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信笺

随着女子开口,阁楼下面的“纸人”好似忽然被定身,僵立不动,双目圆睁,嘴角似要提至耳后,甚是可怖。

“既落到地上,便算不得数了。”

女子嗓音婉转似莺,又兼之柔情娇媚,蕴三分清透,扬手信步间,佩环叮铃作响,时竹抬眼望去,就见绣球在空中打个来回。

不过落下的绣球没到女子手中,而是——

她这里。

时竹忽觉腰间一沉,低头,美轮美奂的绣球赫然挂在腰上,纤尘不涉,恍如原初,火红的穗子缠绕在她腰封,与这身衣服相映成趣。

若在繁盛街道上遇见此等喜事,多半粲然一笑,相互打趣几番,了了而去。

然则,在如此光景下幸蒙遴选,犹如飞来横祸,反正时竹回神后,下意识想将这烫手山芋扔出去。

怔忪间,楼上女子嫣然一笑,空灵似谷的声音传来,“小美人可有意中人?”

时竹方将欲出鞘的“断明”劝回匣,自己解开了穗带,而不是让它被剑斩断,闻言道:“与你何干?”

江篱笑道:“想来也是没有,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我替你牵条线如何?”

这番话说来甚是突兀,众人也被急转直下的话锋整得不知所云,两方对峙,那女子始终不下高台,只得仰望,虽人头较之多,却因女子眉目舒朗,举止自然,气势上倒未趋胜。

陆寻冷声道:“你到底是何人?随便牵线,就不怕错配鸳鸯?”

时竹刚想问问她如何“想来没有的”,就听江篱安抚似的语调——

“你也想要?别急别急,明日也为你搭条线,都是美人儿来的,需细细寻,不可马虎。”

众人:“……”

哪儿来的红娘?

江篱似还要说些什么,不待她张口,谢屿安手中的“断明”风驰电掣般朝她飞来,寒芒乍现,兀然嗡鸣,只闻女子怅吁轻叹一声,骤然消失。

长剑绕空回旋。

未待回鞘,时竹蓦地朝西南角一指, “师尊,那边。”

“断明”在谢屿安的操纵下凌空转向,竟又刺了个空,就在此时,不知从何方遥遥传来“师尊”二字,飘渺入耳,近乎低喃,宛如在重复时竹说过的话,众人却是识得,此声正是不见首尾的江篱。

“小美人也是阵修?”江篱自顾自地道,“我懂了,你且回去等着,晚些送到你房中。”

时竹:“……”

你要送我何物?

莫麻烦,我不要。

她年少时虽对阵法有所涉猎,但到底浅止皮毛、末学肤受,偶勘一二可以,真要到阵修能士面前,才叫小巫见大巫,更何况江篱反应迅捷,指出方位的那一刻,阵法随之变换,让人如处群山沟壑中,不知所向何云。

“诶?小师妹,你不是符修吗,她怎得说你是阵修?”

风过疏影,簌簌而落,方定住的“纸人”像是看不见他们一般,哄然四散,村中秩序再度井然。

时竹手拎绣球,似是而非地“啊”了一声,说道:“那女子身上有梅香,这两日我常在山间闻到,甚是熟悉。”

陆寻鼻尖翕动,“没有香味啊。”

时竹道:“我刚上山,自然对梅花味比较敏感。”

她忽悠完自己的便宜师姐,转头就撞上了谢屿安的视线,只见后者眸光沉水,凝着她手中绣球,道:“接下来你要如何做?”

时竹虽觉他面色略带不爽,但未深究,毕竟见这人十次,有九次都沉着脸,解释道:“此地有她设下的阵法,她是阵主,不想被人找到很容易,而且她不是说晚上要送我什么东西,先寻个地方候着,等她现身。”

阵主于自己阵中可谓一手遮天,若他们当中有人精通阵法,或许能窥出些门道,然则彼时坐困愁城,只能顺水推舟,且行且看。

谢屿安顿了半晌,只是道:“下次不可莽撞行事。”

时竹闻言笑道:“师尊当初不还和我说,松风坞不压制人天性,我行事作风向来如此,怎得食言呢?”

许是陆寻季安二人目光过于惊愕,谢屿安又已然不言,只将那辩不清意绪视线从绣球移到她脸上。

时竹暗自叹口气,莫名有些理解“弟子”为何总离躲师尊躲得远远的,道:“那女子许是月老转世,见人便想赐桩姻缘,若两次将这绣球还回去,还不知她又想什么法子,倒不如顺势而行。”

谢屿安虽眉头微蹙,却并无斥责之意,道:“先离开此地。”

人声渐远,暝色四合之际,众人拐进巷子深处,寻得一间空房。

轩窗久扃,蛛网垂帘,残条腿的木桌紧倚土墙,不知是他们信步生风,还是声响惊动,“咣当”几声,旧桌突然散架,蒙满尘灰的烛檠滚到角落里。

细小的尘土在空中纷纷扬扬,时竹捂住口鼻,倒退两步,“这里确定能待人吗?”

