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瑶把生日宴定在轰趴别墅里。
这是苏淮第一次应邀赴约。一是方瑶真的对他很好,处处照顾不说,还给他很多机会,让他成长进步,他很感谢方瑶。第二个原因,就和江荿有关了——过去江荿介绍朋友给自己认识,现在他想带江荿认识自己的朋友。
自从江荿打了预防针,他要忙的事多了很多。周六这天,上午有个客户要跟他聊聊,他只能让苏淮先去轰趴馆。但粘人精江荿在路上还要缠着苏淮打电话,第七次问道:“你到哪了?”
苏淮打了辆车,坐在后座小声说话。或许是小声煲电话粥的样子太典型,三番两次招来了从后视镜射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苏淮第五次和后视镜里的视线对上,司机师傅第六次若无其事地滑走眼珠,他看了眼司机手机里的导航,小声地说:“还有十多分钟,快到了。”
“这么快就到了,”江荿咂咂嘴。
“……已经跟你打了快一小时的电话了。”苏淮扶额。
“哎,哈哈哈。猜猜谁先到?”
“你吧。算了,还是我吧,”苏淮说,“不然你在里面多孤单。”
“我哪……”江荿突然想到什么,从善如流地急转弯,“哪都孤单。唉。”
“行了,”苏淮笑笑,“或许你比我跟他们熟得更快。我除了方瑶其他也不认识谁。”
“啊,我……哎呀!哎呀有电话打进来!宝贝儿我先挂了!MUA!”
忙音响起,苏淮疑惑地皱起眉头,放下手机。
司机师傅的视线第八次从后视镜里扫过来,笑了笑说:“哎呦喂!您女朋友挺粘人儿!”
“……”
苏淮进了大门,一看到方瑶,双手呈上礼物:“方瑶,生日快乐。”
“谢谢!好精致啊!”方瑶高兴地接过来,而后注意到苏淮的脸色,她迟疑了一下,担心地问道,“你脸被冻伤了吗?”
今天最低气温一度。
应该是被冻红的。
苏淮尴尬地摸了摸脸,烫得很。
方瑶赶紧领着苏淮走进别墅,向苏淮大致介绍了下环境:“这儿的任何设施都可以玩。这块是餐厅,六点半来这吃火锅。那儿,那几个都是桌球迷,你会打桌球吗?”方瑶见苏淮点头了,继续说,“——会啊。那可以找他们切磋一下哈哈哈哈!嗯除了桌球,院子外面可以打高尔夫,还有游泳池!你会冬泳不?”
苏淮摇摇头。
方瑶停在楼梯口,继续说道:“二楼呢有一间KTV,里面有一个巨大的屏,环绕式的,唱起来可爽了。旁边是棋牌室和电脑房,想打扑克、麻将、电竞,都可以。三楼是电影院,椅子都是按摩椅,累了就上去歇歇。”
苏淮点了点头。
方瑶还想说什么,突然兜里的手机铃声响起,她看了一眼来电界面,就很匆忙地边拿着手机往外走,边回头对苏淮说道:“来了就别拘谨!放开了玩儿!有事呼我,我先去忙了哈!”
苏淮目送方瑶离去后,左右环视一圈,到人烟最稀少的沙发区坐下。
铛!铛!咚。
球杆迅猛地撞击桌球,发出清脆的响声。瞬间的爆发力驱使着桌球在球桌上滚出一道平滑的直线,随后撞击到桌沿,在反作用力下迅速回弹到另一侧的洞口,入袋,滚到卡槽里。
苏淮听这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的声响就知道这人桌球打得不错。
叮铃铃——电话响了。
苏淮摸出兜里的手机,来电显示是苏劭华,他赶紧到门外找了处没人的地方接听:“爸。”
“在外面?”接听时间太久了,苏劭华很敏锐地发现了异样。
“嗯,”苏淮不打算隐瞒。
“哦,”苏劭华不是庄乐天,不会过多过问他的社交圈,“上次你说的那个公司,刚创办的,还挺有潜力。”
“是吗,”苏淮站直,“达成合作了吗?”
