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幸福包围久了,就会忘记世界本质是一团糟的,那些被爱意愈合的伤口又会被生活无情地撕裂开,血流不止。
快到一年毕业季,陈辰主管找苏淮来到办公室谈话,特别嘱咐别带手机。
“小苏啊,”陈辰搓了搓手,“这几个月学到不少东西吧?”
“嗯,”苏淮意识到陈辰要说什么,于是先乖乖点头。
“学到东西就好。学到东西就好。”陈辰重重地点了两次头,目光扫过苏淮两边手腕,“哎这些话当面说还是太难以启齿……我挺喜欢你的,做事踏实认真,不骄不躁。但我们公司——哎我跟你聊几句真心的。”
苏淮看陈辰歪着身子越过自己看向自己身后,应该是看门有没关紧之类的。
“我其实也看不惯这个做法。”陈辰叹了口气,“但从公司的角度,每年的毕业生特别多,毕业生来实习又没几个钱,来这里的毕业生头脑又都很聪明,我们来教两三天就能上手了。现在新的一批毕业生要来,就只能……”
“嗯我明白。”
苏淮当初找实习其实是有私心的。表面上在这个假期找份工作,能让苏劭华无话可说。而实际是他曾幻想过,如果找到一份能留在北京的工作,是否就有筹码能说服苏劭华不去留学。现在这个希望落空,他比自己想象得要难受。明明已经做好了准备,明明罐子里的糖已经够多了。
他云淡风轻,这世道向来不遂他意。
“明白?”陈辰怕苏淮心灰意冷误入歧途,开导道,“小苏啊,现在工作是不好找,你你别太难过。我帮你留意着,朋友公司有没什么合适的岗位,或者等这公司愿意签长期员工了,再来联系你,好不好?”
“不用了。谢谢陈哥。半个月后我就要出国留学了,”苏淮说,“公司没赶我走我也要走的。”
“啊,”陈辰愣了愣,起身拍苏淮的肩膀,“太勤快了吧小苏!不出去爽完来这工作啊!”
最后的最后,陈辰与苏淮在门口握手:“祝你前程似锦。小苏啊,那么多毕业生来这部门实习,我是真的喜欢你。奈何……不说了,既然你有你的远大前程要奔赴,祝福你!”
“谢谢辰哥。”握了快一分钟,苏淮想把手抽出来。
“常联系!”
苏淮带上门,停住,吐出一口气。
江荿半个月前去外省出差,考察新设备,计划还有十多天回来。
那个无形的倒计时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苏淮。快结束了。快结束了。魔音贯耳。
心里有个声音反抗似的说道。够了。够了。
这间屋子无处不浸满了对方的气息。就算只看到桌布的一角都能冒出一大段回忆。这半个月来,苏淮闲着没事就揉搓搭在沙背上垂下来的穗子,像看电影一样看这间屋子。
是够了。
但……唉。
苏淮靠着墙,手搓着穗子,看向窗外的街景,却长叹一口气。
沙发上的手机持续震动。苏淮回过神,踱步到沙发前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苏劭华。
“爸。”苏淮疑惑但恭敬地称呼道。
“苏淮啊!”一阵嘈杂后,庄乐天的声音夹带着电流音和一定的距离感远远传来,又一阵嘈杂,苏劭华沉稳的声音响起:“开门。”
“啊?”苏淮差点没握住手机。
“开门啊!”庄乐天兴奋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来,同时响起了敲门声。
苏淮抓着手机,呆滞地打开门。
庄乐天被从苏淮脚边跑过的一团毛线吓到。小黄被庄乐天的尖叫吓到,窜进自己窝的速度更快了。
“先……先进来吧。”苏淮怕对面邻居出来,招呼两人进屋。
门口地毯上摆放着一双灰色拖鞋,这在同为灰色的地毯上是不太显眼的,但在苏淮家门口的地毯上可太显眼了。庄乐天一低头换鞋就注意到:“刚有人来过吗?”
苏淮闻声跟随庄乐天的目光落在那双拖鞋上,猝不及防,瞳孔微缩。幸好旧的那双在江荿出差之前扔了,这双是新的。本来是为了江荿在自己工作时来也有拖鞋穿……在庄乐天抬头要和他对上视线时,苏淮说:“脚上这双准备扔了,提早把新拖鞋拿出来了。”
“新拖鞋?”庄乐天弯腰细看,“这码看着也不对啊?”
“买大了。新买的还没到,这双就一直摆着了。”
“不合适就要扔掉,”庄乐天换好鞋,环顾四周,“哎刚那猫跑哪去了?”
