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告一段落。
绯月畏将收尾的工作留给门口的辅助监督,在一众神情各异的注视下,身边飘着一颗长着牙齿的脑花,身形逐渐融入了街道的阴影中。
她没有回头。
身后那些敬畏的、好奇的、恐惧的目光,从她进入咒术界起,从未有一刻停止过观望——对她而言,和路边的花草没有任何区别。
下一刻,总监部顶层办公室内,正在奋笔疾书的五条悟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抬头看向紧闭的大门,嘴角微微翘起。
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雪色的身影披着月光走进灯光下。
五条悟上下扫过绯月畏——衣角微脏,头发没乱,袖口多了道焦痕——然后目光落在她身边飘着的那颗脑花上。
“羂索?”他笑了。
绯月畏“嗯”了一声,随手一挥。脑□□直飘过沙发,稳稳当当地落在五条悟面前的桌面上。
五条悟看了一眼角落里瞠目结舌的火山头——那东西自从被关进来之后就没消停过——又低头看向面前的脑花,嗤笑出声。
“下水道的老鼠扎堆了。”
羂索沉默了一瞬,然后从那两排板牙里挤出声音:“……五条悟,你别太得意。”
五条悟挑了下眉。他抬手扯下脸上的绷带,露出那双苍蓝的眼眸,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赢了我不得意,难道让你一个手下败将哈哈笑吗?”
羂索没有接话。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解封”了——之前被绯月畏的空间屏障封得死死的,连外界都感知不到。现在能说话了,他反倒不急了。
那颗脑花在桌面上微微转动,两排牙齿咧开,像是在笑。
“这个世界有什么好的?”他的声音从牙齿缝隙里漏出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平和,“无知的人造出了吃人的咒灵,咒术师们疲于奔命,高层的压榨让底层术师的生存空间一再挤压。御三家和总监部垄断了一切,平民术师活得不如猪猡。”
他的语气越来越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同样都是改革,比起你教书育人,难道不是我的方法更简单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绯月畏。
绯月畏已经坐到了沙发上,跷着腿,胳膊撑在扶手边,右手虚握成拳支着头,阖目假寐。灯光落在她身上,只照出一个雪色的剪影,脸上的表情被墨镜和垂落的长发遮得严严实实。
五条悟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桌上那颗喋喋不休的脑花。他的视线扫过桌面上那些覆盖整个国土面积的文件,扫过角落里还在骂骂咧咧的火山头,最后落回羂索身上。
“你好像很了解前总监部那些烂橘子的运行机制?”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羂索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声从那两排牙齿里挤出来,带着某种扭曲的得意。
“天元那个废物应该告诉了你们不少东西吧?”他说,“我在总监部耕耘了数百年。我比你更了解它烂到什么程度。”
“何止是了解?”五条悟也笑了,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你恐怕还在其中放了不少火。前总监部的沉疴宿疾,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吧?”
看似疑问,实则笃定。
羂索没有否认。
“我是为了这个世界。”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凛然。
话音未落。
一道咒力擦着脑髓落到桌面上。漆黑的长桌“噗”的一声,灼出一个冒着青烟的洞。
羂索的牙齿瞬间合拢。
五条悟吹了吹指尖,笑容不变。
“建议你说点我爱听的。”
他捞过笔,翻开手边那份文件,开始一心二用地看起来。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偶尔抬头瞥一眼桌上的脑花,像在确认它还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阴影从头顶罩下来,又很快离开。
五条悟抬起头,看见绯月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桌边,正脸转向角落——那个火山头咒灵被关在空间罩里,嘴巴一张一合,应该骂得很难听。
“畏?”
“那个东西为什么还在?”
绯月畏的声音很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五条悟状似思索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不是送给你的吗?”
绯月畏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姿态闲适,语气平淡。
“我不需要。清理掉。”
五条悟指尖点了点太阳穴。办公室的灯光从头顶罩下来,在他脸上切割出分明的明暗交界线。那一瞬间,他嘴角的笑意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疑问。
绯月畏作为血族,力量来源到底是什么?
