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门生意

方向舟端起手边的茶盏,用茶盖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享受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仪式感。茶盖与盏沿碰撞,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叮的一声,在大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那些沉默的墙壁吸了进去,消弭于无形。

“唐小姐今年二十一了?”他放下茶盏,忽然问道。

唐诗诗眉梢微挑。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像是一把刀不砍要害,却往无关紧要的地方划了一刀。但她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是。”

“可有婚配?”

“尚无。”

方向舟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瓷器,听得人心里发毛。

“唐家是天下最大的商行,唐小姐又是唐家唯一的继承人,按理说,上门求亲的人应该踏破门槛才是。”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事,“为何至今未嫁?”

唐诗诗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苦涩。

“方提督应该知道,”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愿意说破的事情,“唐家这门生意,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得住的。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我若嫁了人,唐家就是别人的了。那些来求亲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是冲着唐家的家产来的,剩下的那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来撑起唐家?”

方向舟又点了点头,像是在表示理解,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所以唐小姐打算终身不嫁?”

唐诗诗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从方向舟的脸上移开,落在身后那幅猛虎下山图上。那只老虎正从山上扑下来,张着血盆大口,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在看着什么它想要撕碎的东西。

“方提督今天找我来,”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方孝儒,“应该不是为了谈我的婚事吧?”

方向舟沉默了片刻。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嘶嘶嘶的,像是蛇在吐信子。那些肃立在两侧的番子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仿佛他们不是活人,而是一些被摆放在那里的木偶,只有方孝儒开口的时候,他们才会被注入灵魂,变成杀人的利器。

“唐小姐快人快语。”方向舟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猛虎下山图前,背对着唐诗诗,仰头看着那只扑下来的老虎。他的背影很瘦,道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一面旗在无风的天气里垂着,看不出任何气势。但秦朔月知道,这个人的可怕之处恰恰在于此——他不显山不露水,不张扬不跋扈,可一旦你小看了他,你就已经死了。

“朝廷要打仗了。”方向舟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唐诗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北边的鞑靼,南边的倭寇,西边的土司,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户部已经空了,国库里能跑马,兵部的军饷欠了大半年,边关的将士们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去打仗?”方向舟转过身来,那双黑石子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唐诗诗,“所以陛下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所以陛下设了西厂。”唐诗诗接过话头,声音不紧不慢,“让方提督来替他找钱。”

方向舟没有否认,甚至嘴角还微微翘了一下。那是秦朔月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的表情变化,虽然幅度极小,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微笑——一个冷得能冻死人的微笑。

“唐小姐果然聪明。”他说,“和聪明人说话,省力气。”

他走回太师椅前,却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唐诗诗。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坐着的时候更有压迫感,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虽然没出鞘,但你已经能感觉到它的锋利。

“唐家名下有多少间商铺,多少条商路,多少艘货船,多少座矿山,方某心里有数。唐小姐不必惊讶,方某做西厂提督之前,在锦衣卫待了十几年,查人底细是方某的老本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让他颇为得意的事情,“唐家一年的进项,比朝廷半年的税银还多。这么一大笔钱,放在一个商行手里,陛下不放心。”

唐诗诗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愤怒。那愤怒很淡,淡到只有秦朔月看得出来——她看见唐诗诗的指尖微微发白,那是她在用力攥紧袖口时才会出现的颜色。秦朔月认识唐诗诗三年了,见过她面对刁钻的商人时的从容,见过她应对难缠的官员时的游刃有余,见过她处理唐家内部纷争时的杀伐果断,但她很少见到唐诗诗愤怒。

唐诗诗的愤怒不是那种拍桌子瞪眼的愤怒,而是一种冷的、沉的、像是被压在冰层下面的火山的愤怒。你看不到火焰,但你能感觉到温度在升高,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蓄力量,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方提督的意思是,”唐诗诗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陛下想收了唐家?”

方向舟摇了摇头。

“陛下不是要收了唐家,陛下是要唐家替朝廷办事。”他说,“唐家继续做你们的生意,赚你们的钱,朝廷不会干涉。但是,朝廷需要钱的时候,唐家要拿得出来。作为回报,朝廷会给唐家一些好处——比如,盐引。比如,茶马贸易的专营权。比如,某些别人拿不到的通行文书。”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唐诗诗时间消化这些信息,又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

“唐小姐应该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有了盐引,唐家的盐行就可以开到全国任何一个府县;有了茶马贸易的专营权,唐家就可以垄断西南的茶叶和马匹生意;有了朝廷的通行文书,唐家的商队就可以走那些别人走不了的路,过那些别人过不了的关卡。这些东西,是用钱都买不到的。”

唐诗诗沉默了。

她知道方向舟说的是实话。盐引、茶马专营权、朝廷通行文书,这些东西确实是用钱都买不到的。唐家虽然富甲天下,但说到底只是一个商行,在官本位的天下,商人再有钱,也是贱籍,见了七品知县都要低头行礼。如果能够得到朝廷的支持,唐家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商行,而是有了官方背景的皇商,那将是质的飞跃。

但代价呢?

