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云杓峰中万般欢(2)

云杓峰中并不严格要求弟子作息时间,饶是如此,时竹仍是破晓鸡鸣时睁得眼,从窗户往外望去,只见天边浮起的鱼肚白绲着淡淡金边,也许是蓦然间换了个环境,她醒来后想睡都睡不着了。

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乍听浑厚、余韵空灵的钟声,携着百兽啼鸣在山间悠悠回响。

时竹绕着住处转了两圈,撞上正拿着门规找她的宁知,而这白纸金字的手册,打眼看去不过十余条,在手札的最后,清清楚楚写着一句话——违规者,处罚凭长老做主。

规定仅仅只是规定,并无明确的惩罚标准,这就不符合仙门常理了,寻常门派赏罚分明,处罚弟子严格按照门规戒律,无人置喙,而一旦规矩有漏可寻,就容易产生质疑。

宁知见她持手册出神,道:“同其他长老相比,云杓峰的清规少之又少,你且先背下来,不做出格事自然不会触碰到规矩。”

时竹问:“今日可有修炼任务?”

“师尊从不布置这些,自行修炼,不过两日后师尊抽查,其他师兄师姐自然顾不上你,你有什么事情找我就行。”

时竹疑惑道:“你不用应付抽查吗?”

宁知:“历练回来后可以少一次。”

时竹了然,心道这条合理,又听宁知说:“对了,师尊说让你半个时辰内到后山悬崖边,从这里向南走,到最顶上会有一条石子小道,沿路走到头就是。”

既然云杓峰与百年前别无二致,那么山上的阡陌小路时竹比谁都熟悉,他说的后山悬崖,就是松风坞与外界的交界处。

半个时辰……时竹算着时间,连摸索带打听,搞清了目前云杓峰的大致情形。

她与诸位师姐住在山腰处,而她那位在山上闭关的徒弟,住在某条瀑布之后,甚至没人见过他的模样,他不出来,时竹就只能想法子进去,还必须谨慎不能暴露身份,着实要仔细规划一番。

思及此,时竹已到达悬崖处,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朱红亭子,四根柱子均上雕满金色凤凰花,亭下坐着一人,姿态雅正,玄色外袍敞襟挂在身上,露出内里做工繁复却不显奢华的白色里衣,有如仙风道骨翩翩君子般,斟茶赏景,好似到了很久的样子。

时竹道:“师尊找我来何事?”

走近后她才发现石桌上除了茶具,还有一把做工精致的木剑,剑峰并不锐利,略显圆润,剑柄处垂着红色流苏,鲜艳夺目。

这种木剑沉而笨重,大多用来给新入门的弟子练核心,倒不是说有多难用,就是纯累,用木剑舞几套剑法,到了晚上,胳膊铁定抬不起来。

遑论时竹百年来手没提过什么重物件,若能用灵力拖着点还好,但怕就怕在谢屿安看出来。

谢屿安掀眼,愣了一下,回神后面不改色地放下茶杯,道:“可用过餐了?”

时竹早已换上云杓峰的白色衣饰,又束起高高的马尾,定眼一看格外规矩乖巧。

是的,乖巧。走路不再懒懒散散地晃悠,而是身板笔直、不徐不急,看人时也不再只悠悠一瞥,仿佛谁都入不了眼,只能说与在九灵山上是两差两别。

“用过。”时竹装傻道:“师尊可要教我剑法?但我是符修,不太擅长练剑。”

谢屿安淡声道:“符剑双修,你资质不错。”

时竹两眼望天,道:“练过一点,但是,真不擅长。”

你要是把这破木剑换成尘寂,那可以勉强擅长一点。

不过这当然是白日做梦。时竹啐自己。

她正神游天外地想着叹着,默默反思了一下,自己为什么沦落到用打小就唾弃的木剑,谢屿安忽然道:“我今日教你御剑,以后每三日一套新剑法,半月查一次。”

亭子旁边有一大片空地,应当就是练功用的,时竹两手抱着木剑,站在一旁听谢屿安讲心法口诀、如何催动灵力等等。

尽管谢屿安讲得天花乱坠、条理清晰,但遏不住有位心思跳到悬崖底下的徒弟,时祖宗心安理得地出神,心想:这人不仅脸是仙人之姿,就连声音也甚为悦耳,就是没小时候好玩了。

但其实儿时谢屿安容貌并不惹人爱,不是说不好看,而是大家更喜欢机灵开朗、虎头虎脑的小孩儿。

他整日冷着张团子脸,不玩不闹,同辈人大多三五成群,他却经常找个僻静地儿钻进去,一待就一整日,不是抱着本古籍窝石头上苦思冥想,就是拎着把木剑挥舞。

说好听点叫性格各异,难听点的就嘀咕他不合群、不好接近,跟他玩也是热脸贴冷屁股云云,反正时竹第一次遇到他,是在主峰上的某片竹林深处,静得连只鸟儿都不落脚的地方,却藏着一个十岁小孩。

那一日过于普通,她本就印象不深,几百年后更是浮光掠影,只记得好像是她去找大师兄商谈什么事情,谈的何事、又为何误入竹林都忆不起来了。

但是自那一日起,她三天两头就往主峰跑,拎着从岳长风那里抢来的酒葫芦,再假惺惺的装满梅花清露,然后随便找棵老树倚着靠着,守株待小孩。

然而,事实证明小孩不太待见她。

刚开始小谢屿安还能闷声闷气地喊“小师叔”,到了后来,张口闭口就是“五长老”、“云杓长老”,还会用那双猫似的黑眼珠瞟她手里的酒葫芦,看了几眼,抱着书和剑就跑了。

后来,她师兄察觉到这件事,主动做了个决定。

他去问了小谢屿安愿不愿意到云杓峰去听学,时竹当时听到这个消息还笑了几声,开什么玩笑,平常见她就躲的冰块崽子能同意?

