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笨拙接近

马车上,见陆明惜又在摆弄香囊,裴珩翻着书页随口问道:“你方才在国子监读的是什么书?”

“志怪奇闻。”见裴珩手上动作一滞,她垂眸轻笑,“裴大人定是觉得民女粗俗。但民女本就是粗俗之人,改不了。”

不想裴珩从案下的抽屉中取出本书递给她:“这是我年初从云州带回来的。”见陆明惜面露诧异之色,他眉头轻挑,眼里透着一丝挑衅,“我并非只读经史子集的老古板。”

陆明惜听出来了,裴珩是在回应她那晚说的“年岁大,无甚可聊”。可对于裴郎中来说,年纪该是最无关紧要的,他怎会这般在意?

但她不愿改口,便装作未听懂他话中之意,接过书翻看起来。

裴珩双目沉沉看了她许久,见她专注在书本上,无半句要对他讲的,他深吸口气,重又看向手上的书本。

待马车到了府前,裴珩不理身边人,欲起身下车,陆明惜喊住了他:“裴大人,此书民女还未读完,可否借读几日?”

裴珩眉尾一扬,往她的方向斜了眼,随意道:“读完送到听松居即可。”

他见多了这种把戏,不过是寻个理由再与他纠缠。他且等着她来寻。

次日出府路上,他遇到了前往世安居的陆明惜。见到他,陆明惜侧身行礼,并无开口之意。他目不斜视,微微颔首便大步流星地走过。

接连几日皆是如此,他想,她许是见他行色匆忙,不敢打扰。故这日再遇陆明惜时,他放缓了步子,但未想陆明惜仍是行过礼后径自离开。

他站在原地未动,下颌紧绷,冷哼一声后快步离开。

同僚们皆瞧出来了,裴郎中心中郁结。然近日吏部并无惹人烦心的公务,那想是因着婚约了。毕竟从前抢着与裴郎中结姻亲的无不是高门大户,突然间换成六品地方官之女,实难接受。

一位与裴珩交好的年长官员在间隙时宽慰他:“婚约既定,裴郎中也不必过于劳神,给那女子一个体面便是了。”

不想裴珩突然提起风马牛不相及之事:“裴某近日重读兵法有感,这‘欲擒故纵’之计,重要的可是分寸与时机?”

得了肯定回复后,裴珩心安了几分。陆明惜“纵”了他许久,近几日也该来寻他了。

回府到了书房,见案上摆着借给陆明惜的那本书,他抬了抬眉,拂袖坐下,而后唤来防风:“这书是何时还回来的?”

“回二公子的话,今日下晌陆姑娘身边的岁安送过来的。”

裴珩拿起一旁的公文随手翻开,漫不经心道:“可有留下什么话?”

“有的。陆姑娘说‘多谢裴大人’。”

裴珩唇角小幅度扯了下,声音温和:“下去吧。”

待防风退下,他面上渐渐浮上愠色。他给了她接近他、与他培养感情的机会,是她没抓住,日后他们若相敬如“冰”,她也莫要怪他。

想到这里,他郁气散了几分,继续看起公文。

次日再遇陆明惜,他欲直接略过,可她发上那支金钗着实晃眼,逼得他不得不停步:“你这金钗?”

“回禀裴大人,是长公主殿下所赐。”

他眉头皱得愈紧,沉声道:“你可懂何为藏锋守拙?你是要让满府之人知晓母亲对你的恩宠?”

陆明惜默了一息,取下金钗放入袖中:“裴大人教训的是,民女受教了。”

见她垂首不看他,裴珩拂袖而去。

待裴珩走远,陆明惜又将金钗戴回发上。

岁安问:“小姐怎又戴上了?”

“今日荣国公府老夫人和夫人来府,我此时戴方能让长公主殿下觉得我既不张扬,又珍重她的赏赐。”

“可若被裴大人看到,又对小姐发火怎么办?”

陆明惜往裴珩离去的方向斜了眼,不屑道:“后宅中他说了不算。”

过了两日,防风又来了月华苑。他捧于头顶的托盘上放着一长条锦盒:“陆姑娘,这是二公子为您挑的发簪,望您收下。”

陆明惜眼眸微眯,待岁安接过锦盒打开后她往里瞧了一眼,是一支兰花玉簪。她问:“裴大人可还有别的吩咐?”