初见时他被误导过,以为纯粹能量构成的咒灵也是她的力量来源之一。后来发现她对咒灵没有任何偏好,只当是“口味”或者“洁癖”。直到现在——送上门的特级咒灵在她手里和路边的垃圾没什么区别。
而他记得,绯月畏到现在为止,只喝过两个人的血。一个是那个被她清理门户的血族“弟弟”,一个是……
他自己。
杰被她咬过,但那是转化——注入“毒素”,而非摄取。她没有喝杰的血,后期也没有将自己的血给杰。
所以。
高等级的血族对血液的摄取是“宁缺毋滥”的模式,不需要像杰那样靠新鲜血液维持理智。但另一方面——血族除了血液,无法从其他渠道获得力量。
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答案就只有一个。
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五条悟扭了下手腕,后仰在座椅上,笑着将脸转向角落。
“赫。”
赤红的咒力从他掌心飞射而出。
同一瞬间,绯月畏收起了空间屏障。
咒力穿过屏障消失后留下的空隙,精准地击中那个瞪大了眼的火山头。它在光芒中湮灭,连渣都没剩。多余的咒力被重新张开的屏障挡住,办公室完好无损。
两个人同时收回视线,看向桌面。
羂索那颗脑花静静地摆在那里,两排牙齿紧紧合拢,像个丑陋的摆件一样毫无生息。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五条悟和绯月畏都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变化。这点脚步声在他们耳朵里,和凑在耳边行走没什么区别。
“进。”五条悟扬声。
七海建人推门进来。他一眼看见了背对着门口坐着的人——那一头雪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从黑色的椅背上垂下来,像一匹铺开的银缎。
“总监。”
七海建人走过来,将文件递上。绯月畏随手接过,翻开。
“十三位理事人选初步评审已经出来了。需要您做最后的审核。”
绯月畏翻看的速度很快。
十三个人的资料,她只是随意翻看。看到东京负责人是夜蛾正道时,她抬眼看了一下五条悟——五条悟正双手托腮看着她,还之一笑。看到京都负责人是乐岩寺嘉伸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
五条悟在处理这些足以决定咒术界未来走向的大事上,大局观是目前日本这几个特级中最好的一个。
五条家倒也不是什么用都没有。
翻到后面,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全日本境内寻找未成年的咒术苗子,以夏令营和冬令营的方式进行战斗和常识培养。”
她抬起头。
“谁提的?”
“我和杰。”五条悟托着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绯月畏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瞬。
不管经历过什么,这两个人骨子里还是希望这个世界走向更远的地方。
她取过五条悟面前的笔,正准备落笔,忽然顿住。
视线移向脚边的地板。
“楼下在吵什么?”
五条悟歪了下头,沉吟片刻,然后挑了下眉。
“杰收养过一对双胞胎姐妹,都是咒术师。杰‘死亡’的消息传出去以后,这两个孩子就不见了。估计是看到论坛上的消息,现在找上门来了。”
他看向绯月畏。
“年纪也差不多,要不让她们进咒高算了?”
绯月畏在文件上签下名字。那笔迹是汉字,犀利流畅,每一笔都锋锐肃杀,像刀刃划过纸面。
她合拢文件,反手递出。
“五条家长老团最近闲下来了。挑一批有过实战经验的孩子给他们,让他们学学礼仪,知道什么叫礼貌。培养好了直接入学下一届。入学之前,必须懂得大部分相关法律知识。”
五条悟点头:“我会让杰自己去沟通的。”
七海建人接过文件,无声退出。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和一颗装死的脑花。
五条悟抬手,指尖向下,指了指那颗脑花。
“羂索你怎么处理?你没有咒力,杀不了他。要我帮忙么?”
绯月畏摇头。
“不用。我杀不了,但不证明天元也杀不了。”她站起身,那颗脑花跟着飘起来,“我要去一趟薨星宫。带他们老朋友见最后一面。”
五条悟挠了挠后脑勺。
“你觉得天元还有东西没交代清楚?”
绯月畏没有明说。她只是提起了另一件事。
“那些昏迷的人,目前还没有任何要苏醒的迹象。”
五条悟恍然大悟。
“明白了。”
他顿了一下,又问:“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不。”绯月畏拒绝得很干脆,“咒术师不过是天元的打手。在事情了结之前,你继续留在总监部,做好结界随时会被撤掉的准备。”
五条悟泄气地撑着头趴在桌上。
“我以为理事就位以后我就可以回学校了。结果等他们就位了,我反而要开始加班吗?”
