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云杓峰中万般欢(1)

松风坞共有五座山峰,层峦叠嶂,连绵起伏,各自以开宗立派的长老仙号命名。

而云杓峰就坐落西北角,五峰中最美的一座,遍山红梅,溪水泠泠,与其余四峰的翠竹高松迥然不同。

不像是修炼之地,倒颇为游山玩水的好去处。

此次下山历练队伍中,除宁知外皆为其余四峰的弟子,因各峰修炼方式略有不同,随机组队旨在熟知各路道法,互相佐助,扬长避短。

因而落至山脚,众人相互拜别后,便四散回山,只剩宁知一人站在梅树下等候——

等他师尊御剑带昨晚刚认的师妹归巢。

约莫两柱香,时竹双脚落在一个山环水漩之地,山石树木氤氲棻蔚洇润之气。

空气中梅香弥漫,抬眼见阶柳庭花,幽泉啼鸟,左侧银瀑垂落,前方曲径通幽,云卷云舒,耳边一派自然之声。

时竹恍若隔世般呼出一口气。

百年中她其实有过回来瞧瞧的念头,哪怕只是遥遥望一眼。看大战后的血海蜿蜒有没有消退,坍塌成废墟的雅舍有没有重建。

还没等她下定决心,松风坞广结善缘、招生弟子的消息便如插翅般传了出来,尽管隔着不可与之交的距离,她还是知晓了松风坞欲光复宗门的举措。

经年已过,故人不在,又何苦再叨扰?

如此便好。

宁知上前拱手行礼,“师尊,五位师兄均已先回各长老处请安,因大长老还未出关,云舟师兄的历练卷案过两日会送过来。”

谢屿安“嗯”了一声,提脚欲走,忽然偏头朝旁边瞥了一眼,“跟上。”

时竹回神,“哦。”

行至半山腰,隐隐可见几座木屋,应是弟子休憩之地。

途中遇到两位谢屿安的弟子,一男一女,皆一身白衣飘飘,手持佩剑,规规矩矩地朝谢屿安作揖行礼,落后半步,侧立而行。

谢屿安问道:“这几日功课可有懈怠,其余几人呢?”

那名男子道:“不敢懈怠,我与五师姐一日两套剑法,除了三师兄在闭关,剩下人都在山中修炼,估计等会儿收到师尊回来的消息,都会找您请安。”

谢屿安道:“嗯,三日后随机抽查。”

“是,师尊。”

时竹秉持少说少露陷的原则跟在最后面,默默理清眼前两位的身份,心道谢屿安带的徒弟当真是规行矩步,言行举止都略显古板,跟他这个“师尊”如出一辙的无趣。

半点都没学到她养徒弟的精髓。

时竹一路走来一路看,不见故人,但逢旧景,她未免心生讶然。

一晃百年,就算山间自然流转,光景也是该变一变的,现在却让她有种置身往昔的错觉。

仿佛她还是倚栏赏花的云杓长老,眼前持剑而行的几位白衣少年是她徒弟。

不过不一样的是,气氛不会如现在这样严肃,定会有两三人嬉笑闲扯,再时不时请她“主持公道”。

不多时,她飘忽的视线蓦地找到驻足点,连带百般感慨的眉梢都不由得挑了下。

她新师姐端得步态端庄,实则雪白剑柄有一搭、没一搭碰她的新师兄,颇为谨慎,又颇显急切,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也许是时竹目光过于灼热,陆寻再一次给季安传暗号时,余光一拐,径直落到她脸上,两人视线相撞,时竹朝她弯了弯唇角,虽笑意不达眼尾,但仍教陆寻愣了一瞬。

近旁的季安还在层层铺垫,循循善诱,“前几日三长老传话说,问您回山后有没有时间办听学会,他门下有四五名剑修弟子遇到瓶颈,想托您指导。”

谢屿安沉思片刻,道:“五日后让他们过来。”

季安立马接话,“三天前五师姐、三师兄和我去三长老那里旁听,正巧三长老那里来了位技艺超高的炼丹师,我们也就——”

谢屿安忽然打断道:“惹祸了?”

季安摸摸鼻尖,“也……不算吧。”

师尊果真是师尊,他素日虽称不得寡言少语,但和五师姐同行时就没拿到过话头,今日却言语颇多,想不教人看出来都难。

谢屿安停步回身,后面几人也跟着停下来,就见陆寻把视线从时竹身上挪开,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刻意至极。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同一处,时竹也好整以暇地凑热闹,心道:这几人性格倒不似表面,莫不是因为谢屿安站在这里,说话做事才如此迂回别扭?

最好是这样,她可不愿长时间待在一个“冰窖”里,无人东拉西扯,整日枯燥乏味,这比要她命还难受。

谢屿安长身玉立,如琢如磨,一派霁月光风的君子雅相,说话时情绪内敛,字里行间却透着不容置喙,冷声道:“自己说。”

陆寻虽慧黠率性,但一到谢屿安眼前就如同收了利爪的猫儿,半点不敢放肆,声如蚊蚋,道:“我第一次看见活的炼丹前辈,觉得有趣,跟着他多学了几日,回山后吧,就有点手痒,那个,不是您教导我们的嘛,要多尝试新鲜事物,我就谨遵您的教诲试了试,然后就……就炸了。”

她越说头越低,等到话音落地,只剩下一个圆溜溜的脑袋瓜留给众人。

也许是此刻氛围过于死寂,好似默哀之景,时竹“噗嗤”笑出声,一笑未平,宁知季安两人也不由得偏头弯唇。

前方正有一处落花飞瀑,周遭水雾漫卷,潺潺成韵,谢屿安眸光扫过众人,除时竹外两人立刻正色,模仿起陆寻仰天望地的做派来。

陆寻见他一言不发更加心慌,欲要再辩解几句,便听见谢屿安沉声问道:“在山中何处炸的?”