“回窝里了,”苏淮说。
“你怎么养猫也不说啊。”庄乐天伸手摸了摸桌台,没灰。
苏淮没说话,搬来一张餐椅,放在沙发对面。沙发容纳两人刚好,苏劭华和庄乐天并排坐下。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的?”苏淮奇怪得很,明明自己没说过出来租房,怎么他们连地址都知道了?
“你是我们儿子,关于你我们什么不知道啊。”庄乐天笑笑,“好久没见了,突然见到我们不惊喜吗?”
算了。苏淮不想追究。
“有什么事吗?”苏淮问。
“还有半个月就出国了,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带的。”庄乐天说着说着,闲不住,站起身去到餐厅,打开冰箱,上下打量了一番,“不错啊,还有鸡蛋和调味料,你现在会自己做饭了?”
——那都是江荿带过来放到冰箱里的。
“……嗯,”苏淮顿了顿,“但不常做。”
“看来你还是挺上心的,”苏劭华拇指揉了揉膝盖,“你妈妈不放心,非要跟过去半年,好让你习惯。”
苏淮回头。
苏劭华看着苏淮继续说道:“正好我也要去谈生意,我们一起陪你半年,适应下新环境。”
“别老做番茄炒蛋了!”庄乐天从厨房喊过来。
苏淮又想叹气了。
“猫呢?”庄乐天走出来,拍拍手,“那只猫你要带走吗?不带走也不行吧,不成弃养了吗。”
说着,庄乐天拿出手机,快速打出几个字,然后盯了一阵,说:“小型宠物可以向一些航空公司申请。疫苗……健康证明……有条件的航班可以带——老苏,看看定的那班可不可以?”
“看过了。可以。”苏劭华动都没动。
苏淮的房门在苏劭华和庄乐天来之前就给关上了。房间连着阳台,为了通风透气,苏淮常常把阳台门开着。
阳台门突然被风吹得“砰”的一声关上,隔着房门都弄出不小的动静,把客厅里的三人一猫都吓了一跳。庄乐天吓得叫出了声,捂着胸口走进房间去查看情况。
“不用……”苏淮本来想说既然门都已经被吹关上了,就不用再管它了,但庄乐天已经拧开了房门。门开到一半,地上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门,庄乐天不得不低头去看——
一件白色夹克外套。
是苏淮不会穿的款。因为苏淮绝对不会穿白色衣服。
庄乐天拾起来,狐疑地眯起了眼。
“外套吹掉了,”苏淮走来,接过庄乐天手里的外套,“我来挂吧。”
“新买的衣服?”庄乐天没给。
苏淮并没有认真去看这是哪件衣服,被庄乐天这么一问,他顿了顿,把目光移到衣服上,才发现这件是江荿的外套。
“……”事到如今,台阶都摆在眼前了,也只好顺着下去了。苏淮点了点头:“嗯。”
“换品味了啊?”庄乐天把衣服拎到面前仔细打量,“以前不是死都不穿白色吗?还有这么复杂的拉链设计。”
苏淮眼珠都没动一下:“国外不都喜欢这种吗,提前适应适应。”
“还挺臭美,”庄乐天含笑道,她招呼苏淮身后的苏劭华来看,“老苏你看,儿子给自己买的新衣服。”
苏淮顺势回头,看到苏劭华暗暗皱了下眉头。
苏淮正想继续解释,就听到苏劭华对着自己说:“挺好的。小年轻打扮自己,也没什么不好的,是吧?”
庄乐天闻言笑了笑,把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她转身去查看了一下阳台的门,但她怕打开后还会被吹得关上,就没开了。
又聊了几句,几人打车到苏劭华早就定好的包厢里。
乍然回到从前死气沉沉的生活,苏淮心也跟着死了去。
唯一还活着的证明,就是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下,他感觉到了。
他拿出手机看到是江荿的消息:有空给我回电话。心底的泉眼汩汩往上冒泡,给了他新鲜的氧气,他得以呼吸。正要回复,被庄乐天点了下桌子,让他“别看手机”。
“……”
苏淮假借上厕所的由头出去了一趟。刚关上门,他就拿出手机,边往外走边打电话。
刚接通,苏淮就听到江荿急切地说:“喂?”
毛躁躁地像个小绒球,甚至还带着轻微的喘气声,却有莫名的安抚作用。苏淮都没意识到自己竟软软地拖起了长音:“干嘛啊?”
