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畏

绯月畏从棺材里走出来,站在一边,看着天元继续吸取手指中的咒力。他的速度很慢,但很稳。每一根手指都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而这里有二十根。

她在棺材旁边坐下,背靠着那具正在“活过来”的棺材,闭上眼睛。

黑暗。

到处都是黑暗。

薨星宫是黑暗的,棺材是黑暗的,她的世界也是黑暗的。

她早就习惯了黑暗。

她是在黑暗中诞生的。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这个世界上有十二个东西。不是人,不是神,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存在。它们只是……存在着。

后来它们有了形体。有了意识。有了名字。

畏。

她是第二个。

那时候还没有血族,没有纯血种,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它们十二个。在黑暗中,在寂静中,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存在着。

后来第一个沉睡了。第三个沉睡了。第五个沉睡了。

一个一个,像灯熄灭一样,在沉默中消失。

她看着它们消失。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她没有挽留,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因为她也想消失。

但她没有。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留恋,只是……还没有到时间。

后来有了血族。那些从它们的血液中诞生的东西,开始繁衍,开始扩张,开始争斗。它们建立了家族,建立了 hierarchy,建立了所谓的“纯血种”和“贵族”的区别。它们打仗,联姻,背叛,屠杀。

它们以为那些很重要。

他们这些消失的始祖,不再留下任何记录。

她看着这一切,觉得无聊。

所以她隐居了。在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一个人待着。看月亮,看书,看花开花落。偶尔出去走一走,看看那些自称“后代”的东西又搞出了什么新花样。

还是无聊。

后来第七个也沉睡了。最后那个也沉睡了。

她也给自己打了一口棺材。

用世上最坚硬的木头,和她现在坐着的这口一模一样。蔷薇,荆棘,日月,星辰,乌鸦。

她把它沉到了海底。最深的海底,连阳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然后她爬进去,闭上眼睛,等待神隐。

她等了很久。

等到棺材被海底的地壳运动翻起来,等到洋流把它推到岸边,等到有人打开棺材,看见一个一岁大的、什么都不记得的婴儿。

而她的棺材,已经被时间腐朽。

偏偏把她剩下了。

那是绯月家的一对兄妹。新婚不到两年,刚接手家主之位,正需要一个继承人来巩固地位。他们把她带回家,记在名下,叫她“绯月畏”。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不是记不清,是太多了。多到像沙子一样,抓不住。

有时候甚至会想,真的就成为绯月畏没什么不好。何必还要让她想起一切?

她记得那个哥哥教她写字。记得那个妹妹给她梳头发。记得他们笑着叫她“畏”,叫她“大小姐”,叫她“姐姐”。

她记得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很小,皱巴巴的,哭得很大声。那个妹妹抱着他,笑着说:“兰,这是你姐姐。”

她记得那场内斗。纯血种之间的,毫无意义的,愚蠢的内斗。那对兄妹重伤,进入假死状态。她把他们放进冰棺,关上安息殿的门——千百年后他们会再次复生。

她记得那些长老们的嘴脸。献媚的,讨好的,算计的。他们说:“大小姐,您该接任家主了。”他们说:“大小姐,您该为绯月家的未来考虑了。”他们说:“大小姐,兰少爷长大了,该让他知道自己的责任了。”

她知道他们说的“责任”是什么意思。

血脉至上。近亲结合。这是纯血种的传统,是他们的规矩,是他们维持“纯洁”的手段。

她觉得恶心。

她不认为这种诞生自黑暗深处的血脉,有什么传承下去的必要。

但她没有阻止。不是不能,是不想。那些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把家族迁到深山,避开那些争斗。然后继续看月亮,看书,看花开花落。

看着那个孩子长大。

兰。

她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很乖,很安静,喜欢跟在她后面叫“姐姐”。她教他写字,教他战斗,教他血族的规矩。她以为他会一直那样。

但那些长老们不让他那样。

他们告诉他,他是纯血种,是贵族,是绯月家的继承人。他们告诉他,他的血脉是最高贵的,他的使命是延续这份高贵。他们告诉他,他的姐姐是家主,是他的主人,也是他的——

“夫侍。”他们这样说,“兰少爷,您成年之后,就可以侍奉家主了。”

她不知道这些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的。也许是从他很小的时候,也许是从他懂事的时候,也许是从她接手家主的时候。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十六岁。

成年礼那天晚上,他跪在她面前,说:“姐姐,我想侍奉您。”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爱慕,有渴望,有期待,还有——偏执。

她拒绝了他。

“你不懂你在说什么。”她说。

他不懂。他什么都不懂。他以为那是爱,那是责任,那是他存在的意义。他不知道那只是那些老东西们给他灌输的毒药。

他哭了。

然后他走了。

然后他回来了。带着父母的血液,带着子侄的生命,带着他以为能征服她的力量。

她看着他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呢?

