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在一边吸收咒力的时候,绯月畏也没闲着。
血族需要的棺材不是一个简单的木头盒子。绯月畏要的也不仅仅是一具安眠的容器。剩下的部分,她需要自己加工。
犬牙刺破拇指指腹的瞬间,天元吸取咒力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侧头看去——绯月畏蹲坐在打开的棺材里,只露出一个头。肩颈的动作示意她正在棺材内壁上绘制着什么东西。很淡很淡的血腥气从那个方向飘过来,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却让天元体内的咒力本能地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咒力或术式。那是更本质的东西——生命层次的压制。就像兔子听见狼的呼吸,不需要看见,不需要理解,身体自己就知道恐惧。
天元收回目光,继续吸取手指中的咒力。
只是下意识地眨了下眼,再睁开时,原本背对着他的绯月畏已经站了起来,转头看着他。
对视的瞬间,她问:“是需要我教你吗?”
天元凝噎了一瞬。
教他?教一个活了上千年的咒术师怎么吸取咒力?还是教他怎么完成他做了无数遍的事?
这话放在平时,是**裸的羞辱。但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天元只感觉到一件事——她在嫌他慢。
“……不。”他说。
绯月畏收回视线。没有多一个字,没有多余的眼神。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确认一件工具是否还在运转,确认完了,就不再关注。
天元重新开始吸取咒力。树根一样的手指捏着那根暗红色的手指,咒力像被抽丝一样从他的指尖渗入身体。很慢,很费力。这些手指里的咒力太过浓烈,每一丝都需要时间来消化。
但旁边那个女人,显然没有耐心等他慢慢来。
绯月畏低头看着棺材内部,指腹的伤口已经愈合。唯一一点绿豆大的血珠悬浮在枕头上方,像一颗微缩的红宝石。
她伸出手指,轻轻一弹。
血珠碎裂成无数细小的血雾,一缕一缕地顺着内部黄金镶嵌的荆棘纹路覆盖上去。那些血雾像活过来一样,沿着纹路流淌、渗透、融合。
花芯处蓝白色的钻石一点一点被浸染成红色。
从透明到粉红,从粉红到殷红,最后变成沉郁的暗红——像凝固了很久的血,又像被压碎的红宝石。
血珠逐渐缩小。绿豆大,米粒大,针尖大。
与此同时,那些严丝合缝镶嵌进木槽的黄金开始松动。细密的裂纹在漆面上蔓延,黄金的纹路一点一点从木槽中挣脱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膨胀、破壳。
绯月畏看着那些开始伸展的花瓣,嘴角微微勾起。
内部的花朵像是活了一样——花瓣一片一片展开,露出里面猩红的花芯,然后又渐次合拢成花苞。随着微不可察的呼吸节奏,一开一收,一开一收。
逐渐和绯月畏的心跳同频。
天元又停下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具棺材。那些花苞的每一次开合,都伴随着一次空间的微颤。不是咒力,是比咒力更古老的东西。他能感觉到,那具棺材正在“活”过来。
“那是什么?”他问。
绯月畏没有看他。
“棺材。”她说。
天元沉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是棺材。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但他没有再问。
等到最后一抹血雾耗尽,内里三百朵蔷薇,已经全部以花苞的模样合拢。荆棘和花芯的钻石都变成了沉郁的猩红,在昏暗的薨星宫里泛着幽暗的光。
绯月畏伸出手,指尖碾过一只花苞。
外层的花瓣柔软冰凉,触感像某种活物的皮肤。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搏动——不是心跳,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是“沉睡”的意愿,是“终结”的渴望。
她收回手,起身走出棺材。
走到一边,将盖子翻过来。棺盖内侧是平整的铁桦木,漆黑如墨,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纹理。
但绯月畏看得见。
黑暗对她而言和白昼没有区别。
她伸出手,尖锐的指甲从内部划过,带起一道道细密的凹槽。木屑无声落下,像被什么力量碾成齑粉。她的手指没有任何工具,就是指甲——但每一次划过,都像最锋利的刻刀在石面上行走。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犹豫。每一笔都精准,每一划都果断,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指甲划过木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薨星宫里回响,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无形的能量场随着她的一笔一画在凹槽中填充。不是咒力,不是术式,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天元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无法理解它是什么。
它像咒力,但不是。像灵力,也不是。像某种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很多很多年的东西。
她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天元心里盘旋了很久。从她第一次走进薨星宫的时候就在想,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她不是人类。不是咒术师。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
她是外来的。一个来自世界之外的、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存在。
而她正在给自己打一口棺材。
天元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人死去。咒术师,普通人,诅咒师,甚至那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同伴。他们死的时候,有的轰轰烈烈,有的悄无声息,有的连尸体都没留下。
但没有一个,是像她这样的。
给自己打棺材。像在准备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在想什么?”绯月畏的声音忽然响起。
天元回过神。
“在想你到底是什么。”他没有隐瞒。
绯月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很重要吗?”
