放弃。与其大庭广众之下被他带着丢脸,不如面对面地看看他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刚落地客厅,手机就响了。和东京咒高的夜蛾校长谈了一下薨星宫里那批人类转移的问题后,她想了想,没想出来什么急事,于是拿着书又钻进了书房。
房门被敲响时,绯月畏手边的书已经堆出了旁边屏幕的高度。
“进。”
五条悟推门进来。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朦胧的橘色。绯月畏合上最后的扉页,回头看去——五条悟整个人沐浴在雪白的光里,轮廓都是模糊的。
“畏,出去走走?”
绯月畏看了眼手边的书,想了想,站起来。
等到洗漱完换了一身衬衣和长裤,离开卧室时路过穿衣镜,她倒回去抽了一件驼色的风衣罩在外面。披散的头发稍显湿润,出门前被五条悟随手从兜里摸出的绷带在脑后绑了个蝴蝶结。
绯月畏只淡淡瞥了一眼就不管了——这绷带估计还是五条悟绑眼睛剩下的。
直到被五条悟带着坐进车里。周围景色变幻,伊地知将车稳稳地开到了横滨。
“灯会?”
看着眼前密集的人流和亮如白昼的街道,绯月畏了然。
“嗯。”五条悟应了一声,推开车门。
夜风裹着烤物的焦香和糖浆的甜腻扑面而来。绯月畏下车时,听见他说:“正好看看城区的咒灵清除得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时,绯月畏刚好迈过张灯结彩的鸟居。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迈步向前。墨镜映着灯火,映着人潮,映着那条蜿蜒向上的参道。
“看来夏油杰已经进入薨星宫了。”她说。
五条悟剥开一颗糖丢进嘴里,硬糖被顶在腮帮子上,脸颊鼓起一块。“跟你说话真是一点都不能大意。一点蛛丝马迹就能被你顺藤摸瓜。”
说着令人丧气的话,但五条悟脸上却是挂着兴致勃勃的笑意。
参道两侧的摊位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密集了。捞金鱼的纸网在灯光下透出湿润的光,章鱼烧的铁板滋滋作响,苹果糖的糖壳反射着晶莹的碎光。孩子的嬉闹声、情侣的私语、摊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甜汤。、
五条悟像解开了某种束缚,瞬间就没了影。
“畏,那里有章鱼烧!”
“畏,来一口鲷鱼饼?”
“畏,来捞鱼啊,要不要比一比?”
“畏,看这里!”
“咔嚓”一声,一张合照从五条悟指尖诞生。照片里,五条悟半张脸蒙着绷带,露出的下半张脸笑容张扬明媚。身后的绯月畏手里拿着一盒没动过的章鱼烧,墨镜反射着眼前的灯影璀璨,白皙的肤色比身后的霓虹更加亮眼。
照片被眼疾手快地发进了不知道哪个社交平台上。五条悟刚放下手,手机就“叮叮叮……”响个不停。
五条悟头也不回地顺手牵羊了一颗绯月畏手上的章鱼烧。“畏,尝尝吗,味道还不错哦~”
刚说完不知道又看到了什么东西,将手上咬了一口的鲷鱼饼塞进绯月畏手里,挤进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绯月畏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上冒着热气的丸子。章鱼烧的酱汁从缺口处缓缓渗出来,在纸盒底部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站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群换了好几拨,久到那颗被偷走的章鱼烧留下的空缺处,盒子已经凉了。
直到一只手探进视线里,捻着牙签,叉起一颗章鱼烧,递到她嘴边。
“啊——”
绯月畏:“……”
绯月畏抬起头。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脸上的绷带换成了墨镜,松松垮垮地挂在鼻梁上。
沉默了会儿,绯月畏低下了头。
也就错过了对面的人湛蓝的眸子里氤氲起的笑意,那一瞬间眸子里亮起了比灯火更耀眼的光。专注的视线凝聚在眼前的人身上,似月光落在湖面上。
绯月畏叼着章鱼抬起头时,五条悟的墨镜被他推了下戴正了,那双眼睛在此被挡了起来。
她咬了一口。章鱼烧的外皮已经不脆了,但里面的章鱼块很有嚼劲,酱汁偏咸,洋葱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怎么样怎么样?”五条悟满脸笑意地凑过来问。
“味道还可以。”绯月畏认真嚼碎了咽下去才发表感想,“不太喜欢洋葱。有点烫。”
五条悟认真地听着,点点头。“对!一模一样!我也觉得洋葱不好吃,但是章鱼烧不加洋葱没有灵魂!”
说完,他一把拉住绯月畏的手腕。“那边有家水果捞,看起来很不错!”
