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铜灯台上跳了跳，将房间映得忽明忽暗。
秦朔月僵在原地，双臂垂在身侧，像一棵被风吹弯又挺直的松。她感觉到唐诗诗的呼吸打在自己肩窝里，温热的，急促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颤抖顺着衣料传过来，传进她的皮肤，传进她的骨头，传进她那颗一直以为早就冷透了的心。
她想抬手，想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回抱这个抱着自己的人。可她的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怎么都飞不到想去的地方。
“小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属下身上有血。”
唐诗诗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我不在乎。”
秦朔月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越过唐诗诗的肩头，落在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台上。烛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在铜台上凝成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凝固的时光。那些花一层叠一层，旧的被新的盖住，新的又变成旧的，无声无息地堆积着，仿佛在诉说什么无法开口的话。
“属下的刀已经擦干净了。”她顿了顿，“人，也杀干净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唐诗诗的胸腔。
她终于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仰起脸来看秦朔月。烛光在她们之间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像两棵根系缠在一起的树，怎么都分不清楚谁是谁。
唐诗诗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泪。她从来不轻易在人前落泪，尤其是在这个人面前。她可以软弱，但不可以在这个人面前软弱——不是因为怕丢脸，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每一滴眼泪，都会变成这个人心上的刀痕。
“几个？”
“四个。”秦朔月答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唐诗诗咬了咬下唇，那个动作很快，几乎看不出来，但秦朔月看见了。她总是能看见唐诗诗身上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眉梢微微蹙起时的不安，指尖轻轻敲桌面时的烦躁，嘴角微微抿紧时的倔强。这些细微的痕迹像是只有她才能读懂的文字，写在这个人身上，刻在她心里。
“你呢？”
“什么？”
“你有没有受伤？”
秦朔月垂下眼，那双被月光洗过的眼睛此刻映着烛火，像是两汪深潭里落进了两颗星。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唐诗诗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这个人不会说实话的。就算断了骨头，她也会站得笔直，说“无碍”；就算血流如注，她也会面不改色，说“皮外伤”。这个人的嘴比她的刀还硬，刀还能砍出缺口，这张嘴却从来没有漏出过半句示弱的话。
唐诗诗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她舌尖上蔓延开来，她却浑然不觉，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像是她的日子本来就是苦的，再多一点也尝不出来。
“明天进城之后，先不去厂房。”她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与从容，仿佛刚才那个紧紧抱住别人的人不是她，“去西厂。”
秦朔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极少有的表情变化，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被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
“西厂？”
“嗯。”唐诗诗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过，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琴，“朝廷新设的衙门，专司缉捕、监察、审讯之权，不受三法司节制，直接向陛下负责。掌印提督叫方向舟，原是锦衣卫指挥同知，今年刚升上来的。”
秦朔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敲了两下，那个小动作又出现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唐家与西厂有生意往来？”
“不是生意往来。”唐诗诗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险些熄灭。她望着窗外那弯峨眉月，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精致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工笔画，“是方向舟主动找上我的。他想让唐家做西厂的钱袋子。”
秦朔月的手指停在了刀柄上。
“你答应了？”
“还没有。”唐诗诗转过身，月光在她身后铺了一地，像是一条银白色的路，通向不知名的远方，“所以明天，我要去听听他开什么价。”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山林里夜鸟的啼鸣。那鸟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分不清楚。
秦朔月站在那里，黑袍融在夜色里，只有脸上被烛火照到的部分显出轮廓。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格外分明，像是两簇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静静燃烧。
“方向舟这个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属下听说过。”
唐诗诗挑了挑眉，这是她感兴趣时的习惯动作。眉梢微微上挑，嘴角微微上扬，像一只听到了猎物动静的猫，慵懒中带着警觉，漫不经心中带着锋利。
“说来听听。”
“锦衣卫出身，嘉靖十一年的进士，先授御史，后入锦衣卫。此人手段极硬，心肠极冷。在锦衣卫时主持过几次大案，牵连甚广，死在他手里的人少说有上百。但他做事极有分寸，该杀的一个不留，不该杀的一个不动，所以这么多年，既没有被人寻仇，也没有被政敌抓住把柄。”秦朔月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些她听过或见过的细节，“有人说他是条毒蛇，平时盘着不动，看着温温吞吞的，可一旦出手，必定咬在要害上，一击毙命。”
唐诗诗听得很认真，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像是一颗心在跳动，又像是一个钟摆在摇晃。
“你见过他？”
“远远见过一面。”秦朔月的目光微微放远，像是在看某个不在场的东西，“三年前，沧州案之后，他来过一趟。那时候他还在锦衣卫，穿一身大红飞鱼服，骑一匹白马，身后跟着十二个校尉，排场不大，但杀气很重。他经过的时候，街上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看他。”
“你呢？”唐诗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意，“你也低头了？”
秦朔月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睛看了唐诗诗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唐诗诗读懂了——这个人怎么可能低头，她连死都不肯低头，怎么会向一个穿飞鱼服的人低头。
唐诗诗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温柔，像是春风吹皱了湖面，又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漏出一缕不属于人间的光。
“那明天，”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人说，“你就再看他一眼。”
唉 没人看孩子的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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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方向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