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淮挺想在出国前再见江荿一面的。
买好了机票,苏淮从整理好的行李里扒拉两件出来装了个小点儿的行李箱带去机场。
傍晚,他站在路口等车。不一会儿,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下,他确认了车牌号,招手。
司机停好车,朝苏淮点了下头:“稍等一下昂!后备厢行李拿出来您再放!”
苏淮拖着行李箱走到车后面。车门打开,长腿迈出,同时明亮的声音传来:“谢谢师傅!”
苏淮动作一滞。这声音在哪里他都能听出来,就算他化成灰也知道这是江荿的声音。
江荿绕到车后准备搭把手,看到苏淮以及苏淮旁边的行李箱,僵住了。
“你回来了?”苏淮上前一步捏了捏江荿的手臂,“怎么瘦这么多?”
江荿反手握住苏淮的手,心慌地问道:“你去哪?”
司机师傅刚把后备厢里的超大行李箱扛下来,力使大了有点闪着腰,转眼一看他的前顾客和现顾客正手拉手,剑拔弩张。他揉着腰,嘶了几声:“咋了这是,磕碰了?”
苏淮回头把手挡在身后,对司机说:“师傅,我不去了。上面显示的钱我直接转您。麻烦了。”
等司机走后,江荿仍紧张兮兮地抓着苏淮不放,苏淮不懂对方为什么有点生气,捏了捏江荿的手指:“干嘛呀。我本来要去找你的,怎么提前回来也不说。”
“哦,”江荿才松口气。
“干嘛!”冷淡的反应让苏淮不爽,苏淮拍了江荿一下,“半个多月没见摸不着你了。”
“摸着了摸着了,”江荿把苏淮的手抓在手心,“所以要不是叫到了同一辆车,我们就错开了?”
“啊,”苏淮想了想,自己千里迢迢到江荿那找他,结果一打电话对方在自己家楼下的场景,乐了,“是。”
江荿下结论:“我们红线硬得可怕啊!”
“你是不是想我想得厉害?”江荿抓着苏淮的手晃了晃。
“是啊,”苏淮承认,“想再看你一眼。”
江荿心里泛起嘀咕,说得好像只能看这一眼似的。
“为了能早点见到你,我也熬了几个大夜。”江荿想买点惨,好让对方心疼,“快快快,回家让我好好看看你!”
“急什么……”
江荿带苏淮跑了起来,两人的箱子在石板路上呼哧带喘地弄出不小的动静。
回到家里,连灯都没来得及开,江荿撇下箱子,直接把人压到门后乱亲了一通。太久没见了,吻都落到实处,而苏淮也在笨拙而努力地回应着,这个想法让江荿逐渐失了控,江荿推着苏淮往前走,踉跄中,苏淮还在努力维持平衡,转眼又被压到了沙发上。
吻着吻着,捧着苏淮脸的手变得湿漉漉的,直到积了一小汪,顺着食指往下流。
江荿松开嘴唇,在黑暗中看着苏淮眼中粼粼的碎光,用鼻尖蹭了蹭对方鼻尖上的小痣,混乱的气息彼此缠绕,两人抑制不住地轻喘,苏淮环上江荿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又亲了亲。
“怎么哭了?”江荿勾着食指,用指节滑去苏淮眼尾的泪痕。
占有欲像一条缠绕在苹果上的银蛇,阴魂不散,只要它想,它就能咬下去,把毒素注射进去,这颗苹果就再也不会被别人吃掉了。
内心的地基在摇摇欲坠。
大厦将倾。
苏淮呼了口气,偏头在江荿耳侧说:“要试试吗?”
江荿霎时僵住,撑起手肘低头看向苏淮。
“就这一次。”除了溢满眼眶的泪,苏淮的表情很平静。
江荿老觉得苏淮今天说的都是临别感言,可自己刚回来啊?莫名其妙。
“不止一眼。不止一次。”
强调完,江荿握住苏淮纤细的脖子,深深地吻下去。苏淮骨感的喉结在江荿手心上下跳动,江荿希望能借此抓牢那颗总是捉摸不透的心脏。
“………………”
两块拼图拼在一起,明了了。苏淮的眼泪越来越多,江荿轻轻啄吻他的眼皮。
“很疼吗?”