“我……自己房间,但是我一直有在控制火候,爆炸时波及范围不大,除了我屋子里天花板掉下来,周围山石树木是没有受损半分的!”陆寻道。

谢屿安:“……”

时竹摒弃认为他们无趣的想法,唇角微扬,看得津津有味。

也不知道说这丫头傻还是精,精在搬出谢屿安原话,虽然现实与其多有违和,颇具曲解之嫌,但还是让他暂时怪罪不下来。

而傻就傻在拿些花花草草跟屋子比,分不清孰轻孰重。

谢屿安眼梢不禁染上几分无奈之色,问道:“炼丹炉何处而来?”

“找前辈借的。”

谢屿安道:“自己想办法还。”

陆寻正连声应“是”,暗自庆幸没受罚,突然从远处传来浑厚的朗笑声。

“赔甚么赔!你小子还跟我见外,这丫头性子豪爽,与我甚是投缘,那破炉子全当送她罢!”

几人忙寻声望去。

就见一位老者踏枝腾飞,身影似虚似实,所过之处梅花翩然,眨眼一晃,便拎着个酒葫芦出现在众人眼前,捋了捋花白胡须,嘿嘿笑几声。

“要不是听闻你回山我才过来,光听别人说这是你徒弟,老朽绝不相信!怎得你徒弟和云杓皆古灵精怪,中间却蹦出来你这么个冰碴子?哈哈哈哈!”

谢屿安颔首道:“前辈所来何事?”

“无事我就不能来了?你们这地方规矩甚是烦人,本来打算今日下山,走半路上听到你回山,左右我也无大事,就来你这里住几日,咱俩唠唠修炼秘法!”

谢屿安应下,沉声道:“这位是炼丹师岳长风岳前辈,云游四海,不隶属任何仙门。”

除时竹呆愣原地外,余下三人拱手行礼道,“见过岳前辈。”

岳长风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扬起葫芦闷了口酒,正欲开口,被时竹直愣愣的目光吸引过去,毫无预兆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凑过脑袋看她,冲谢屿安道:“这也是你徒弟?模样挺招喜,怎这脑袋有些迟钝。”

谢屿安一时哑言。

一旁的时竹强压下心中酸涩,眼眶却止不住发热。

大战中岳长风为护她身受重伤,濒临断气,她自顾不暇,又如何救他,而百年间也未曾闻他音讯,便认为他已驾鹤西归,如今猛然碰见,怎能遏制汹涌激荡的情绪。

时竹强扯出唇角的弧度,“岳前辈好,此前听过您的传闻,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岳长风笑道:“丫头叫什么名字?”

“时竹,时间的时,竹子的竹。”

“不错不错!是个好记的名字!”岳长风捋捋胡须,道:“那个谢安安,去找个房间,我要多住几日。”

说罢,不顾谢屿安满脸黑线,大摇大摆走到最前面去。

不多时,山中弟子大都抵达主殿,叽叽喳喳探讨些剑法经脉的问题,直到谢屿安出现才噤声。

陆寻三人归入队伍,一瞬间,七位少男少女的目光齐齐聚在时竹身上,不仅因她跟在谢屿安身后,更因她艳艳红衣甚是惹眼,容貌极佳,落落大方,也不四处打量,仿佛对周遭不感兴趣。

从前松风坞选拔弟子,哪位不是四顾而窥,眼神中既含新奇又有希冀,都以入松风坞为荣,如此心如止水的人,倒还真第一次见。

谢屿安先口头吩咐山中诸事,又下令三日后抽查,这才向众人介绍起时竹,“这位是我门下新拜入的九弟子,姓时名竹,此后与你们一起修炼。”

事实证明,时竹猜想没错,不仅陆寻几人怵他,其余少年们也不敢造次,方才主殿中两方来来往往寒暄,恪守本分,说起话来也是一板一眼,而谢屿安前脚刚走,众人便围上前,七嘴八舌地问来问去。

于是就有了如下情景。

除了宁知知晓她从何而来、又如何来,抱臂站在一旁不过问,时祖宗被她的后辈们围了个严严实实,左一口师妹右一口师妹地唤,六人轮流朝她介绍自己,拥着簇着,从主殿移到石台。

时大尾巴狼始终保持浅笑,对于所有人抛出来的修道问题全作不解和求知若渴,一时间几人都对这位“彬彬有礼”“涉世未深”的小师妹极具好感。

不过人群散去后的某一日,季安胳膊搭在宁知肩膀上,把他对小师妹看法添彩加金地款款而谈时,宁知满脑子只有四个字——

识人不清!识人不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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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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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竹
连载中栖宁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