绯月畏沉默了片刻。
“趁着特级都在,我给你们最多一年的时间。除了乙骨忧太年纪还小,你们的领域都差不多可以用了。在不杀死普通人的情况下,让辅助监督和其他咒术师帮你们把咒灵集中起来祓除。”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布置一项普通的工作。
“正是人心最集中的时候,不趁热打铁,等到十三个理事坐稳位置,你们几个特级也该下岗了。到时候结界一撤,咒灵往海面上逃——你们等着日本被炸沉吧。”
五条悟撇了下嘴。
“知道了~”
绯月畏站起来。桌上的脑花跟着飘起,悬浮在她身侧。
她转身往门口走。
“畏。”
五条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绯月畏转过头。
五条悟两只手在面前划了个心,笑容灿烂得不像在说正事。
“结婚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
绯月畏脱口而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迷茫。
“你在干什么?”
五条悟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在求婚,难道不明显吗?”
绯月畏沉默了两秒。
“……上你的班。”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就剩下五条悟一个人。绯月畏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
连空间波动的痕迹都没留下。
五条悟“啧”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坚果被嚼得嘎吱响。
“为什么……难道我看起来不够有诚意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东京的夜色,和桌面上那个还在冒烟的洞。
脚步落定在东京高专外的鸟居下。
绯月畏立在阴影中,月色透过树叶间隙洒下,却半点都不曾沾到她身上。连那一头雪白的长发都隐在了暗处,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古老雕像。
凉风习习,树叶飒飒。
整整十分钟,她一动不动。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连“存在感”都淡到了极致。
十分钟后,她才迈步从阴影中走出来。
踏入阔别已久的校园。她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林间小径往山上走。路灯在身后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走过之后一盏盏熄灭。
校长室的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
夜蛾正道已经等候多时了。
“绯月总监。”
他站起来,看着推门而入的身影,眼神复杂。
从鸟居下初见起,那个雪女一样的女孩子给他留下的印象就从未消退过。校长室里“两个雪人对峙”的场景言犹在耳,那个时候谁也没想到,她会给咒术界带来这么巨大的转变。
一份互相妥协的契约,给积弊已久的咒术界直接换了天。新总监部带来的变化一天比一天明显。咒术师的数量翻了三倍,诅咒师的数量少了三分之二,咒灵祓除的效率提高了近十倍。哪怕咒术师的总数相比非术师依然稀少,但现有的咒术师,已经没有再出现疲于奔命的情况了。
在绯月畏出现之后,夜蛾正道才终于相信——咒术界需要的,是一个手段强硬的智力派。
她好像集人类千年的造化于一身。有最强咒术师的武力,有武士道的残酷,有操心师的智谋,有隐士的不慕权势,还有上位者礼贤下士的胸怀。
绯月畏不知道夜蛾正道在想什么。她只是淡淡点了下头,然后伸手取走了桌上的一只手提箱。
打开。
浓重的咒力瞬间弥漫在整个校长室内。
只是一瞬间——“啪”的一声,在咒力触动高专结界之前,绯月畏已经合上了箱子。
夜蛾正道松了口气。
“二十根,都在这儿了。”
绯月畏点头。
“通知天元了吧?”
夜蛾正道走出长桌,跟在绯月畏身后踏进黑暗的走廊。
“已经知会过天元大人了。那些昏迷的群众也单独安置好了。”
说话间,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看向绯月畏身后飘着的那颗脑花。那两排板牙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这就是在背后搅弄风云的羂索?”
“对。”绯月畏没有回头,“我封闭了它对外界的感知。他现在听不见,也看不见。”
夜蛾正道看着那一排长在脑髓上的板牙,嘴角抽了一下,这玩意还有视觉?
“带他去见天元大人,真的没问题吗?”
走入月光下的树林小径,绯月畏脚步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向夜蛾正道。神情笼罩在树影里,看不清。
“我以为你会先担心我去见天元,会不会把天元怎么样。”她说,“结果你更担心这颗脑花?”
