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执着地亮着，苏韵尔时不时地抬起它看看有没有来自林加俐的新消息。
她的双腿架成一个菱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加俐离开了多长时间这道计算题也越来越难。
她突然很讨厌此时此刻这个惶恐忐忑患得患失的自己，有点怀念原来那个杀伐果断的自己了，这个想法又让她心更痛了，她将手机扔到身后，手机在床垫上闷闷地蹦跳了两下瘫在本应属于林加俐的位置上。
苏韵尔还是无法入睡，黑暗里每一丝微弱的声响都足以让她睁大双眼，期盼地望向门的方向。
指纹锁咔哒一声，苏韵尔第一反应是去看时间，5h23min。
她听见林加俐蹑手蹑脚地靠近，听见她窸窸窣窣地换衣服洗漱，然后床的另一边有细微的凹陷，温热的手臂环上她的身体。
也许苏韵尔应该转个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像往常一样蜷进林加俐的怀里，但她并不想，察觉到她没有睡着的林加俐凑近和攀上耳廓的轻吻在她看来也充满了道歉意味。
如果是在道歉，那必定是有什么做错了吧？
于是苏韵尔在身体踊跃给林加俐反馈之前突破她的包围圈霍地坐起，打开床头灯。
她看见林加俐被突然的强光刺得眯着双眼，脸上还带着缱绻的余韵，看起来笨笨地问她：“还在生气吗？”
林加俐的语气像是她犯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错，比如晚上忘了关窗户或者是忘了给家里的几盆草浇水，丝毫没感受到她和张伶燕的关系是如何逐渐将苏韵尔包围，又是如何让苏韵尔无力无措到喘不过气……
“所以就这样吗？你就打算什么都不解释当什么都没发生吗?”
“韵尔……”
林加俐的第一反应是心疼，心疼苏韵尔的小脸皱巴巴地团着还要声嘶力竭地说。
“就是她没事了所以我回来了，本来也没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你为什么要去？你说就过去一下，结果现在已经10点多了……”
“韵尔，韵尔……”
林加俐抚着她的背似乎想要把这个小人揉进她的身体里，连同她的愤怒一起。
“我能理解你作为她的朋友，不，是家人，她需要你，你可以过去陪她，但是我真的不想……不想回想你看她时的样子，不想我们的生活中总是会有个她……”
苏韵尔后退着远离林加俐的怀抱，下定决心般地抿了抿嘴唇，
“林加俐，我只要你一句话，你们这么多年，我不想让你们断绝来往，但能不能你不再跟她单独在一起？”
“韵尔……”
林加俐的脸上是讲和的神色吗？还有那转瞬即逝的克制。
而苏韵尔并不需要她妥协，并不需要她像个大人一样说服自己是自己过分了，她只是需要她斩钉截铁地给她一个保证，一个支撑她继续下去的保证。
但是，林加俐给不了。
苏韵尔的眼泪不断地砸向她们一起选的地板，砸进她的行李箱。
她拿过来太多东西了，行李箱怎么也合不上，她扭动着身子在林加俐双臂的禁锢里挣扎，后来她们都累了，她的脸贴着林加俐的胸膛躺下，泪水在她条纹睡衣的衣兜里留下一小片深色，她听见林加俐的心跳终于不再那么激烈了，她说：
“拿不走的我先不拿了，我们都想一想……”
“韵尔，不要这样好吗？”
“不要说了。”
“今天太晚了，明天我送你回去。”
苏韵尔扯着行李箱往外走，听了林加俐这句笑起来，
“林加俐你别太欺负人，明天，明天我还能走吗？”
“那你现在想想好吗？好吗？我真的想跟你在一起，假如你想要我不跟她来往……”
身高比苏韵尔高一个头的人就像没骨头似地拥住她，像是一味坚强的人寻求庇护。
“我……需要空间来好好想想……”
林加俐就泄了力，她知道苏韵尔决定的事不会改变，惶然地目送她的行李箱趟过门槛。
“那我去送你……”
“不要，你不要可怜巴巴我又走不了了……”
从单元门走到大路上，林加俐一直不远不近地跟随着，最后瞭望的身影像一只被遗弃的毛绒玩具，睡衣张满了萧瑟的风，悲伤和无助都潜进黑暗里。
陆珂再见到林加俐的时候，她正一本正经地装醉，16度的鸡尾酒也能喝出酒仙的模样，胡乱哼唧着什么也不看陆珂。
“行啦！”
陆珂气不打一处来地坐在林加俐对面。
“你在逃避什么啊，有误会就说清楚啊，在这假装借酒浇愁什么啊，何况你这也不算酒……”
陆珂拿起那粉红色雾气缭绕的液体闻了闻，
“这叫什么啊？”
“解药。”
“你可……到底怎么了，怎么一碰到稍微跟张伶燕有点关系的事你就变成这副样子……”
见林加俐闷不做声，陆珂也不好再义愤填膺，
“你到底在纠结什么，到现在你还明确不了自己的心意是不是有点太……”
“我不是……就是她说了要给她空间。”
“但是她走到现在几天了，这样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吧……”
“五天……”
“你跟她联系没有？”
见林加俐又不说话了，陆珂恨铁不成钢地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头。
“你这个书呆子样，怎么找到女朋友的啊？”
“下周还要去博物馆做项目回访，碰见她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啊？
“我很怕她尴尬，也怕我尴尬，这月底郑楚楚还要婚礼，我想要她跟我去，但现在……”
“好了好了，你先别急，一件一件地来，先理清你的思绪好不好……”
接到林加俐消息的时候苏韵尔正心不在焉地刷牙，短信的提示音是林加俐录的，响起来的时候吓了她一跳，她胡乱擦了擦嘴一边下决心马上把提示音改掉，一边忙不迭去寻手机。
『韵尔，这几天我也在想，是我错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她的存在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困扰，我以后都不会再见她，我们能见一面吗？你有什么疑虑和委屈都说给我听好吗？我和Camel都想你了。』
这几天的辗转反侧和反复猜忌短暂地被抚平，度日如年间一遍遍刺痛她心的诘问：『她是不是真的不爱我』『不然怎么一直不理我』也终于偃旗息鼓，转而被另一种磨人的不安填满。
也许该听听她的解释，但此刻想起林加俐，想起她那天出门时因担心张伶燕而魂不守舍的样子，就不想再自欺欺人。
但就不给机会了吗？林加俐的过去她无法参与也无法更改，要让她的过去影响了她们的未来吗？
屏幕再次暗下去，再次与黑夜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