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秦朔月就醒了。
她不需要别人叫她。十几年的刀口舔血,早就把她的身体训练成了一把精准的仪器——什么时候该睡,什么时候该醒,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忍耐,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刻度,分毫不差。
她穿好衣服,将长刀挂在腰间,推门出去。晨雾很重,浓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浆糊,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空气湿冷湿冷的,吸进肺里像在喝冰水,激得人打了个哆嗦。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雾裹着,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披着白纱的巨人,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赵已经在院子里喂马了。他蹲在马槽前,手里捧着一把黑豆,一粒一粒地喂给那匹黑马,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黑马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时不时甩甩尾巴,表示满意。
“秦护卫,早啊。”老赵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
“早。”
秦朔月走到黑马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马的皮毛很凉,但底下的肌肉是温热的,血管在皮下突突地跳动着,像是在跟她说“我醒了,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黑马转过头来,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呼出的热气喷在她手上,暖暖的,带着草料的味道。
“小姐呢?”
“还没起。”老赵把最后一把黑豆倒进槽里,拍拍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昨晚睡得晚,我看灯亮到快子时才灭。”
秦朔月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楼上那扇紧闭的窗户。
她知道唐诗诗为什么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她在等。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人,等一个从来不会说“我会回来”的人,等一个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被等的人。
这种感觉秦朔月不懂。她从来没有等过谁,也从来没有被人等过。她的人生是一条单行道,从起点到终点,只有她一个人走。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昨天晚上,当唐诗诗抱住她的那一刻,她忽然发现,原来被人等的感觉是这样的——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四肢百骸,暖到那颗以为早就冷透了的心。
可那又怎样呢?
她是护卫,唐诗诗是小姐。她是刀,唐诗诗是握刀的人。刀可以护人,但不能抱人;刀可以替人挡箭,但不能替人流泪。
她松开手,从马脖子上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井台,打了一盆冷水,洗脸。
水很凉,凉得刺骨,但她的脸更冷。
……
唐诗诗下楼的时候,秦朔月已经在马车旁站了半个时辰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昨天那件鹅黄色的褙子,而是一件月白色的对襟长衫,外面罩了一件石青色的比甲,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绦带上挂着一枚白玉佩,垂下来,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莲花,花瓣薄得透光,像是随时会碎掉。
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是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仙,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秦朔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唐诗诗捕捉到了那一瞬间——那个人在看自己,在认真地看自己,在用那双被月光洗过的眼睛,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这已经足够了。
“走吧。”唐诗诗踩着马凳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西厂。”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晨雾还没有散尽,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白茫茫的蒸汽腾起来,和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雾哪是蒸汽。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一边走一边吆喝,声音在雾里传不远,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秦朔月骑着黑马随行在侧,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扇窗户,每一条巷口。她的手虚搭在刀柄上,随时可以出鞘,随时可以杀人,随时可以为马车里的人挡下任何从暗处飞来的东西。
西厂设在城西,原是一座废弃的王府。嘉靖年间,这座王府的主人因为谋反被赐死,府邸充公,闲置了十几年,荒草丛生,墙垣颓败,成了野猫和乞丐的乐园。今年年初,方孝儒被任命为西厂提督后,奏请朝廷将这座废府改建为衙门,工部拨了银两,招募了工匠,日夜赶工,不到三个月就改建完毕。
马车在一条巷口停下,再往里就进不去了——巷子太窄,马车过不去。
唐诗诗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条窄巷,又看了一眼秦朔月。
秦朔月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伸出手。
这是她极少做的动作。她从来不主动伸手,从来不主动触碰任何人,哪怕是唐诗诗。但今天,她伸出了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那只手稳稳地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一朵云落下来,像是在等一片月光栖上来。
唐诗诗看着那只手,嘴角微微翘起。
她把手放了上去。
秦朔月的手很凉,但很稳。唐诗诗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划过,像是一支笔在纸上留下一道墨痕,又像是一阵风在水面上吹起一道涟漪。那触感只持续了一瞬,短得像是错觉,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那一个瞬间发生了,有什么东西在那一个瞬间被改变了,像是两颗石子同时落入同一片湖面,涟漪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圈是谁的。
“走吧。”唐诗诗松开手,率先走进巷子。
她的背影笔直,步伐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仿佛那只手没有在她的掌心里停留过比必要更长的一瞬。
