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锡回到上海后的一个月,林加俐的状态都很差,职位的上升,繁重的工作量和与同事交流不畅都折磨着她,最终还是病倒了。
躺在床上两天,发烧连带着眼眶发疼,迷蒙中看向出租屋的窗外,淅沥连绵不断的雨,映衬着又要入夜的黄昏,让她觉得更委屈了。
“喂……”
“回上海怎么样啊?又不打电话汇报近况……”
电话里传来喧闹中的呐喊声。
“没事……”
“真的没事?”
稍微安静下来,应该是陆珂从酒吧里出来了。
“真的,你什么时候过来?”
“中秋吧。”
“好,我去接你。”
又硬撑着寒暄了几句就摁断了电话,再次清醒是一个小时后,拎起手机解锁的林加俐愣了一下。
落满灰尘的对话框上面镶着一个不合时宜的昵称,最近一条消息是两个月前,
『俐,生日快乐』
『你还是住在之前那个酒店吗?给你的礼物快到了』
礼物……
她搬家的时候看着那个快递盒发了好一阵的呆,还是把它扔进了行李箱,它随着她上高铁换地铁,再跟她的心事一样被窝藏进平时看不到的小角落里。
林加俐起身,拆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个小巧的拍立得相机
她们都曾经说过要去很多没去过的地方,要一起拍很多照片。
林加俐还是失约了。
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面很久,按下去的瞬间像海潮簇拥着沙石上涌,她的心平静下来。
“伶……”
“怎么啦?”
听不清的心绪,林加俐站在窗边,让雨声隐没自己的咳嗽声。
“收到你的礼物了。”
“这都多久了……”
“我回来上海了……”
“哦……你怎么啦?感冒了吗?”
“没事……不严重……”
“不严重是多严重?”
“没事啦。”
不经意地就拉长了声音,意识到的时候,拉远了手机的距离。
“地址发我。”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沾满水珠的蓝色满天星,静静地躺在被淋湿的衣襟里,
“伶……快进来……”
张伶燕大包小包地拎着很多东西,
“你买的什么啊……这么多……”
“看你咳嗽地厉害,总要买点药吧,谁不知道你就喜欢硬挺。”
“先吃药。”
林加俐也不说话,懵懵地看着张伶燕环顾四周去饮水机接水,又接过药片,仰起头咕咚一下咽下去。
落满灰尘的花瓶被清洗干净,星点的蓝色漫染进林加俐的视野。
“你怎么来的?”
“唐迁开车送我。”
“我没事……你……”
“别有心理负担,我只是报答你上次收留我一晚的恩情。”
热腾腾的粥捧在手上,热气袅袅中再看窗外的雨,心境便覆了天地。
眼睛沾染上玻璃上的雾,看向张伶燕的时候不自觉地眨呀眨,
“伶……”
“嗯?”
张伶燕低下头看时间,那雾气便顷刻散去。
“你有事就走吧,我本来也快好了。”
“撵我啊?”
“什么啊……”
林加俐就不再说话,低下头摩挲被罩的刺绣边。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所以再谨慎坚决都不为过,林加俐再次抬起头,
“伶,谢谢你,唐迁是不是在等你呢?”
“是……”
“我真的没事了。”
“那……好……”
接到张伶燕电话的时候,是一个雨夜,林加俐正用苏韵尔的后背当桌子,一边手掌有意无意地去捉她的痒痒肉,一边煞有介事询问她对新帐篷的意见。
“哎呀……电话……”
苏韵尔受不了痒回转身连笑带喘地像鸵鸟一样头埋进林加俐怀里,
“喂……”
林加俐瞥了苏韵尔一眼,嗯嗯啊啊地回复着,最后压低声音说了句‘好的’就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
苏韵尔轻轻地问,似乎怕打扰林加俐此刻显而易见的左右为难。
“韵尔……刚才是伶……张伶燕的电话,她听起来状态不好,想要让我去陪她……”
“她父母都是医生,小时候总是一个人在家,下雨天打雷她有阴影……原来也是……”
林加俐见苏韵尔头更深地埋进膝盖了,便住了口,用怀抱包裹她,吻落在她蹭来蹭去毛茸茸的头顶。
“我就过去一下,确认她没事就回来。”
“不然呢?”
苏韵尔猛地抬头直视着林加俐。
“她状态不好,你就要一直陪着她吗?”
“韵尔……”
“姐姐,你想让我怎么定义你这次陪伴呢?亲人间的陪伴?还是借此机会一诉衷肠弥补‘什么也没做’的遗憾?”
憋了很久的话倾泻而出,苏韵尔并不觉得畅快,而是看着林加俐眼里的错愕和怜惜像被抽走了所有精力一样空虚颓然。
“韵尔!”
林加俐牵住她的手也没有挽留住她,苏韵尔只是稍稍顿住脚步,
“你可以去,我相信姐姐,我也会认为你们是好朋友,但是如果你今晚不回来……”
“韵尔,你听我说……”
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苏韵尔关上卧室的门,留下黑洞洞的倒影。
门欠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混沌的昏黄来,张伶燕窝在沙发的一角,不知是害怕还是难为情地手搭在眼睛上。
“怎么了?”
林加俐还是轻轻地问,再轻轻地刻意与她拉开距离坐在侧边沙发上。
“家里没事吗?”
林加俐有点恍惚,此情此景下的这个问题让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想留住张伶燕又想要让她走的傍晚。
她没有回答,只是起身从衣柜里拿出毯子给张伶燕盖上,又起身去烧水。
“能陪我坐一会吗?”
“伶,雨小了我就得……”
“好,那现在雨还很大,你能坐下吗?”
林加俐不知怎么就环抱着臂膀像在委委屈屈地对峙,听了张伶燕的话她终于放松下来,像以前她们的雨夜一样,帮张伶燕掖了掖被角,倚着扶手坐下。
张伶燕的手藏在毯子下面,小心翼翼地去探索温暖的边界,突然想起什么笑起来。
“其实……我后来就不怕雷声了,只是我第一次跟你说这件事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太真挚了,后来每次雨夜你都吭吭哧哧地爬上我的床一脸关切的样子……太可爱了……所以……”
本来是回忆起来觉得好笑的,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张伶燕遮掩地低下头去。
“就像这次,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现在根本想不清楚我自己,可能我也永远没有想清楚过……”
“好了……”
林加俐的手放在张伶燕因情绪波动轻轻颤抖的肩膀上。
“好了……想不清楚也没关系,我们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总是重蹈覆辙总是明知故问……”
张伶燕看着林加俐,以她的性格,之前也许会追问直到获得答案,而现在似乎一切都不重要了,林加俐对于她的坦诚只是松了口气,然后给张伶燕这么多年的犹疑不定若即若离一个世俗的解法,便可以从容地离开,奔向自己的新生活。
于是张伶燕说:“你走吧,我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