他还真同意了。

于是,当十岁的小谢屿安抱着桃木剑、孤零零站在梅花树下,仰着脑袋和树枝上躺着的她大眼瞪小眼时,突然“咯噔”一声,她从树上掉下来了。

真掉。直接趴地上的那种。

再后来,小谢屿安仍每天往冷清的地方钻,不过她门下弟子众多,跑到哪儿去都有人在,而且她弟子大都十七岁往上,每次见到小谢屿安,不是言语上逗两句,就是捏捏小脸、送点新奇玩意。

也许是他们过于热情,某一日,时竹不经意间瞥向窗外时,捕捉到一只在空地练剑法的小孩。

为什么选此地呢?

因为此地离她住处近,寻常弟子能躲就躲,落得清净。

再后来,时竹叫人在窗边放了套茶具,品茶赏景之余,隔着七八丈的距离指点指点他,甚是惬意。

再后来……再后来——

只觉头顶一痛,时竹蓦然回神,就见谢屿安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根梅枝,其中一端落在她脑袋上。

大逆不道,没规没矩。

可能是还没完全从回忆里脱离出来吧,时竹差点儿还手。

“有在听吗?”

时竹嘴比脑袋快,道:“当然,师尊讲得甚是通俗易懂。”

谢屿安瞥她一眼,“你自己试试,先能让剑升起来。”

时竹微笑着点点脑袋。

第一次,木剑在地上颤颤巍巍晃动几下,也仅仅只是晃动,一点要离地的势头都没有。

谢屿安目光沉沉,只是道:“再来。”

第二次,木剑左右轻颤,前后不稳,竟是斜着剑锋离地三寸,没过几秒,突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两人四目相对。

时竹甩甩手,“好难,这剑沉得很,我可能得练个半天才能让它飞起来。”

所以你先走吧,你不走我还得继续装。时竹心道。

怎料事与愿违,谢屿安淡淡看她半晌,蓦然上前半步,衣袂轻扬间,人便出现在不远处的亭子里,也不言语,自顾自地拂袖斟茶。

时竹:“……”

不知道是哪位前辈的名言曰:学不会不难,难的是高手装傻。这句话格外衬现在的景,至少时竹觉得蛮有道理的。

差不多到正午时分,时竹拎着剑哒哒跑进亭子,“师尊,练完了,今日可还有其他任务?”

谢屿安道:“人站上去可会摔?”

“偶尔吧。”

谢屿安“嗯”了一声,起身道:“跟上。”

然后谢屿安将她带到悬崖边,清风拂面,携着满山的花香沁人心脾,往下望去隐隐见山雾缭绕,飞鸟成群,时竹四处望了望,最终视线又挪回谢屿安脸上,想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过下一秒,她就觉得当初自己瞎眼才教他,因为教出去的技巧大多喂了狗,现在某只狗崽子还要大义灭师叔。

只见谢屿安微抬下巴,示意道:“跳吧。”

时竹云里雾里:“……啊?”

“不是会了,跳下去,再御剑上来,今日就算完成了。”

……我是这么教你的吗?时竹欲言又止,旋即探头往下望去,干笑两声:“师尊说笑呢吧,这高度,我摔不死也得落个半残。”

悬崖高度伸手触云,望去也是一片深不见底,失足颇有粉身碎骨之嫌。

她脑子坏了才往下跳。

而且谁家师尊入门第一日就教人跳崖的,长久以往,有多少徒弟够他祸祸,宁知他们几个活到现在还真不容易。时竹心想。

谢屿安道:“不会,下面有结界。”

时竹:“……”

这崖就非得跳吗??

——

云杓峰有弟子食堂,三餐定时发放,菜系很是丰盛,不过仗着山中人少,谢屿安又不同他们一起吃,略显冷清。

时竹从后山回来就直奔食堂,囫囵吃了几口,刚消食似的溜达到山腰处,就被上午逼她跳崖的那位截胡了。

谢屿安身后跟着三人,皆是神情严肃,时竹察觉到可能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情,果不其然,下一刻,谢屿安沉声道:“山下西北角的一个村庄出了怪事,有人说看见一把血红色的剑胡乱伤人,而被它划伤的人,前几日并无异样,等到第四日一早就会突然暴毙。”

是尘寂!时竹神色一凛。

天地间万物有灵,而对于一把上古宝剑来说,它不仅有灵,甚至还有自己的意识,尘寂便是如此。

但她并不相信尘寂会伤人,换而言之,如若它盲目伤人,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外人惹怒了它,触碰到了上古剑灵的底线,或许会划破几道以示惩戒,但绝无可能伤人性命。

另一种便是受人控制。

就如那日在九灵山一般,如果它意识尚存,知道前方人是谁,绝对不会攻击她。

时竹心下有数,问道:“可曾查出什么?”

谢屿安道:“并未,今日刚得到消息,正要前去,你……也一起。”

陆寻担心道:“小师妹刚入宗门,这件事又扑簌迷离,冒然带小师妹去太危险了。诶……宁知,你拽我干嘛?”

宁知绷着脸不说话。

时竹朝她弯了弯唇角,“师姐放心,我实力不算差,今日正巧也想下山转转呢。”

祝大家新年快乐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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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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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竹
连载中栖宁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