“还好……”苏淮张开双臂,虚弱地贴在江荿耳朵旁边,“抱紧我。能不能……再抱紧一,一点……”
“……”
苏淮晕晕乎乎地觉得自己的两条腿被放到了对方腰上,然后后背被稳稳托住,他以为这是对方在满足他,于是自己也傻傻地配合着,抱得更紧。身体突然悬空,他吓了一跳。重力原因他一直往下错,他不得不扣住对方的后背,用力到指尖发白。
“嘶,”江荿吃痛,“留点力气吧。”
还没来及反应过来要干什么,场景转换,他被放到了床上。
江荿捧起苏淮胸前的坠子亲了亲,银块很快被焐热,苏淮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目标对象又成了自己。在天花板都在旋转的世界里,他只觉得自己快死了。
………………
登机前五小时,苏淮坐上了一辆的士。不是去往机场,而是去向江荿的学校。
苏淮自己也在恍惚,应该再清点一下行李的,怎么就出门了呢。
他捏着手机,思考要不要先给江荿发一条消息。
算了,见面再说吧。
路口红灯,车辆跟随车流缓缓减速,停下。
苏淮为了转移注意力,将视线移向窗外。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好似在这样的天气里,不会允许任何消极情绪的产生,各种否定都没有了它存在的意义。
在一碧如洗的蓝天里,苏淮看到了一道长长的划破天际的白线……飞机的尾迹云。
捏着手机的手倏地松了,他皱了皱眉,将整张脸贴在窗户上,打量那道白线。
绿灯了,车辆缓缓启动。
这时,苏淮更清楚地看到了一架横穿过尾迹云的飞机——五个小时后,他也将坐上一架飞机,去往陌生的国度;二十个小时后,他们的距离就会从十公里变成一万公里。
既定事实,就算见面也改变不了什么。
“师傅,不去那了,”苏淮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已经有点颤抖了,接着他重新报了自己家的地址给司机。
“回去啊?”司机震惊地看向后视镜,“打表照常的哈。”
“嗯,”苏淮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苏淮站在客厅的窗前,盯着骄阳数十秒,一直盯到眼睛发酸、脑子空白,才在视线模糊中拨通了江荿的电话。
眼睛被强光刺激得失去视觉,苏淮揉眼睛的间隙,电话接通了。
“怎么了?”很有活力的声音。
“在忙吗?”相比之下,苏淮的声音就显得有些死气沉沉的,而且他显然问了一个废话,既然电话都接通了,很明显不忙。
“没啊,”江荿说,“在宿舍呢。”
“哦,”苏淮看着外面的街景,突然没什么负担了,况且不是当面说,通过毫无感情的电信号,坦白也变得轻松,“我下午的飞机。”
“……”江荿的呼吸声重了起来,“去哪?”
“伦敦。”苏淮抓着沙发背上的穗子,“约定的时间到了。祝你往后一切都好。毕业快乐。”
“什么约定的时间?你在说什么?”
苏淮听到对面呼啸的风声。但江荿的说法让苏淮一愣,不是约定好了吗,回放、倒计时……江荿不也这样吗?
“我当时就说了三个月。你同意的。”苏淮说。
“三……我同意的不是这个!”江荿少见地咆哮道,很快他又放轻声音,“你在哪?”
“那就到这里吧。我们分手。”
风声停了。呼吸声也停了。
“凭什么?”江荿的声音掉下来。
“及时止损,”苏淮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穗子,轻声说,“你会爱我多久啊?我不敢赌爱情的保质期是不是永远……让它停在最好的样子,好吗?”
“你怎么评判现在最好?万一下个月更好,明年更好呢?你对我……一点信心都没有吗?”江荿颤抖着语调,最后两个字直接沙哑得没了声音。
“我希望你好好的。我不好,要跟我长久在一起,麻烦事可多了。这样挺好的……”
江荿哑着声音打断道:“你说我后悔了也没关系,所以一直都想好了退路是不是?”
“我们不是一路人……”
江荿怒吼道:“路在哪啊!谁界定的路!我没同意!”
苏淮没说话,他庆幸没有选择当面和江荿说,因为光是听着江荿的声音,他已经快不行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江荿兴许是冷静下来了,但声音还是委屈得变调:“当初我要把你拉进这扇门,你不是、不是答应了吗,怎么能……我很爱你!没有你我会死的!”
苏淮也慌神了:“我害怕。我害怕真到了变成陌生人的那天。”
“陌生人?每一块皮肤都留有我痕迹的陌生人?只要你开口发出声音我就会认出你的陌生人?”江荿把每一个“陌生人”都咬得很重,最后恨恨道,“永远不会是陌生人。”
“……就这样吧,”苏淮顿了顿,“停在我们最美好的时候,回忆起来也都是甜的。猫我带走了,这个房子我交了五年的房租,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随时过来。把下一个对象带来都行。”
“你!”
“再见,江荿。”
苏淮拿下手机,听筒传来江荿的抗拒:“我没同意!苏淮……”
嘟——苏淮挂断了电话。
苏淮把手机开了飞行模式,扔到沙发上,然后捞起小黄,装进专门的宠物包里,说:“走了啊,跟着我受苦了。”
再次坐上出租车,苏淮的心情大相径庭。
天气还是很好,阳光依然明媚。
但就是过满则亏,好到了应该用什么中和一下。
比如离别。
在这样的天气里离别,抬头看向青天白日,就觉得糟透的心情会辜负了这样的阳光,而不是烂俗的雨、迷蒙的阴,一切都正中下怀,要多坏有多坏。
这样的好天气适合离别。
江荿在第一时间冲出了宿舍楼,拦下一辆出租车,用很快的语速向司机报出苏淮的住址,司机听出了事态紧急,于是一脚油门,相当迅猛地飞驰在高架桥上。
下了车,江荿一路狂奔,他耐不下性子等电梯,索性顺着惯性拐上楼道,啪嗒啪嗒,边跑边抽出钥匙,行云流水地打开了门。
好空。
江荿喘着粗气,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和前天他离开时一样的客厅。原来台面上就没放置什么的屋子突然显得好冷清。他很轻地走进去,不敢发出动静,怕打碎了什么梦境。他的视线扫视各个角落,企图在某个视线盲区的背后,搜寻到苏淮的身影。
厨房,没有。
墙边,没有。
窗帘,没有。
江荿搭着虚掩的门把手,缓缓推开,用颤抖的气声说:“苏淮?”