代价是唐家要成为朝廷的钱袋子,成为方孝儒的钱袋子,成为西厂的钱袋子。唐家的钱不再只属于唐家,而是随时可以被朝廷、被西厂、被方孝儒调用。唐家赚的每一文钱,都要先过西厂的手,都要先被方向舟过目,都要先被用来填补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国库。

这哪里是合作,这分明是绑架。

“方提督的价码开得很高。”唐诗诗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与从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愤怒只是一场幻觉,“但我想知道,如果我答应了,唐家能得到什么保障?朝廷今天可以扶持唐家,明天也可以换一个扶持的对象。唐家把钱投进去,万一打了水漂,谁来赔?”

方向舟笑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冷,而是带着一种欣赏,像是在看一个能跟他下棋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点头的棋子。

“唐小姐担心的是。”他说,“所以方某今天请唐小姐来,不只是要谈生意,还要谈一桩交易。”

“对,交易。”方向舟走回太师椅前,坐了下来,双手放在扶手上,坐姿端正得像一尊佛像,“唐家替西厂管钱,西厂替唐家挡灾。唐家的生意做到哪里,西厂的眼睛就看到哪里。谁要是敢动唐家,就是动西厂,就是动方某,就是动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进地里,钉得死死的,拔都拔不出来。

“方某在锦衣卫待了十几年,别的不敢说,但有一点方某可以保证——方某的刀,从来不会砍错人。方某护着的人,也从来没有人能动得了。”

大殿里又安静了下来。

唐诗诗低垂着眼帘,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那枚白玉佩,感受着玉石温润的触感,像是在从中汲取某种力量。秦朔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道笔直的、从未弯曲过的脊梁,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堵着,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她是护卫,她的职责是保护唐诗诗的安全,仅此而已。生意上的事情,她不懂,也不该懂;她不该插嘴,也不该多想。可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跟她说:不要答应。不要答应。这个人在骗你。这个人的刀总有一天会砍向你。

可她不能开口。

她是刀,不是握刀的手。刀不能替手做决定。

“我需要时间考虑。”唐诗诗终于开口,抬起头来,直视着方向舟的眼睛,“三天。三天之后,我给你答复。”

方向舟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可以。”他说,“三天之后,方某在这里等唐小姐的消息。”

他站起身,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来人,送唐小姐。”

走出西厂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雾散尽,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巷子里的阴影被光线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明暗交错,像是一幅被撕碎了又拼起来的水墨画。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笑闹声,鸡鸣狗吠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沸沸扬扬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隔着什么东西传过来,变得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唐诗诗走得很慢,步子不像来时那么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秦朔月跟在后面,依然是三步的距离,但她的手已经从刀柄上移开了,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地方,在西厂的眼皮底下,没有人会动手。

方向舟不会蠢到在自己的地盘上动唐家的大小姐。

走到巷口的时候,唐诗诗忽然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影在阳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秦朔月的脚前。那影子很瘦,很薄,像是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

“朔月。”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属下在。”

“你觉得,”唐诗诗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方向舟的话,可信吗?”

秦朔月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超出了她的职责范围。她是护卫,不是谋士。她不应该对这种事情发表意见,不应该在小姐做决定的时候施加任何影响。但唐诗诗问了她,不是在问她的职责,而是在问她这个人,问她的想法,问她对这个人的判断。

“不可信。”她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也不可不信。”

唐诗诗终于转过身来,看着秦朔月。

阳光落在她们之间,将空气照得透亮,连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灰尘在光线里缓缓飘浮着,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在她们之间跳着无声的舞蹈。

“什么意思?”

“方向舟这个人,说话半真半假。”秦朔月的目光越过唐诗诗的肩头,落在巷子深处那扇黑漆大门上,像是在看某个已经不在场的东西,“朝廷确实缺钱,确实需要唐家,这一点他没有骗你。但他找唐家,不只是为了钱。他找唐家,是为了让唐家替他做那些他不能亲自出手的事情。”

“比如?”

“比如,通过唐家的商路,把西厂的眼线安插到全国各地。比如,用唐家的商队做掩护,运送那些不能走官道的东西。比如,让唐家替他洗钱,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变成干干净净的利润。”秦朔月收回目光,看着唐诗诗,“他是条毒蛇,小姐。毒蛇永远不会告诉你它真正的意图,它只会露出一个看起来无害的头,等你放松警惕,它就会缠上来,缠得你喘不过气。”

唐诗诗听完,沉默了很久。

阳光在她脸上慢慢移动,从她的额头移到她的眉梢,从她的眉梢移到她的眼角,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她的脸,又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在她脸上刻下什么看不见的痕迹。她的表情看不太清,因为光线太强了,强到把所有的表情都冲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都晕开了,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三天。”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三天之后,我会给他答复。”

她没有说她会怎么答复。

秦朔月也没有问。

周末心情好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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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门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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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月情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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