大概是——果然如此。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失望。只是——果然如此。

那些长老们把他教成了这样。那些规矩把他逼成了这样。那些所谓的“传统”把他毁成了这样。

而她,什么都没做。

她明明可以阻止的。她明明可以告诉他真相的。她明明可以杀掉那些长老,毁掉那些规矩,告诉他——“你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你只是你自己。”

但她没有。

因为那些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一个想要神隐的、活腻了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古老存在。

所以她看着他发疯,看着他杀人,看着他变成怪物。

然后她杀了他。

干净利落。像折断一根树枝。

她甚至没有犹豫。

因为她已经犹豫了十六年。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取武器,追杀,穿越,遇见五条悟,进入咒术界,改革总监部,追杀羂索。

一件一件,像流水线上的零件,按部就班地完成。

她做这些事,不是因为在乎。她不在乎咒术界的未来,不在乎那些咒术师的死活,不在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她只是答应了。

答应了五条悟,帮他改革。答应了那些学生,教他们礼仪。答应了夜蛾正道,建立新秩序。答应了那些昏迷的人,想办法救他们。

她答应了。

所以她会做完。

做完之后呢?

她看着面前的棺材,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已经开始呼吸的花苞。

做完之后,她就可以神隐了。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打开她的棺材。不会再有人把她从沉睡中唤醒。不会再有人叫她“大小姐”、“家主”、“总监”、“绯月特级”。

她会沉入最深的海底,或者最深的睡眠。然后在某一次呼吸之间,消失。

像第一个,第三个,第五个一样。像那些不想再存在的东西一样。

神隐。

天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在想什么?”

绯月畏睁开眼睛。黑暗在她面前铺开,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

“在想,”她说,“我为什么还没走。”

天元沉默了很久。

“你走不了。”他说。

绯月畏看着他。

“你答应了很多事。”天元说,“只要还有一件没做完,你就走不了。”

绯月畏没有说话。

天元看着她,六只眼睛里的光很微弱,但很稳定。

“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他说,“但其实你在乎。你在乎答应过的事,在乎说过的话,在乎那些你根本不需要在乎的东西。这就是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绯月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花苞在她掌心开合,和她心跳同频。

“也许吧。”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继续她未完成的工作。

指甲划过木面的声音再次响起。沙沙,沙沙。

这一次,她画得很快。

那些符文在她手下成形,那些能量在她指尖流动,那些图案在她眼前展开。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为什么要做,知道做完之后会怎样。

她只是不知道,做完之后,她还能不能神隐。

也许能。也许不能。

也许她会继续活着,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看着陌生的人,做着陌生的事。一年,十年,一百年。直到所有人都死了,直到这个世界也消失了,直到她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留下来。

然后她才能神隐。

绯月畏看着棺盖上那个古老的符文,沉默了很久。

符文一层叠一层,荆棘缠绕着十字架,日月在两侧交替。三只乌鸦闭着眼睛,脖子上挂着小十字架,像三尊小小的墓碑。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棺材盖子上的所有图案同时亮了一下。那些荆棘,那些蔷薇,那些日月星辰,那些闭着眼睛的乌鸦——它们活过来了。

只是那么一瞬间。然后它们又沉静下去,变成了棺材上不会褪色的纹路。

绯月畏看着那些纹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条悟。

她想起他笑着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废墟上戳虎杖鼻子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天台上的背影。想起他说“畏,要留在这个世界吗”时的眼神。

她想起他脖子上的印记。暗红色的,半个手掌大小。

她想起那场契约。他签下名字的时候,笔迹很用力,像怕她反悔。

她想起他说:“我很擅长让人在看似自由的选择中,走向唯一正确的答案。”

她想起自己回答:“那你遇见我,是你的正确答案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

现在那个印记大概在消失吧。

她不知道。她不在乎。

只是——

她低头看着手腕。什么都没有。

以前有吗?她不记得了。

也许有过。也许没有。也许那个契约根本不需要在她身上留下任何东西。因为她是制定者。制定者不需要被标记,只有参与者需要。

只有参与者会被记住。

绯月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棺材盖子,转过身,看着天元。

“还有多久?”她问。

天元看了看手里那根已经暗淡了一半的手指。

“很久。”

绯月畏点了点头。她在棺材旁边坐下,背靠着那具正在呼吸的棺木,闭上眼睛。

薨星宫里很安静。只有天元吸取咒力的声音,和棺材里那些花苞开合的声音。一开一收,一开一收。和她心跳同频。

和她呼吸同步。

和她正在消散的契约——一样的频率。

她放任黑暗侵蚀她的记忆和思维,放大她的心跳声。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想那些已经消失的同类。没有再想那对捡到她的兄妹。没有再想那个被她杀死的弟弟。没有再想玖兰枢,没有再想狩猎女神,没有再想那个她已经离开了的世界。

她想起的是五条悟。

是他在烂尾楼里笑着问她“你是个什么东西”。

是他把外套塞给她说“穿上这个低调点”。

是他站在天台上,阳光照着他的白发,他说“畏,要留在这个世界吗”。

是她把手指放在他脖子上,隔着无下限,感觉到他的心跳。

是她收回来之后,指尖残留的温度。

那个温度还在吗?

不在了。

但她的手指还记得被心跳灼烫的感觉。

绯月畏睁开眼睛,看着黑暗的薨星宫。

天元还在吸取咒力。那些手指还有十几根。她还有时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口棺材就靠在旁边。花苞一开一收,和她心跳同频。

她该躺进去了。

但她还坐在这里。

绯月畏闭上眼睛,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然后她继续等。

等天元完成他的工作。等契约彻底消散。等那个印记从五条悟脖子上消失。等她自己——从这个世界消失。

她有足够的时间。

薨星宫里很安静。

花苞开合的声音,像心跳。

像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8章 畏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始祖是特级
连载中做个废物睡到自然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