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为了避免同一时间摄入太多咒力,导致本就不可逆的咒灵化程度加深,天元一直吸收得很慢。

绯月畏不是咒术师,没有为天元变异后收拾烂摊子的能力,所以她催促得很有度。

但是这也带来了另一个问题——时间拖太长了。

在五条悟迈进薨星宫的那一刻,绯月畏从沉睡中被惊醒。

她从棺材里坐起来,棺材盖子只笼统地搭在棺材上,盖了一半。

绯月畏转头看向旁边,天元背对着她,手边是第二根手指——旁边还剩下十八根。

到底不是咒术师,对于咒术的手段,仍旧是防不胜防。

绯月畏不用去考虑天元是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给五条悟报信的,只是在起身迈出棺材的时候,绯月畏在考虑另一件事——

要说实话吗?

要告诉五条悟,她想神隐?

五条悟会怎么做?

阻拦她?恭喜她?帮助她?还是什么都不说就看着她?甚至试图理解她?

但是任何一种可能,都不包括他在到达的第一时间一发【苍】——对着她的宝贝棺材轰过来!

绯月畏抬手,两道空间壁竖起来。

“轰——”

天元看着自己刚长好的胳膊又一次湮灭,甚至想叹口气。不就是暗中通知了五条悟吗?用得着有仇当场报,顺势而为卸他一条胳膊吗?

五条悟收回手,余光瞥了一眼天元,啧了一声。

“啧。”

他走近,走进凉亭灯笼的光里。雪色的发用绷带绑着,发尾根根竖起。

“畏,这是什么东西?”他抬手指向旁边完好无损的棺材。

绯月畏靠坐在棺材上。

“棺材。”

“给谁用的?”

“自用。”

五条悟走近了两步,俯身探出身子,看了一眼棺材内部隐隐发出红光的蔷薇花。那些花苞正在缓慢地开合,像在呼吸。

“为什么?”

绯月畏看了一眼旁边的天元。天元识相地消融了身形,躲了起来。

“活太久了,想休息。”

“只是这样?”五条悟不信。他转头看向绯月畏,抬手扯掉脸上的绷带,“有打算躲我吗?”

绯月畏仔细思索了片刻,抱着手托着下巴。

“或许有一点?”

“一点不够。”五条悟凑近了,抬手扯掉绯月畏脸上的墨镜。

两双同样璀璨的眼眸对视上。

五条悟说:“我要很多。”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绯月畏看着那双比赤色更炽热的蓝色眸子,有一瞬间竟想移开目光。

“可以是我说了算。”五条悟凑过去,硬是挤开绯月畏,跟着靠坐下来,“是你给我的特权。给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绯月畏开始沉思: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给的这个不要脸的特权?

“还记得公海上打过的那一场吗?”五条悟问。

“记得,”绯月畏回应,“你输了。”

“再来一场。”五条悟说,“我开发了领域的新用法。这次就算世界不出手,我也可以赢。”

“五条悟,”绯月畏冷静地提醒他,“从一开始,在乎输赢的就是你。”

“那加个赌注呢?”五条悟笑了。

绯月畏眯了下眼。她意识到,五条悟今天是有备而来。

“什么赌注?”

“我赢了,你想办法让我陪你永生。”

绯月畏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停了一下。

五条悟又说:“我输了,我自己想办法陪你永生。”

薨星宫里陷入寂静。静到五条悟不得不眼都不眨地看着身边的人,生怕对方下一眼就消失不见了。

良久,绯月畏率先收回视线。

“疯子。”她低声说。

五条悟笑着道:“咒术师都是疯子,而我可是最强!”

他顿了一下,又凑近了些。

“所以,赌吗?”

绯月畏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棺材里那些一开一合的花苞,看着那些和她心跳同频的呼吸,看着自己准备了很久很久的、通往虚无的入口。

然后她开口了。

“你知道神隐是什么吗?”

五条悟没有插嘴。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我们那里,”绯月畏说,“活得特别久的东西,最后都会神隐。不是死了。是……不想活了。太阳升起来,没意思。太阳落下去,也没意思。花开,没意思。花谢,也没意思。活着,没意思。死,也没意思。”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你见过那种人吗?”她问,“不是被杀,不是病死,不是意外。只是……放弃了。”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他说。

“那些人最后怎么样了?”

“……死了。”

“你看,”绯月畏说,“这就是神隐。”

“不是。”五条悟的声音忽然很轻,但很坚定,“放弃了的人,眼睛里是空的。你不是。你的眼睛里有东西。”

绯月畏转过头看他。

“有什么?”

“有我。”五条悟说,理直气壮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绯月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嘲讽,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五条悟,”她说,“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太帅?”