“嗯。几项评分都不错,我们打算拿一个小单先试试。”
苏淮释怀地笑笑。太好了。
“谢谢爸。”
“嗯?不说这个。”苏劭华顿了顿,“这是你朋友开的公司?”
“是。”
“行。听说只有两个负责人,其中一个跟我们对接的,招标书写得不错,有实力。你朋友叫什么名字?我看看是哪个,要不要我直接……”
“爸,我不想让他知道……”
“我了解了,”苏劭华笑笑,“那合适就继续合作。”
“嗯嗯。”
电话挂断后,苏淮抓着手机,看向树枝间稀疏绿芽后的太阳。看得眼前发白,看得忘记了时间。
一只大手绕过肩膀,横过前胸,勾住了他的脖子。接着后背贴上了一块结实的胸膛。苏淮整个人向后跌入了一人怀里。
苏淮闻到熟悉的木香,放松下来:“你吓死我了。”
“怎么一个人在这?”江荿低头埋在苏淮的颈窝,汲取他的桃子气。
“这儿风景好。透透气。”苏淮视线落在地上,等能看清后抓着胸前的手臂。
“想进去吗?”
“进去吧。”
一进门,方瑶端着咖啡杯从他们面前路过,停住,后退几步,转身,兴奋地招了招手。苏淮介绍说:“方瑶,这是我朋友,江荿。”
“哎。”方瑶应了声,然后朝向江荿,努力憋笑,“哎你好啊!”
不远处,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小跑过来,帽檐下藏在刘海后的眼睛闪着精光:“你你你是苏淮吧!”
“我是,”苏淮诧异,他有干过什么招摇的事吗,怎么大街上被人认出的戏码会发生在他身上,“你是?”
同一时间,江荿更诧异:“你怎么来了!”
林淇摸摸鼻子:“我怎么不能来!”
方瑶怕露馅,急忙打断打圆场:“这世界可真小啊!你们认识?”
“啊?”林淇摸不着头脑,这是哪出?
苏淮的目光依次从三人身上巡逻过去。
“行了,快吃饭了!”方瑶拉着林淇,“我有事要交代林淇。你们、你们自便啊!”
怕隔音不好,上演电视剧里小心小心再小心还是被偷听墙角的戏码,方瑶带林淇走到二楼。
“什么情况这是?”隔了层楼,林淇还是压低声音,很警惕地问道。
“哎其实我也不懂,”方瑶抹抹额头,“早上江荿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装作不认识他。”
“为啥呀?”
“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就是他让我招苏淮到我工作室,但不能被苏淮知道这事是他安排的。”
“哦。通了。”林淇仰头长叹。
“啥?!交换一下情报啊!”方瑶着急地拉着林淇的袖子,拽了几下。
林淇故弄玄虚:“你没觉得,他俩?”
方瑶大眼睛里闪烁着的疑惑的光芒更甚。
“哎他俩是一对。”林淇三倍速讲完了。
方瑶大眼睛里的疑惑转而变成震惊,然后是恍然大悟。
“有点谱,”方瑶点点头,但又怕是什么愚人节小把戏,“你确定的吧?”
“当然!江荿亲口跟我说的!我还助攻了呢!”
“那你现在戏份是什么?”方瑶手搭着桌子问道。
“我哪知道。江荿也没给我排啊。”
“他都不知道你来怎么排,”方瑶想了想,“其实你没关系。我叫来的朋友恰好认识江荿,并不能说明江荿和我认识吧!”
“嗯,”林淇鼓了几下掌,“聪明。”
方瑶摆摆手:“行了。下楼吃饭。”
每人桌上都有一口小火锅,咕噜咕噜冒着泡。桌子中央摆着各种新鲜现切的牛羊肉和绿叶青菜,但因为桌子很长,隔三个人就是重复的样式。
苏淮拉着江荿准备坐到倒数第三个位子,这离主位远,存在感低,又不会太边缘化。结果江荿反手一扽,拉着苏淮往旁边靠中间移了几个位置,低声说:“这边肉多。”
“……”
林淇下楼的时候,看到苏淮旁边位子空着,狗腿地坐过去:“嗨!刚才太混乱了,没来得及介绍。我是林淇!”