抬手时,手指毫无阻碍地握在了她的手腕上。两个人的呼吸都是一滞。
没有无下限。没有空间壁。皮肤贴着皮肤,温热贴着冰凉。
五条悟加大了步伐,撑开无下限隔开了周围的人群,笑容比刚才更大。“畏,我已经闻到草莓的味道了——”
还没成型的思绪被接连打断,绯月畏下意识地顺着话朝着前方看了过去。入眼却是雪白的发色在灯光下耀眼到灼目。
指尖微敛。她放弃了空间壁的打算,顺着力道走进了人群里。
两个小时的时间,绯月畏和五条悟走遍了整条街所有的摊子。
从食物到捞金鱼,从套圈到投壶,甚至还有解谜——五条悟兴致勃勃地拿遍了街道上所有摊位的最高奖励。手上的食品袋子和花灯、挂饰挂得满满当当,连脖子上都挂了一串不知道哪个摊位送的发光小风车。
绯月畏手上还是那盒吃了一个角的章鱼烧。另一只手上被五条悟塞了一束粉色郁金香。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低头看着那束花,又看了看五条悟怀里那堆乱七八糟的奖品。
“你拿这些回去放哪?”
“放你书房。”五条悟理直气壮。
“……我书房不是仓库。”
“那就放我房间。反正你也不来。”
绯月畏没有接话。
灯会的**永远是焰火。拿到最后一个摊位的一组俄罗斯套娃后,身后传来了焰火还剩十分钟的消息。五条悟转回头,发现绯月畏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正转头看着人潮涌动的街道。
灯火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像一条流淌的星河。那些灯笼的光连成一片温暖的橘色,映着游人的笑脸,映着摊贩的热气,映着情侣相握的手和孩子的眼睛。
五条悟笑着凑到她耳边。“畏,我知道一条近路。”
绯月畏笑了下,撇开头。“我也知道一条近路。”
眉梢挑了下,五条悟严肃地说:“我才是本地人。”
绯月畏点了下头。“带路,本地人。”
五条悟重新笑了起来。都到这一步了,要是让畏一步到位直接跑到天上,那今天晚上的氛围营造不是全白费了吗?
他带着她拐进了参道旁的一条小路。路灯稀疏,人声渐远,只有远处灯会的喧嚣像隔了一层薄纱,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石板路两侧是老旧的木屋,屋檐下挂着风铃,夜风吹过,发出细碎的响声。
五条悟走在身后,怀里的奖品在安静中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绯月畏在前面,影子被前方的灯火拉得很长,投在他脚边。
路灯照不到的小路上,五条悟忽然开口。
“畏,永生对你来说是什么?”
“诅咒。”
五条悟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我认为人类是个很有趣的种族。畏你觉得呢?”
绯月畏想了想。
“除了生理上造成的差距,所有的智慧种族,在我眼里没有任何区别。血族将人类视作食粮,人类也在狩猎血族壮大他们自己。咒灵因为人类而诞生,可人类也是咒灵的储备粮。咒术师需要依靠非术师创造的咒灵来稳定自己的地位、寻找自己的定义,非术师依靠咒术师保障自己的生命财产安全——”
她顿了顿。
“无非是弱肉强食。换一个种族,换一种规则,换一个名字。本质都一样。”
五条悟稍微皱了下眉。“畏,你太局外人了。走进人群里,未必没有愿意与你同行的人。”
“或许吧。”绯月畏不置可否,“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这样找来的同伴,无异于饮鸩止渴。”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回头看一看呢?”五条悟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绯月畏猛地刹住脚步。
她站在小路中间,背对着他。夜风吹起她的风衣下摆,也吹起他怀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
“五条悟。”她说,“我说了,永生是诅咒。”
她顿了一下。
“我不是没见过打着各种感情的名义妄图陪伴一位血族渡过漫长生命的人类。可最后,人类都会因为无法忍受这种无休止的孤寂走向崩溃。最后往往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从古至今,没有例外。”
“别人我不管。”五条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坚定,“我只知道,我一定会成为一个例外。”
绯月畏转过身。
五条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怀里的奖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放在了路边,两手空空,姿态随意。墨镜挂在鼻梁上,苍蓝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他笑着,一身张扬与洒脱,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地陈述着一件不可思议的结论。
“从我诞生于世的那一天起,我就是例外。古往今来唯一的、人类诞生至今为止有且仅有的、这颗星球诞生至今前无古人、后也无来者的——唯一。”
他走近一步。
“不光来自于我对自己实力的认可,也是我对我自己灵魂的认同。”
又走近一步。
绯月畏没有后退。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墨镜之后的眼眸,不自觉间已经亮起了属于狩猎者的红光。
五条悟在她面前停下。略微低头,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两张至强者同样出类拔萃的面孔凑近,近到鼻尖几乎要抵在一起。
“我有这个自信。”他的声音很轻,近乎呢喃,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尾音,“我会成为你漫长生命里,有且仅有的、唯一一个例外。”
透过两重墨镜,赤色的眸与那双湛蓝眼眸对视。双方互不相让。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远处灯会的烟火气和海港的咸味。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绯月畏在这一刻突然就共情了曾经重伤过她的这个世界的意识,那个在五条悟出手以后不甘地妥协的存在。
世界偏爱他,不是没有理由的……
“这似乎不符合你们人类的恋爱观念?”绯月畏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既不求长相厮守,也不为了种族延续,甚至不需要明确恋情归属?”