卧室,没有。
柜子,没有。
阳台,没有。
江荿虚弱地沿着墙壁垂直地瘫软下去。
手滑落到地面,无力地撑着。哆嗦的指尖似乎碰到了一个硬物,他偏头看去,竟是一枚很小的纽扣,墨蓝的本体上已经积了层灰尘,看得出来被苏淮遗落在这儿很久了——因为是装饰性的纽扣,少了一枚也无伤大雅。
江荿如若珍宝地把它拾起来,放在手心上,合拢,紧紧攥着。
在这间空荡的屋子里,这是唯一能证明苏淮真实存在过的证据,而不是他做的一场风花雪月的梦。
胃里一阵翻涌收缩,江荿抑制不住地生理性干呕了几下。新的一阵更强烈地反上来,他急忙撑起来跑到卫生间对准马桶尖锐地呕吐。最后酸水和苦胆水都吐不出来了,他扶着水池台喘气,无意瞥见镜子里两条挨在一起的毛巾,戳到痛处,唱山歌似的哭起来。
苏淮到机场的贵宾候机室与苏劭华和庄乐天会合,苏劭华今天心情很好,嘴角眉眼都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正垂耳听庄乐天说话。
苏淮挑了几道看过去较为顺眼且觉得能吃的食物,不动声色地坐到了他们的对角,有意地拉开些距离,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尽量不让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
机场的东西实在是难以下咽。
苏淮硬着头皮咽下几口,起码能垫垫肚子,说不定飞机上的餐食更难吃。
过了会儿,来了名工作人员提醒他们可以登机了,苏淮整理好东西,跟随他们坐上摆渡车。
走到登机口前,苏淮突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一大哥险些刹不住车撞上苏淮:“哎呦!”
苏淮往旁边侧了一步,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
“哎没事没事,”大哥笑了笑,“找人呐?”
“……”苏淮轻轻摇了摇头。
庄乐天迈上飞机的时候回头要确认苏淮有没有跟在她身后,结果看到苏淮在离她五米外的廊桥和一壮汉似有冲突,而且苏淮似乎还是有过错的一方,壮汉占了上风正不怀好意地笑着。
她急忙走过去拉着苏淮问:“怎么了?”
“没事,”苏淮说。
“没事,我刚不小心撞到他了,”大哥用更大的音量说。
“哦。都是误会,没事就好。”庄乐天怕节外生枝,拉着苏淮就往机舱里走,“这不一句话的事,你怎么在那耽搁那么久。”
苏淮没说话,走进机舱。
找到座位坐下,苏淮把宠物包放在脚边,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飞行模式。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乘务组中英文切换着将注意事项一遍遍广播,苏淮又拿出手机,给唯一置顶的那个人发:起飞了。
绿泡泡的左侧跳出正在加载中的符号,不断转动着。
屏幕顶端弹出打开移动流量或使用无线网络的选项。
飞机飞上云端,在万米高空外平稳飞行。苏淮眼睁睁看着正在加载中的白圈变成红色的感叹号,自嘲地笑了笑。
就这样了。
因为自己的私欲,伤害了一个本不相干的人。实在是罪大恶极。
好痛。心好痛。
“……”
让空乘帮忙铺好了床,苏淮戴上眼罩捂着胸口躺着。睁眼,地图上飞机已经越过半个地球。
伦敦不愧被称为雾都,苏淮从舷窗往外看去,天空灰蒙蒙的,渗透出苍茫无际的白。
或许快要下雨了。
等其他乘客都下飞机后,苏淮提着宠物包跟在苏劭华和庄乐天身后也下了飞机。出了航站楼,苏淮拉开拉链,把小黄抱出来透透气。
苏劭华用软件叫了车。苏淮低着头,追逐小黄的眼神,小黄玩够了,吐出舌头得意地舔了一下苏淮的脸颊。
哗——
一场大雨终于如约而至,道路上很快有了积水,雨点打下来,激起阵阵涟漪。
周围人的脚步快了许多,纷纷扰扰地擦肩而过,不时还传来没有带伞的人几句抱怨声。
“唉。这雨,真麻烦啊,”庄乐天叹了口气,“该淋湿了。”
苏淮抬起头,突然释怀地笑了。
改了四次!!终于过了
那223个嫌疑字自觉领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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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