夜蛾正道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摸出手机,打开一封邮件,将屏幕转向绯月畏。
五条悟的来信:
【校长,畏要是回学校见天元,你帮我看着,不准天元那个老不死的欺负她哦~不然我要闹的!】
手机荧幕的光晕映亮了绯月畏的脸。
她看着那行字,冷淡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上走。
白塔前,一星火光比呛鼻的烟味更先入眼。
夜蛾正道皱起眉头。
家入硝子靠在白塔前的石栏上,一只手揣在兜里,一只手夹着女士香烟,姿态懒洋洋的,像在等什么人。
绯月畏带着夜蛾正道走近时,她才慢悠悠地捻灭火光。
“硝子?”夜蛾正道喊了一声。
硝子点头:“校长。”
她顿了一下,像是知道夜蛾正道要问什么,提前堵住了他的话。
“别问我。我只是个医生。”
夜蛾正道只好把疑问憋了回去。
从绯月畏出现以后就是这样了。在结果出来之前,你永远看不懂对方在做什么。只有等结果出来以后你才会发现——此前种种全是伏笔,都是为了最终的结果在做铺垫。
绯月畏半蹲在白塔前,一只手撑在地上。
然后,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地面在她掌下裂开一道缝隙。不是裂痕,是——通道。一条向下的、整齐的、边缘光滑的通道,像被什么东西从土里“抽”出来的一样。抽动的树根草根伸展蔓延,覆盖了四周的泥土;根茎上抽出花苞,绽放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花,遮挡住裸露出的根茎,除了向下的楼梯,四周变得姹紫嫣红。
硝子刚取出来的烟掉了。
夜蛾正道眼睛瞪大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嘴角同时抽了两下,总觉得自己像个跟不上时代发展的老古董。
薨星宫……是这么进的?
走过忌库所在,绯月畏独自提着手提箱穿过地下两边靠墙并列的一排排病床。那些昏迷的人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面容安详,像只是睡着了。
她走进最后的甬道里。
夜蛾正道站在入口处,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繁花盛开在左右两侧和头顶,像一条铺满鲜花的地道。他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高专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就这么被人连门都没进,直接打通了地道进来了?
硝子又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眯了眯眼。
“校长,想开点。”她语气不走心地安慰道,“你就算是知道了也打不过对方,还不如安心接受。”
夜蛾正道接过硝子递来的烟,捏在手上看了一会儿,叼进了嘴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接受了。
甬道尽头,绯月畏站在虬结的树根旁边。
她看了一眼旁边飘着的脑花和手上的手提箱,慢慢沿着台阶走下最后一段路。
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薨星宫内,一缕光亮从前方探过来,照亮了脚下三尺远的路。
绯月畏抬手推了下鼻梁上的墨镜。
迈出一步。
身影消失在光里。
脚步落地时,她已经站在了一座低矮的凉亭旁边。
坍塌的凉亭已经重新修好了,四个角上挂着灯笼。不过依然是摆设。因为天元依然站在凉亭之前。
他的形态更加接近咒灵了。身上虽然还穿着人的衣服,但裸露出来的双手已经完全树根化。脑袋和脖颈连在一起,像个被砍掉上半截的树桩。三对眼睛半阖着,已经没有瞳仁和眼白的区别,眼眶里只剩下黑漆漆的几个洞。
“你来了。”
那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不清不浊。
绯月畏抬手按了下耳朵。
好难听。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她没有看天元一眼。从到达后,她的目光就停留在旁边的一具漆黑的棺材上。
这是上一次来时没有的东西。
这个世界最坚硬的铁桦木,使用血族的生物细胞使其变异到比金刚石还坚硬14倍的程度,催生到合适的大小后花费大量精力——主要是天元——制作成这一具重达千斤的棺材,再经过防腐防虫的特殊处理。棺材上用白银镶嵌着蔷薇和荆棘的纹路,黑色的漆面亮到反光,蔷薇栩栩如生地绽放着。
抬手间,脑花从身后飘了出来,绯月畏则转身走向了半人高的棺材。随手推开棺材盖子,内部铺着厚厚的鹅绒羊毛毯,上好的檀木雕作枕头,蚕丝的枕巾上绣着山川与河流。
外部是银色的荆棘蔷薇,内部则用黄金嵌着同样的荆棘蔷薇,花芯点缀着彩色的钻石。
她伸手按了按枕头和毯子,再掀开毯子,看到下面压着的部分也没偷工减料少了雕刻和镶嵌。
绯月畏合了下眼。
满意了。
天元这打棺材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她转头看向另一边。
老朋友相见,相对无言。
绯月畏合上棺材盖子,坐了上去。
“不叙叙旧吗?”