苏淮见旁边被人坐了,愣了一下,然后扭头看去。江荿也扭头,前倾上半身,越过苏淮看向林淇。
“你好,”苏淮停滞的目光开始流转,“那天是你啊。”
“你记得我!”林淇笑得五官都堆一块儿,“我是你们的丘比特呢!”
“跟你有什么关系,”江荿双手抱胸,嫌弃地说,“你皮卡丘都不是。”
“忘恩负义,”林淇愤愤地说,“我跟你说话了吗?”
呛了一句后,林淇看向苏淮,再次嘴角上扬:“常常想那棵铁树哪块肥料能让他开花,总算见到真容了!哎呦我现在看你们俩这姿势,跟拍杂志似的。”
林淇还想继续说,对面一男生拍了拍桌子:“咳咳!”
瞬间全场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男生走到方瑶旁边,举杯:“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方瑶女士的生日……”
“得了你。”方瑶拍了男生一掌,男生夸张地踉跄几步,但稳住手没让杯子里的水溅出来,只是晃了晃。
桌上气氛被带动起来,众人纷纷举杯祝福方瑶,方瑶统一敬了一杯:“你们这是要把我灌醉啊!吃完饭还要唱歌呢!”
哄堂大笑。站着喊得最大声的几个人碰了一杯也开始吃东西。
苏淮涮了几片肉,就说吃饱了。
江荿歪着脖子看到苏淮的锅里还有几片肉和跟着沸腾的汤底在锅里上下翻转的青菜,然后一言不发地把它们都夹走了。
苏淮靠在椅背上慢慢等江荿吃完。
渐渐地,餐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其他人吃饱喝足后都商量着组团去玩各项娱乐设施。
“走啊,去唱歌,”方瑶拍了拍苏淮和江荿的椅背。
“我等他,”苏淮微微往后侧着抬头,用他一贯的清冷音色说道。
乍一听是寒冬腊月的冰雪,刮来的却是暖洋洋的风。
这三个字如引信一样点燃了虚空中的炸弹,炸得江荿心花怒放、心潮澎湃,引来采花蜜的小蜜蜂在心里百舸争流,心猿意马地找不着北了。
死嘴。别再翘了。
江荿的耳朵轻轻一动,拼命下压自己的嘴角。他为了不被看出又不动声色地嚼了嚼,把嘴里的青菜咽下。
事实证明,乐极会生悲。人在太高兴的时候确实不要吃东西。
“咳咳咳……”
他呛到了。
“咳咳咳……”
他努力把卡在嗓子眼的口水咳出来。
“慢点啊,”苏淮带着担心又责怪的语气,拍了拍他的背,“不急。”
方瑶默默移动到饮水机那儿,给江荿倒了一杯水。
“咳……谢谢啊,”江荿颤颤巍巍地拿起水润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嗓子眼才没那么痒了。
“行吧,”方瑶见江荿没事了,交代道,“待会记得来楼上哈。”
苏淮见方瑶离去后,抽了一张纸擦了擦江荿的嘴角,然后接过他手上的杯子道:“又没人催你,吃那么急干嘛。”
“没急啊……被呛到又不是因为吃太急,”江荿下意识往左上角看了一眼。
苏淮继续静静地靠着椅背等江荿动筷,可江荿突然觉得有点儿渴得慌,于是他起身到制冰器前往水杯里加了几块冰块,然后把杯壁贴着自己的脸冰了一下。
江荿站起身:“走,去唱歌。”
推开沉重的隔音门,里头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像翻滚的海浪拍上岸一样迎面撞击鼓膜,苏淮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死——了——都——要——爱——”
KTV房里三个小青年互相勾着肩共享一个麦克风,忘我地演唱、近似于鬼哭狼嚎地飙高音。而方瑶和另一个女生坐在离三人两步远的沙发上与世隔绝地谈天说地。
江荿抵着门,让苏淮先进去,然后他到点歌器前面戳了几下屏幕后,就跑回苏淮旁边坐下。