对面安静了几秒,苏淮着急地快步走向大门,他以为是在餐厅里信号不好,江荿没听到他说话。一出店门,他又“喂喂”了两声,问江荿能不能听到他说话。
“能,”江荿说,“你在干嘛啊?”
“刚不跟你说了嘛,在跟我爸妈吃饭呢,”苏淮叹了口气,“我找的借口是出来上厕所,所以只能讲三分钟——”
否则要么谎言一下就被识破,要么他要被以为身体出了问题。
“你爸妈来了?”江荿愣了愣,赞叹道,“没想到我都二十三岁了,居然还能体验到早恋怕被发现的感觉……”
“……还有两分半钟,”苏淮默默地倒计时,催促道,“你快说事啊。”
“哦,其实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隔着电话线,胆子也大了,江荿清了清嗓子,“想你了。”
苏淮一瞬间脸红心跳起来。正巧,有一位妈妈牵着小孩经过他,小孩手里握着玩具泡泡机上下挥动,泡泡机自带的甜美童声环绕在他耳边,溢着彩光的透明泡泡源源不断地在空气中弹跳着。
他仿佛进入了一个童话世界。透过泡泡,他恍惚脚下的地面是糖果路,树上的灯带是打好的蝴蝶结,而整个世界都是江荿送给他的礼物。
“我也是,”苏淮抬手戳破一个泡泡,不自觉地轻声说道。
“嗯?”江荿似乎是没听清。
苏淮低头浅笑:“我说……”
“——苏淮。”
苏淮猛地被拉回现实。
是苏劭华一贯的强硬的、不容置疑的语调。音量很小,但苏淮绝不会听错的。
苏淮捂着手机屏幕循着声源回头找去。苏劭华站在大门口看过来,确定是苏淮后便朝苏淮走来。苏淮心一惊,快声对江荿说“先挂了”然后匆忙地把电话挂断了。
“爸,”苏淮垂下手,紧张地看着苏劭华。
“你在这干什么?”这是条斜坡路,苏劭华站在地势高的那侧,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淮——其实跟高度没关系,苏淮比苏劭华高两厘米,苏劭华就算是俯视,都会给他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打电话,”苏淮觉得苏劭华应该是看到了,所以不打算隐瞒这部分,但电话的对象是一定要隐瞒的,苏淮打算先发制人,才能不落下风,“洗手间出来正好客户打来电话,就走到外面接了。”
“客户啊,”苏劭华眼尾的皱纹聚集起来,“既然是客户,怎么我一来就挂了?”
“……”
“对客户,那么害羞地笑干嘛?”苏劭华追问。
“不是……”苏淮正要解释,手里的手机来了条新消息,屏幕亮起,苏劭华垂眼去看,苏淮那只手潜意识往后缩了缩。他觉得这动作欲盖弥彰,于是定住,然后又往前移了移,美化成自然的晃手。
苏淮设置消息提醒仅显示“你收到了1条消息”,苏劭华只能看到屏幕上软件的图标,看不到名称和消息内容。
苏淮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平淡地说:“垃圾群的消息。”
“打算什么时候断?”苏劭华活动了下牙关,漫不经心地问道。
“什么?”苏淮其实知道苏劭华指的是什么,但他准备先装傻充愣,混过去。
“你谈对象了吧,”苏劭华可不吃那一套,他收起了商人名利场上的阿谀奉承,直接一针见血地扎入要害。
“没有,”苏淮直直看着苏劭华,因为任何神色闪动都是心虚的表现,这种时候更需要直视对方。
“还想瞒过我啊?”苏劭华双手抱胸,身体稍微往前倾,压迫感十足,“我能查到你的地址,多查一个人不难。况且这个人还是你自己送来的。”
苏淮皱了皱眉。
“公司和他的合作还在继续,如果你执迷不悟……”
“没在一起,”苏淮用力控制抖动的声线,“我没认真。”
“好。”苏劭华点点头,“回去吧。”
苏淮红着眼睛移开视线,跟在苏劭华身后。酒店大堂有人结婚,用紫色系的鲜花扎成了花墙,裱上新人的照片。
苏淮回想到有天晚上相拥时、昏暗台灯下江荿看他的眼神——是浓郁的紫色,化不开的愁丝都凝结成了爱意,虚无缥缈又那么的情真意切。江荿在他眼中为苏淮种下了一片薰衣草园,深邃而优美,梦幻而宁谧,是苏淮漂泊已久,能够小憩片刻的心之安处。
一切都结束了。
在十五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