“不重要。”天元承认,“但我想知道。”
绯月畏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手上的工作。
指甲划过木面的声音在薨星宫里回响。沙沙,沙沙。
过了很久,久到天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你活了一千年。”她说,“见过很多人死。有没有见过一种——不是被杀,不是病死,不是意外。只是……不想活了?”
天元沉默。
他见过。当然见过。咒术师这个行当,太多人最后不是死在咒灵手里,是死在自己手里。不是自杀,是……放弃了。放弃了战斗,放弃了挣扎,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
“见过。”他说。
“那些人最后怎么样了?”
“……死了。”
绯月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这就是神隐。”她说。
天元没有听懂。
“神隐?”
绯月畏的手指停了下来。她看着棺盖上那些已经完成大半的图案——被层层荆棘缠绕的十字架上盛开着大朵的蔷薇,日与月在两侧盘桓,周围是星辰与云朵。三只乌鸦站在十字架上,脖子上挂着小型的十字架,闭着眼睛,栩栩如生。
她看着那些乌鸦,沉默了很久。
“在我们那里,”她说,“有一些活得特别久的东西。久到记不清自己活了多久,久到见过太多东西,久到……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不是痛苦。不是绝望。只是……没意思了。太阳升起来,没意思。太阳落下去,也没意思。花开,没意思。花谢,也没意思。活着,没意思。”
她顿了顿。
“死,也没意思。”
天元没有说话。
“那些人——那些东西,后来就消失了。不是死了,是……不见了。在某一次沉睡中,没有再醒来。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许去了另一个世界,也许化成了什么东西,也许……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棺盖上的图案。那些乌鸦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死亡。
“我们管这个叫神隐。”
天元沉默了很久。
“你也想神隐?”他问。
绯月畏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继续在棺盖上刻画。
十字架的中心位置,有一个圆形的图案半掩在荆棘和花朵之间。中心处是一个古老的符文,周围是似荆棘又似利剑的纹路,呈放射状向外延伸。
天元看着那个符文,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那个是……”
“封印符文的一半。”绯月畏说,手指在那个符文上轻轻摩挲,“也是契约。”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在大山里。隐居了很久很久,久到外界那些自称“血族”的东西已经忘了她的存在。久到连后七位始祖中最年轻的那个——枢——都以为她已经神隐了。
她确实差一点就神隐了。
棺材已经打好,沉入海底。她爬进去,闭上眼睛,等待那个“不再醒来”的时刻。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气息,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始祖之间的感应。十二个,在她神隐之前已经变成了三个。
后来,三个,变成了两个。
最后一个,也在消失。
不是神隐。是被杀死。
血族与人类的战争。血族内部的分裂。那些自称“纯血种”的东西,那些把“血脉至上”挂在嘴边的贵族,那些被力量冲昏头脑的蠢货——他们把世界搅得一团糟。然后人类反击了。理所当然的。任何物种被逼到绝路都会反击。
而那个最年轻的始祖,那个被后世称为“枢”的存在,做了什么?
他站在血族那边。他保护那些蠢货。他放任那些规矩。他眼睁睁看着血族走向自我毁灭。
然后他失去了她。
那个和他一起创造了血族的、唯一还活着的同类。
她在人类与血族的战争中,献祭了自己。
化作两把武器。一把交给人类,一把交给血族。用这种方式,强行终结了战争。
绯月畏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了。那时候她被迫从海底醒来,以绯月家大小姐的身份重新活过来。她看着这个世界,看着那些自称“后代”的东西,看着他们可笑的争斗、可悲的规矩、可怜的命运。
她什么都不想做。
但玖兰枢——那个最年轻的始祖,那个唯一还活着的同类——他的做法让她觉得恶心。他守着那两把武器,像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他放任纯血种的内斗,放任元老院的**,放任那些本该死去的东西继续苟延残喘。
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还是等一场永远不会发生的救赎?
她身边那个女孩子,像极了她。但那不可能是她。血族没有转世。
绯月畏觉得无聊。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什么都不做,玖兰枢会一直这样等下去。等一千年,等一万年,等到他自己也变成一具空壳。
所以她离开大山。以真身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年轻始祖的眼睛里,有震惊,有困惑,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她拿走了狩猎女神。留下了一碗血。
不是交换。是警告。
“你把这个孩子养废了。”她说,“她不会回来了。我们这种人——不会回来的。”
玖兰枢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碗血,沉默了很久。
绯月畏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她不在乎。
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
就像现在。
绯月畏收回思绪,继续手上的工作。
指尖落在十字架中心处,她微微眯起眼。
她记得五条悟身上应该是有一个的。在哪个位置来着?