陆寻屏住呼吸,声音闷在袖中:“方才看过周围几间,不是这种荒室,就是有纸人在。”

说罢,眼前空地蓦然出现五个蒲团,见其模样,与云杓峰听学堂内的别无二致,原来是季安所带。

见过乾坤袖中储食物秘宝,以备不时之需的,但时竹头一回见带蒲团的,累赘又占地方。

不过算是有地方坐了。

屋舍内甚是昏暗,时竹借窗棂透过的清光,又不知从何处撅了根树枝,戳戳拽拽,竟真教她从被褥下翻出几方黄纸信笺。

笺纸半折,边角无缺,瞧得出被人保存甚好,展信,只见笔迹清隽,墨渖淋漓之处,依稀窥见提笔者昔日风采。

时竹指腹摩挲纸张,逐字念出,“展信安,已抵京城数日,昨夜梦回旧巷,忆娘子嫣嫣笑颜,泪水沾襟,心念娘子耳语,待我金榜夺魁,定三媒六礼,八抬大轿,迎卿入我门楣,此前莫要相思挂怀,珍重身体,纸短情长,但见鸿雁辗转。”

——七郎手书

卿卿之语,甚是惹人同情,此后几方信笺,写得也无非是“勿要挂念”“等我娶你”云云,时竹指尖微动,心道竟将人家的缱绻情书给翻了出来,还细细品读,着实冒犯。

谢屿安对此并无兴致,独坐一旁,身前不远处三颗脑袋凑在一起,你一页我一张,潦潦将这情意绵绵的故事拼凑起来。

原来信中落款的男子是贫苦出身,先前读不过二卷书,却因颖悟绝伦,吐属不凡,惹得邻家女娘款款倾慕,而这女娘家虽非朱门绣户,却也薄有恒产,她不愿动父母的存银,只典当些首饰,用精湛绣功为人修补裁衣赚银两,又兼之七郎争气,竟高中举人,这才赴京远行。

此后便步步高升,屡考屡进,最终撷于探花,定居京城,却再没提下聘之事,落款日期也渐渐隔远。

而这叠信笺的最后一方,却是白宣打底,笔致娟娟,似为女子书写。

信中道:鸾凤和鸣,良缘遂缔,今七郎归家,天地为鉴,日月为证,我二人情投意合,愿永谐鱼水之欢、共盟鸳鸯之誓,白首不相离。

陆寻正看得心有微愠,怎料忽尔转折,令她惊愕不已,“这七郎最后明明是背信弃义,不想娶她,最后怎么又结成夫妻了?”

季安摊摊手道:“或许是又记起贫困时的旧事,回心转意了?”

“万一是女子自己臆想的呢,要真是七郎回心转意,为何这页无他提笔?”

季安道:“许是有另一页,那女子觉得格外珍贵,便放在另一处了。”

虽然不知他两人为何在这件事能争辩起来,但瞧着宁知毫无劝架举措,甚至暗暗朝她摆了摆手,时竹便抱臂不言,掐指盘算时辰,琢磨那女子说的“晚些”是多晚。

陆寻放下信笺,冷声道:“你在为那七郎找借口?”

“师姐,我……”

陆寻愤愤道:“果真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季安双手覆脸,“真的没有……”

定论过于决断,时竹视线从窗外收回,笑道:“可不能这么说,你身前还坐着一位男子呢。”

岂知话音刚落,她唇角的弧度便凝滞于此,不觉变得平直。

陆寻闻言,忙不迭道:“师尊除外!”

就在她说话找补之际,眼前霍然扬起腾跃烈焰,时竹旋身拽起二人,退至门外。

“他不是师尊!”

众人脸色骤变,目光齐齐聚在一处,只见方才敛衽端坐的“谢屿安”骤然回头,脖颈肩头竟冒出缕缕黑烟,毫无挣扎之势。

他头颅倾侧,状若无颈,只是静静地盯视前方,令人不自禁打个寒噤。

火光愈渐泯灭,毕剥作响,无端飘起一点灰烬。

陆寻道:“又是那女子的阵法!”

不错,阵主谓之阵中天道,想要趁人不注意做些手脚,太过于容易。

时竹凝神探查周遭,肃声道:“抓好对方,小心她再动手。”

一语未了,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唢呐声——

紧一声、缓一气,调子跑得歪歪扭扭,闻之只觉刺耳。

时竹一回头,三人身影倏忽间消失,而明明隘巷逼仄、三人并行都肩臂相贴的道路,变得开阔起来,连土砖房瓦都不见。

幽幽红光出现在道路另一头,忽然,唢呐声停,周遭阒然,就连风过窗纸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时竹半眯着眼,终于看清来物——

竟是一顶红漆喜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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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信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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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竹
连载中栖宁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