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外喧声震天的游街队伍渐渐远去,唢呐声戛然而止,倏忽之间举世皆静,谢屿安敛眸沉思片刻,正要开口,耳边蓦然传来如惊雷乍起般的欢腾笑声。
谢屿安换言道:“去看看。”
说罢,几人同时起身,岂料陆寻心思游走,没注意到身后的小二,猝不及防地撞翻了他手中托盘,粗陶执壶落地碎裂,茶水四溅,热雾氤氲,两人具是一惊。
陆寻忙抓起他手腕,用手背蹭了蹭水渍,指尖却倏然僵住,道:“失礼失礼,我没注意身后。”
小二瞬间缩回胳膊,蹲下身去处理碎片:“没烫到您就行。”
时竹走过去问:“没事吧?”
陆寻眨巴两下眼,立马反手抓住时竹手腕,绕开满地狼藉拽着她往门口走,小声叨叨道:“没事没事……个屁啊……”
说话间,她又一把拽住季安的衣袖,一左一右把两人扯近,自己则夹在中间。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才将一脸懵的季安撒开,死死抱住时竹的胳膊。
此时四人目光均聚在她身上,谢屿安沉声道:“那人有异常?”
明明该是疑问的语气,此刻偏有一派了然笃定。
陆寻似是惊魂未定,手在空中比划个不停,“嗯嗯嗯嗯嗯,他的手腕,我方才轻轻捏了一下,很轻很轻啊,那一块竟然有些变形,而且那种触感不像是人骨头……倒像是纸做的,空心……”
时竹微微睁大眼眸,“纸人?”
“啊?”宁知打个哆嗦,不禁搓搓胳膊,“可是方才他的举止正常,神态也正常,分明就是个活人啊。”
时竹却突然摇头,“不、不对,只是端水前正常,方才他走过来,你们可听到动静?”
他们五人纵然凝神沉思,也不该疏于察觉普通人的脚步行踪,何况这人距他们半步不足。
修仙者第一课便是学会“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对妖魔鬼怪如此,凡人亦然。
她恍然发觉,在余光瞥见小二之前,竟然未闻声音,就连靴子落地的踏声也不曾听见。
宁知觉周身俱寒,又想到居然跟活纸人共处一室,悚然道:“那这客栈晚点还能回去吗?”
时竹没说话,垂眼凝视古树旁的虚空,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扇骨。
肯定不能回了!
而且不止这家客栈,就连整座村子都立即变得危机四伏,谁知你面前的人是活物还是纸物。
陆寻道:“那原来的小二呢?真要是后厨发生什么事,不应该一点动静没有啊。”
时竹摇头道:“弄出动静的前提是要有反抗,要是小二被人打晕,或者根本来不及呼喊呢?”
远处熙攘如潮,不断传来的喧声笑语却如冷意侵髓。
如果那名小二端水出来后就变成纸人,那原先的血肉之躯又在何处?
进门时明明探查到后厨有三个生灵,现在究竟是人是纸?
时竹回想起进村时看见的游街队伍,隐隐觉得不妥,心中戚戚,却又无法言说。
她偏头问道:“师尊,这跟尘……述信中的那把红剑又有何关系?除了剑,信中可还述有其他怪事?”
谢屿安言简意赅:“不知,没有。”
时竹“唔“了一声。
“在想什么?”谢屿安问道。
“就,一般人写信给松风坞求助,大概是什么形式?”
宁知道:“因为外来人进不了山,写信只是怕守门弟子传话遗漏,不过这次任务应当是轮到主峰那边的,大长老闭关,这才被云杓峰接下。”
时竹:“哦,那没事了。”
一语落下,众人寂声。
时竹正蹙眉沉思,察觉异常时蓦地掀眸,就见几人目光竟都聚在她脸上。
若放于素日,她定媚眼弯唇地调侃回去,但此时不可同年而语,时竹下意识回头,见身后无异样,转念一想,那便是她这个人的问题了。
不过抚躬自问的自觉性,时竹自认是没有的。
于是她甩开折扇,挡住半边脸庞,只单单露出那双瞳色极深的狐狸眼,道:“诸位可害怕火?”
无人言语。
时竹往谢屿安身后挪了两步,只因这人神态依旧,与好似被脏东西上身的三人比,冷若秋霜都变得可亲可近起来。
“五师姐,你是人是纸?”