脖子。右侧,靠近锁骨。
暗红色的,半个手掌大小。中心是一个古老的符文,周围缠绕着荆棘般的纹路。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定下的契约。她用血族的古老文字写下条款,他用人类的鲜血按下指印。契约成立的时候,那个印记在他皮肤上燃烧了整整三秒。
她记得。
因为她身上也有一个。不是脖子上,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什么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把手腕翻过来又翻过去。
还是没有。
也许在别的地方。也许不在。也许那个契约根本不需要在她身上留下印记,因为她才是契约的制定者。制定者不需要被标记,只有参与者需要。
但那个印记正在消散。
她能感觉到。从羂索死的那一刻开始,从新总监部进入正轨的那一刻开始,从那些她答应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完成的那一刻开始——契约正在解除。
理所当然的。契约的内容已经履行完毕,束缚自然消失。
五条悟脖子上的印记,大概也在变浅吧。
她不知道。她不在乎。
只是——
如果她神隐了,那个印记会彻底消失吗?还是会一直留在那里,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绯月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画。
同一时刻,东京银座,总监部顶层办公室。
五条悟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到桌角,揉了揉手腕。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东京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海。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脖子右侧。
那个印记。
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不是疼,不是痒,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它在变浅。
他扯下眼罩,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歪头。
暗红色的印记比昨天淡了一层。边缘开始模糊,像被水浸泡的墨迹。
五条悟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硝子。”
对面传来翻书的声音。“怎么了?”
“我脖子上那个印记,你知道的吧?”
“你被绯月总监打上去的那个?”硝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怎么了,发炎了?”
“在变淡。”五条悟的声音很平静,“从今天早上开始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变淡?”
“嗯。”五条悟的手指在印记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消失。”
硝子沉默了几秒。“你问过绯月总监吗?”
“她在薨星宫。”
“那就等她回来再说。也许只是正常的——”
“硝子。”五条悟打断她,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轻佻,“天元来过了。”
硝子又沉默了。
“今天下午。”五条悟说,“他来过总监部。透过结界,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他看你了?”
“嗯。”五条悟的手指从印记上移开,垂在身侧,“他什么都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他的手指点了点脖子。
硝子没有接话。
“所以,”五条悟的声音很轻,“她可能在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不好的事情。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连硝子都觉得陌生。五条悟从来不会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词。他只会说“没事”“有我在”“死不了”。
“你要去薨星宫?”硝子问。
五条悟回到办公桌前,看着桌面上那一摞还没处理完的文件。窗外东京的夜色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天元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那一眼,五条悟读懂了。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是见证过太多离别的人,在提前告别。
“现在走不了。”他说,声音有些涩,“结界随时会散。那些昏迷的人还靠着天元的结界续命。我一走——”
他没说完。硝子懂。
“那怎么办?”
五条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桌面上那些文件,看着窗外东京的夜色,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七海。”
七海建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五条先生。”
“你那边还有多少事?”
“……三天的量。”
“给你加个人。”
“谁?”
“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要走?”
“嗯。”五条悟的声音很平静,“需要尽快处理完手头的事。可能明天,可能后天。最多三天。”
七海没有问为什么。“知道了。我这边能分出去的会分给其他理事。”
“谢了。”
五条悟挂断电话,又拨了一个。
“杰。”
夏油杰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悟?你不是在加班?”
“问你个事。”
“说。”
“你脖子上的印记——就是畏咬你的那个——还在吗?”
夏油杰沉默了一下。“你才有印记,牙印当时就没了好吗!”
“感应呢?”
“……你怎么知道?”
五条悟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她可能要走了。”他说。
夏油杰没有问“谁”,也没有问“去哪”。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不确定。”五条悟说,“所以才要去看。”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工作分一分。”夏油杰说,“我这边也能接一些。忧太明天回来。九十九那边——”
“我知道。”五条悟打断他,“所以我才打电话。”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犹豫什么?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说不出口。
如果去了,看见她在做着什么——他要说什么?问她为什么?她大概会说“与你无关”。拦住她?他拦得住吗?
他连她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印记在消失。
而她可能也在消失。
“没有犹豫。”五条悟说,“只是需要时间。”
夏油杰没有追问。“那你尽快。”
电话挂断。
五条悟把手机放在桌上,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窗外,东京的夜色越来越深。
他脖子上的印记,又淡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