“……唱一首我们就先回去了,”伴奏和唱歌的声音太大,苏淮不得不提高音量对方瑶说话,房间里五彩斑斓变幻着的氛围彩灯打在他脸上,像神话故事里的玉兔下了凡尘,克制疏离外又带了几分灵动鲜活。
很久以前自驾回来的晚上,耳边也是这样充斥着音乐——但没这么激烈,都是非常好听的小甜歌——只随意扫过,目光就被吸住,所有的故事走向也都定格了。
江荿从那时起,就好喜欢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苏淮。
细小的噪点恰到好处地模糊掉面部轮廓的界线,使整张脸像写实派油画一样。灰色里揉进了星星点点的橙色和黄色,不再单调。最重要的是,那双不论何时都含着一汪波光粼粼的春水的眼睛,在昏暗中碎光闪动更加勾人。
好喜欢。
喜欢到怎么都看不够。
贪婪地想把苏淮当作私有财产占为己有,所有人都不许看。
面前三个青年陶醉地演唱完,系统自动切歌了,一段很有律动的曲调接了进来。可能是这段轻松愉快的前奏太不符合以往他们点歌的调性,也可能是他们知道不是自己点的歌,所以他们都在四处张望是谁要唱。
苏淮拍了拍江荿的大腿,江荿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终于掉进了苏淮的眼中,就猛然想起正事没干,忙不迭地去找麦克风。
“对不起啊各位,我插个队。”
其他人闻言也不觉得生气,摆摆手就退到一边,欢呼着把舞台让成江荿。
“喝纯白的豆浆,是纯白的浪漫——”
江荿平常声线是低沉有磁性的那种,唱温柔又甜蜜的曲风就像裹了甘梅粉的糖果,初尝时是复合味的酸甜,心随之一颤,含得越久,里层纯粹的甜充盈全身,越是动容。他跟着节奏缓缓进入主歌,转音自然、不特意炫技,跟着律动一句一句地唱着,娓娓动听。
“好好听啊……”方瑶旁边的女生忍不住惊叹道。
“……我也是第一次听,”方瑶目不转睛地偏头说道。
“望着你可爱脸庞,和你纯真的模样——”
江荿唱到这句时回过头,边看着苏淮边唱。背对着环绕式的主屏,遮挡了绝大数光线,只剩多彩的氛围灯在他头顶变幻,勾勒出他更加深邃的五官。
那三个青年站在江荿侧边,以为江荿是回头对着方瑶唱,于是拿着另一个话筒起哄道:“方瑶一起唱啊!纯!真!的!模!样!”
方瑶旁边的女生在背光下只能看到江荿大概的视线方向,也以为江荿是对着方瑶在唱,她倒吸了一口气,小声说道:“天呐!合唱呀瑶瑶,好浪漫。”
方瑶心里门儿清着呢,她当然知道江荿不是在对着她唱,江荿都名花有主了,当然是对着他的“主”唱了!
愚蠢的人类。还一起唱,唱个鬼!
都怪她知道得太多了,现在好了——不一起唱,被架在台面上下不来;一起唱了,被苏淮误会了可怎么办!
“唱不了,嗓子哑了……”方瑶对着其他人指了指喉咙,摆手又摇头地嘶哑着声线道。
苏淮没有防备地撞上了江荿的目光,这突如其来的对视让苏淮也恍惚了一下,所幸这种灯光下看不见任何血色,否则此时他脸红一定很可疑。
江荿仗着自己背光而且右边没人,转回身侧向苏淮的那一霎那,还对苏淮努了下嘴。
幅度之小只被苏淮看见了。
“……”苏淮脸更红了。
一曲唱毕,江荿拿着麦克风在尾奏中说道:“由于个人原因先行告退了,大家玩得开心啊!”
“这么早?”林淇拿着麦克风说。
“你慢慢玩。玩得开心。”江荿拍了拍林淇的肩,然后拉开房门,停住,让苏淮先走。
方瑶出来送他们,到了大门口,遗憾地说道:“怎么这么早就回去了啊?”
江荿站在苏淮身后笑嘻嘻地说:“回去睡觉呀。”
“……”方瑶的口型圆得可以塞下一颗鹌鹑蛋,“这么急?”
“不是……”苏淮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走啦,拜拜!”
江荿二话不说,勾着苏淮的肩把他圈在怀里拉走了,独留方瑶一人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