天元沉吟了很久。
“没什么可以叙的。”
羂索突然咧开嘴笑了。
“天元,有什么不好呢?”他说,“你不也想长生吗?我们难道不是有相同愿景的同类?”
天元没有说话。
羂索又说:“出卖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不会以为这个女人就会放过你了吧?”
天元把树根一样的双手揣进袖子里。
“我活太久了。”他说,“如果现在的人们对咒灵有了更好的处理办法,我为什么不能去死呢?”
绯月畏的嘴角骤然上挑,勾出一个清浅的笑意。
墨镜之后的双眼,红光悄然亮起。
“噗嗤。”
天元的左胳膊断了。
断面整齐,没有血流出来,只有树根一样的纤维在空气中微微抽搐。天元甚至没有吭声,只是身体晃了一下。
羂索的牙齿合拢了。
绯月畏翘起腿,一只手撑在身下的棺材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笑着,语气温和。
“不要试图拿捏我。你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我不在乎日本咒术界的未来,那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她歪了歪头。
“我让你们见面,只是为了外面那群昏迷的人类。当然,你们拿不出解决方法也不要紧——大不了让他们作为陪葬品,一起躺进来就是了。”
场面寂静了十秒。
羂索几乎是咬着牙地问:“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噗嗤。”
天元的左腿也断了。他踉跄了一下,虽然极快地重生出一条树根一样的腿支撑身体,依然不稳。
羂索闭上嘴,又忍不住开口:“您难道是在试图用伤害天元来辖制我吗?”
“想多了。”绯月畏嗤笑,“你还没有这么重要。”
她转头看向天元。
天元叹了口气。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
天逆鉾。
羂索的牙齿开始颤抖。
天逆鉾从天元手中脱离,稳稳当当地落在绯月畏手里。她颠了颠手上的短刀,几乎是喟叹。
“早一点交出来,不就不用受罪了吗?”
她看着天元。
“不老实的孩子,总是需要吃点苦头。”
天元闭上了眼。
“什么时候……”羂索惊呼——但他注定得不到答案了。
天逆鉾从天而降。
它穿透绯月畏的空间壁障——“噗”的一声,穿透了脑花,“叮”的一下,扎进了地上的石板里。
特级咒具天逆鉾。以自身零咒力的存在形式,无视一切术式。
从知道这个东西存在的那天起,绯月畏就确定了——这将是她唯一能使用的、专门针对羂索的咒具。
不管是保证羂索一定会死在她手里,还是为了羂索搜寻的那些封印物——有备无患,这个东西她一定要拿在手里。
现在用上了。
脑髓上方那对森白的牙齿——消散了。
脑花逐渐坍塌、腐烂、最后湮灭成一滩黑色的液体。
绯月畏看向天元,抬手将手提箱扔了过去。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天元低头看了一眼隔着箱子都能感觉到咒力波动的二十根宿傩手指,声音艰涩。
“难道你就不担心两面宿傩从我身上苏醒吗?”
绯月畏微微笑着。
“羂索和两面宿傩的束缚断了。”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就在刚才。”
天元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时间。”
绯月畏拍了拍身下的棺材,笑意更深了。
“我有的是时间。”
天元慢吞吞地蹲下,打开手提箱,取出一根手指。然后他盘腿坐下,艰难地开始吸取手指内的咒力。
高专的结界无声地震颤了一下。那道波动从校园中心向外扩散,沿着地脉的走向,一直传到了覆盖整个日本上空的大结界上。
远在银座总监部大楼的五条悟突然停下了笔。
他抬头看向窗外的长空,眉头微微拧起。
“天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