五条悟笑了。
“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非人类。人类的普世恋爱观当然不适用于血族和咒术师。你认为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不是在赌上什么,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绯月畏听懂了。
五条悟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一道门。打开了,里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有钥匙,没有地图,甚至不知道门后面是花园还是悬崖。他只是站在那里,笑着,说——让我进去。
绯月畏垂下眼。
她在畏惧。她活了万年,第一次对一件事产生了“畏惧”的情绪。
这扇门一旦打开,后面会发生什么?她会低头吗?高傲的始祖,要为了一个人类低头?去接受一个人类的示爱,去赌一场风险悬殊的未来?
她沉默了半晌。
然后她抬起手,将手中那束郁金香、那盒已经凉透的章鱼烧、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到手里的发光兔子灯——一股脑塞给了五条悟。
五条悟猝不及防,怀里瞬间堆满了东西,连脸都被郁金香挡住了半边。
“我不想讨论这个话题。”绯月畏的声音从花束后面传来,“还是去看焰火吧。”
五条悟从花束后面探出头,看着她已经转身往前走的背影。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白色的长发像一道月光。
他笑了笑,把怀里那堆东西重新抱稳。
“好哦~”
到达山顶的时机正好。
这条路最后到达的观景台是新修的——木质平台,镂空的栏杆,视野开阔得能看见整个横滨的夜景。山下灯火如潮,从山脚一直蔓延到海边,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海。
绯月畏站在栏杆边,低头看着那片灯火。
这座观景台的位置选得很刁钻。既远离人群,又可以纵观全局。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前两天召集长老团,就为了造一个观景台?”
五条悟走近,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个鲷鱼饼,咬了一口。“对啊,难道你不喜欢?那让他们拆了重新建。”
绯月畏没有接话。
远处传来倒计时的声音。人群的欢呼声从山下隐隐约约地飘上来,像海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三。”
绯月畏取下墨镜,握在手里。山下的灯火在她眼中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人在笑,在哭,在等另一个人回家。
“二。”
五条悟也取下墨镜,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他没有看山下的灯火,目光落在眼前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一。”
“咻——嘭!”
巨大的焰火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光雨从高处倾泻而下,像一朵瞬间绽放的金色菊花。然后是红色、蓝色、紫色——光之花朵在夜幕上次第绽放,坠落的光屑像一场倒流的雨。
绯月畏眼神晃了下,余光罩进了那些转瞬即逝的花。但只是一瞬,她又垂下眼眸,看向山下的万家灯火。那些灯不会熄灭,那些光不会坠落。它们安静地亮着,比焰火更长久,比星空更温暖。
五条悟没有看焰火,他站在她身后,他看着她,吃掉了手中最后一口鲷鱼饼。
看着她雪色的发丝被焰火染上细碎的波光,看着她深邃的面庞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看着她墨镜后面那双眼睛——那双猩红的、冰冷的、活了万年的眼睛——倒映着人间的灯火。
那里面有光了。
不是狩猎的红光,不是战斗的冷光。是暖的。是软的。是山下那些千家万户的灯火,落进了一双不知道什么叫“家”的眼睛里。
五条悟笑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璀璨的烟火盛放之际,她在看人间的灯火。
而他注视着心头的烛火,期待它终有一日——燎原。
**之后便迎来落幕的时刻。
焰火结束的时候,人群的欢呼声渐渐散去。山下开始有人陆续离开,参道上的人流变得稀疏。
五条悟从她身后走上前,和她并肩站在栏杆边。
“畏。”
“嗯。”
“你刚才看山下的时候,在想什么?”
绯月畏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她说,“那些灯下面的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只是一点光。”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在我眼里,不只是一点光。”
绯月畏转过头看他。
五条悟没有看她。他看着山下那片渐渐熄灭的灯火,声音很轻。
“你是太阳。”
夜风吹过。风铃在远处的屋檐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绯月畏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副墨镜。墨镜的镜片上,倒映着山下离他们最近的一盏路灯。
“走吧。”她说,“明天你还有课。”
五条悟笑了笑。“好。”
他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下山。
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两道白色的身影并肩而行,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山下,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山上,风铃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