陆寻:“……”
她欲要开口,就见时竹用扇柄戳了戳谢屿安,缩在他身后,道:“师尊师尊,徒儿好害怕。”
谢屿安:“……”
此语颇具真情实意,也颇有扭捏作态之嫌,女子平淡又掺杂怯生生的语调,再兼之黛眉轻皱,若能忽略她唇角的弧度,如此做派,定要教那些公子哥揽卿卿入怀,好一阵安抚。
陆寻见状没忍住笑出声,“当然是人,小师妹莫要自己吓自己。”
时竹道:“那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只是好奇,小师妹当真第一次参与此等事件?我头一回见到首次下山历练遇到怪事,还能这么淡定的人。”
这可真不是首次,百年前她遇到的罕事,可比现在更耸人听闻,眼前的不过算是个中之一。
时竹道:“师姐要夸我,下回可换种方式,可能我常年待在九灵山,什么奇谈异事都听过一些,如今倒觉得还好。”
陆寻语气中略显遗憾,“行吧行吧。”
没等时竹琢磨出其中深意,季安笑道:“她就是想着,好不容易有位刚上山的小师妹搭伴,自己总算不是胆子最小的那个,谁知道——诶诶欸诶诶!错了错了,师姐大人有大量。”
陆寻绷着脸将他拖走,“你闭嘴吧。”
行至人声阗咽之处,几人才察觉这堆人竟然全为男子,个个抻头踮脚,目光热切,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就见楼阁高处站着一名女子。
此女云堆翠髻、紫衣袅娜,楚楚纤腰贴着朱栏,似倚非倚,媚眼悠然扫过底下的失神痴汉,一颦一笑间,又引起阵阵轰然。
只不过她上半边脸上覆有金丝镂花面具,风韵中添几分神秘。
她手中拿一枚玲珑绣球,以大红锦缎为面,尾端缀着丝丝金穗,明艳惹眼。
先前猜测的当地民俗,竟是女子在绣楼抛球!
时竹头一回见识到女子绣球择婿,一时看呆了眼,边欣赏女子的花容月貌,边感叹这群男子们神摇意夺的痴样,怎料赏着赏着,终于发现那不寻常之处。
这些目眙不禁的男子们虽面带痴笑,可扬起的嘴角周围却是平如死潭,不仅没有半分纹路,就连两侧颊肉也没有被牵扯鼓起,只是上下唇瓣一张一合,不论是呐喊还是与旁人耳语,皆是肌凝如塑,宛若提线傀儡,诡谲摄人。
先前陆寻三人拉扯,跑到他们前面去,时竹只能朝谢屿安开口,“师尊,你看他们的脸。”
谢屿安只冷声道两字:“纸人。”
岂知话音刚落,他们右侧的人群便如潮水般向左涌去,身前也挤进来许多人。
时竹眼睁睁看着陆寻三人被挤得更靠前,身影近乎被挡住,再往上看,原来是楼中女子把玩着绣球换了个地方,众男子攘袂争先,也跟着挪动。
推搡间时竹感觉有人抓住她的折扇,往相反方向扯拽,她掌心暗自运力,两人这才没被人群冲散。
此时谢屿安距她不过一步之隔,手中攥着她折扇一端,两人身前身后几乎都是挨肩叠背、坌涌相挤,时竹干脆抓住谢屿安的广袖,硬挤着又往他身边移了半步。
“师尊,你还能看见五师姐他们吗?”
该说不说,身量高的确有好处,就在时竹踮脚远眺,入眼乌泱泱皆是后脑勺时,谢屿安毫不费力看到了三人身影,“可以,你先顾好自己。”
又过了半刻钟,谢屿安忽然开口,“这里不对,先出去。”
但进易出难,这些“纸人”们仿佛察觉到他们是异类,有意堵住不让两人后退,森然惨白的脸庞直冲他们,嘴角扬起的弧度愈发骇人,下一刻,不远处的阁楼上响起银铃般的娇笑声。
谢屿安手中的玉箫顿时变为“断明”,冰蓝色的剑身出鞘几分,映出莹莹白光,挥动衣袖间,两人骤然出现在十米远处,陆寻三人也觉异常,落了他们半步撤离,手中均持佩剑。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这世间情情爱爱,能辩几分真假,又谈得甚么海誓山盟。”
话声甫停,那颗华彩熠熠的绣球被抛出,划破长空,径直奔时竹面门而来,谢屿安登时抬手,只见绣球似有意识般,在空中打了个旋,竟是绕过他的胳膊砸进时竹怀里。
只可惜,时竹没接。
让它孤零零落到地上,激起些许尘土,又孤零零地轱辘了几转才停下。
时竹往地上瞥了眼,此时金丝绸缎的绣球沾满污土,灰扑扑的,前面这群男子却突然如恶狼扑食,一拥而上,争先恐后抢夺绣球。
下一刻金光闪过,那颗绣球又重新回到女子手中。
“你为何不接?”
时竹不答反问:“姑娘抛绣球,怎又自己收了回去?”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出自卢照邻的《长安古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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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