“太自以为是。”

“那也是最强的一部分。”

绯月畏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却偏要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明明看穿了一切,却装作什么都不懂。明明——

“你怕了。”五条悟忽然说。

绯月畏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怕的不是活着。你怕的是活着却没有意义。你怕的是时间太长,长到什么都留不住。你怕的是——”

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她的胸口。

“这里,一直都是冷的。”

绯月畏没有说话。

“你怕有一天,连我都留不住。所以你宁可现在就走。这样就不用等了。”

薨星宫里安静了很久。

绯月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冷,骨节分明。是活了很久很久的手。

“你说得对。”她说,“我确实怕。”

她抬起头,看着五条悟。

“你知道活一万年是什么感觉吗?你看着那些你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消失。你看着那些你熟悉的东西,一个一个变成历史。你看着整个世界都在变,只有你——还是那个样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一开始你会难过。后来你会习惯。再后来……你会觉得无所谓。反正都会走,反正都会消失,反正什么都留不住。”

她顿了顿。

“然后你就会想,那我还在这里干什么呢?”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浮上来。

“你想让我陪你永生。”绯月畏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也会走?你也会老,会死,会变成灰。然后我就又剩下一个人了。”

“那就不永生。”五条悟说。

绯月畏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不永生。”五条悟看着她,那双苍蓝的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认真的光。

“我不想永生。活着太累了,你不是说了吗?活久了就没意思了。所以——”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冷。但他的手很热。

“我不需要永生。我只需要这辈子。”

绯月畏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那温度从指尖一路传上来,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那具很少跳动的心脏里。

“你疯了。”她说。

“嗯,疯了。”五条悟点头,“所以呢?赌不赌?”

“你赢不了我。”

“那就想办法让我赢。”

“你输了呢?”

“那就自己想办法陪你。”五月悟笑得张扬,“反正不管输赢,结果都一样。”

绯月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棺材里那些花苞。它们还在开合,还在呼吸,还在等她躺进去。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一只花苞上。

花瓣柔软冰凉,像某种活物的皮肤。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搏动——是沉睡的意愿,是终结的渴望。

也是她等了一万年的、终于可以休息的机会。

她只需要躺进去。闭上眼睛。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也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再也不用看着那些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消失。再也不用在每个深夜醒来,发现自己还在,而世界已经变了。

多好。

她收紧了手指。

花苞在她掌心里颤了一下。

“畏。”

五条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叫了她的名字。

绯月畏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他问。

“天元通知的。”

“不。”五条悟摇头,“天元只是提醒我,你在做一件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我应该知道。”

他顿了顿。

“我来,是因为我脖子上的印记在消失。”

绯月畏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五条悟说,“它在变淡。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松开。不是疼,不是痒,是那种——有人正在放开我的手的感觉。”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绯月畏听出了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知道,如果你真的走了,这个印记会彻底消失。然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薨星宫里很安静。只有棺材里那些花苞开合的声音,一开一收,一开一收。

“你怕吗?”绯月畏忽然问。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像那些东西一样,不想活了。然后你就一个人了。”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那又怎样?”

绯月畏转过头看他。

五条悟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的张扬不同,是真正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意。

“你活了一万年,见过无数人。那些人里,有没有一个——让你觉得活着还挺有意思的?”

绯月畏没有回答。

但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是他在烂尾楼里笑着问她“你是个什么东西”。

是他把外套塞给她说“穿上这个低调点”。

是他站在天台上,阳光照着他的白发,他说“畏,要留在这个世界吗”。

是她把手指放在他脖子上,隔着无下限,感觉到他的心跳。

是她收回来之后,指尖残留的温度。

那些温度还在。

“有。”她说。

五条悟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也许这个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没意思?”

绯月畏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棺材里那些花苞。它们还在呼吸,还在等她。

但她忽然觉得,那个“没意思”的念头,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你在害怕。”五条悟说,“你怕的不是活着。你怕的是活着却没有意义。你怕的是时间太长,长到什么都留不住。”

他握紧了她的手。

“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意义不是找到的。是两个人一起,慢慢造出来的。”

绯月畏看着他。那双苍蓝的眼睛里,有她见过的最干净的光。

“你愿意试试吗?”他问。

不是“留下来”。不是“别走”。是“你愿意试试吗”。

好像她不是在做一件无可挽回的事。好像她只是在做一个选择。好像她随时可以反悔。

绯月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被另一只手握着,很紧,很暖。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刚从海底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绯月家的那个妹妹抱着她,笑着说:“以后你就叫畏了。是绯月家的大小姐。”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以后”。后来她懂了。后来她又不懂了。

但现在——

她好像又懂了一点。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烦。”

五条悟笑了。“我知道。”

“自以为是。”

“我知道。”

“不要脸。”

“我知道。”

“话多。”

“我知道。”

“但是——”

她顿了顿。

五条悟等着。

“你的手很暖。”

五条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张扬,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你要不要多握一会儿?”他问。

绯月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棺材里那些花苞。

它们还在开合。还在呼吸。还在等她。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一只花苞上。

“下次吧。”她说。

五条悟的笑容顿了一下。

“下次?”

“嗯。”绯月畏收回手,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下次再躺。现在——”

她伸出手,把那副墨镜从他手里拿回来,戴上。

“走吧。你还有工作。”

五条悟看着她,愣了三秒。

然后他跳起来,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走!”他说,“回去加班!”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畏。”

“嗯?”

“你刚才说‘下次’——那是什么时候?”

绯月畏没有回答。她只是从他身边走过,走出凉亭,走上那条来时的路。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等我觉得没意思的时候。”她说。

五条悟跟上去,与她并肩而行。

“那我得让你一直觉得有意思才行。”

绯月畏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天元从树根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那两道白色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甬道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还没吸收完的手指,又看了看旁边那具棺材。

棺材里的花苞还在开合,一开一收,一开一收。像心跳。

但那个人已经走了。

天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继续吸收手指里的咒力。

薨星宫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花苞开合的声音,和天元吸取咒力的声音。

像一首静默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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