秦朔月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巷子很长,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在晨风里瑟瑟发抖。墙根处有青苔,暗绿色的,湿漉漉的,像是有人在墙上泼了一桶绿漆,时间久了就变成了这样。地上铺的是旧石板,有些地方碎了,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黑色的,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在踩一块腐肉。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上有两个铜环,环上刻着兽头,兽头的眼睛是凸出来的,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金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两个字——
西厂。
字是红色的,像是用血写成的,又像是本来就长在木头里的颜色,只是被人挖了出来。那红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有人在灰色的墙上划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门前站着两个番子,穿皂青色曳撒,腰佩绣春刀,头戴圆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们站得笔直,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连呼吸都看不出来,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简直以为那是两尊石像。
秦朔月走近的时候,其中一个番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没有表情的脸。那双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下,在她腰间的长刀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唐小姐?”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是。”唐诗诗点头。
“提督大人等候多时了,请。”
番子侧身让开,推开了那扇黑漆大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从沉睡中唤醒,不情不愿地睁开眼。门后是一条青石甬道,甬道两旁种着柏树,柏树很高,很密,将天光遮得只剩一线,照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像一把刀。
唐诗诗走进去,秦朔月跟在她身后。
甬道很长,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才到头。尽头是一座大殿,殿门敞开着,里面的陈设一目了然——正中央是一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张虎皮,虎头垂下来,两只玻璃珠做的眼睛空洞地瞪着前方,嘴巴半张着,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像是还在发出死前的咆哮。椅子后面是一幅巨大的中堂,画的是猛虎下山,笔力遒劲,墨色浓淡相宜,那只老虎正从山上扑下来,张开血盆大口,仿佛要将画外的一切吞噬。
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身形瘦削,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髯,穿一件藏青色的道袍,头上戴着一顶东坡巾,看起来不像个执掌生杀大权的特务头子,倒像个隐居山林的道士。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整齐,白净得像女人的手。那双眼睛不大,但极亮,像是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沉在深深的眼窝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走进来的人。
方向舟。
秦朔月认出了他。三年前在沧州,她远远见过一面,那时候他穿飞鱼服,骑白马,杀气重得像一座移动的冰山。今天他穿道袍,坐太师椅,看起来温和了许多,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么亮,那么沉,那么深不见底,像是两口枯井,你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一股冷气从井底往上冒。
“唐小姐。”方向舟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见礼。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你耳朵里送,“请坐。”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椅子。
唐诗诗没有急着坐,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大殿。她的目光从那幅猛虎下山图上掠过,从那张虎皮太师椅上掠过,从那些肃立在两侧、面无表情的番子身上掠过,最后才落回方孝儒脸上。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从容,像是主人家在招待客人,而不是客人在拜见主人。
“方提督好雅致。”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这座王府,收拾得不错。”
方向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成形,只是那么微微一动,又恢复了原样,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连涟漪都没有泛起。
“唐小姐谬赞了。”他说,“请坐。”
唐诗诗坐下了。
秦朔月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搭在刀柄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目光没有看方孝儒,而是看着那些肃立在两侧的番子——一共六个,左边三个,右边三个,站的方位很有讲究,刚好封住了大殿所有的进攻角度。他们的手也都搭在刀柄上,随时可以出鞘,随时可以杀人。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从大门到甬道,从甬道到大殿,从大殿到这把椅子,每一步都被算计好了,每一个细节都被考虑过了,连空气里弥漫的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都像是刻意安排的——既能让人放松警惕,又能掩盖某些不该被闻到的气味。
秦朔月的拇指微微推了一下刀柄,刀身露出不到一寸,又推了回去。这是一个极轻极快的动作,快到连站在她身边的番子都没有察觉。但她知道,方向舟看见了。
因为方向舟的眼睛,在她做这个动作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
那眯眼的动作只持续了不到半息,快得像是一个错觉。但秦朔月确定自己没看错——那双沉在眼窝里的黑石子,在那一瞬间,闪了一下光。
没人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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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西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