“并无。”

陆明惜点头,淡淡道:“替我谢过裴大人。”

待防风退出去,岁安捧着锦盒惊喜道:“这支玉簪真美,衬我家小姐。”

陆明惜没什么兴致:“收起来吧。”

岁安疑惑:“小姐不佩戴看看吗?”

“不想戴。”看了眼屋外的日头,又到了练琴的时辰。陆明惜叹口气,“走吧,该去世安居了。”

她赶到世安居时,长公主正与裴珩下棋,但裴珩此前从未在这个时辰出现在世安居。她目光一顿,行过礼便入偏厅去寻琴师。

长公主见裴珩手拈着棋子却未落下,她笑容里带上了几分兴味:“二郎无事不会来世安居,此时来,为的应不是与母亲对弈吧?”

裴珩将棋子放回钵中,思考良久才道:“儿子确有一事想向母亲讨教。若遇心思难测、软硬难施之人,当以何法图之?”

长公主心下了然,意味深长道:“我儿目的为何?是为你所用,还是,不止步于此?”

裴珩怔愣了一瞬。

他想要的,是消掉他因陆明惜而生的无力与焦躁。他要她尊敬他、心悦他,他要她知道她不仅要做二少夫人,更要做他裴珩的妻子。他在脑中搜刮了半天,勉强想到个说法:“儿子想要此人心甘情愿。”

“道理简单,给她想要的她自会心甘情愿。”长公主淡然一笑,“难就难在,你知不知道她想要什么;知道后,你愿不愿给,能不能给。”

见裴珩沉默,长公主状似无意道:“陆姑娘来京城已两月有余,还未在城中逛过。哪日你有空,带她出去走走。”

“是。”

怕裴珩难堪,长公主借口身子乏了起身离开,走前留下句:“你百般心思都藏在心里,旁人看不见,自也感受不到,怕还要误解你。故,有些话要讲,有些事要做。为了目的,身段要适时放一放。”

过了几日,防风第三次来了月华苑,陆明惜终于忍不住问:“还不知你的名字。”

“小的防风。”

“防风,裴大人这次又是为了何事?”

“二公子说长公主殿下命他休沐时带陆姑娘出府走走,二公子让您明日未时在假山处等候。”

“裴大人可说要去哪里?”

“二公子未说。”

“好,我知道了。”

防风一走,陆明惜就喊来了岁安,开心道:“岁安,我们明日要出府,你带些银子在身上,许用得上。路上若看到有趣的东西,我们便买下来。”

次日未时,陆明惜和岁安在假山处等候,以为要像上次那样等上半炷香,不想裴珩准时出现了。他在她面前停下,扫了她一眼:“走吧。”

陆明惜跟上去:“裴大人,今日要去何处?”

“东华街。”

东华街是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英国公府离东华街不远,因此三人是步行。从侧门出府后,陆明惜和岁安便如出了笼子的鸟,身轻如燕,四处打量,连英国公府的高墙瞧着都顺眼了。

到了东华街,她们的注意力更是全部落在周围的商铺和摊贩上,裴珩几次欲开口,最后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反复几次,陆明惜终于察觉出不对,试探问道:“裴大人可是觉得无趣了?”她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旁的茶楼,“不然裴大人先到茶楼里歇息,民女稍晚些去寻您。”

裴珩面容一僵,冷冷道:“不必。”

“可裴大人瞧着面色不佳。”她顿了顿,“长公主殿下体恤民女,让裴大人带民女出来,但裴大人平日公务繁忙,难得休沐在府,民女不想因着自己让裴大人受累。”

裴珩指节攥得发白,紧着脸庞道:“我不累,走吧。”

裴珩既如此说,陆明惜也不再劝阻,继续在街上寻着新奇玩意儿。接着她眼前一亮,拉着岁安小步跑到卖瓷偶的摊子前挑选。突觉眼前的光线暗了些,原是裴珩在她斜后方站下了。

陆明惜扭头看向他,见他盯着她手上发束双髻的女娃娃瓷偶眉头紧皱,她解释道:“民女买回去会在卧房内藏好,不让其他人发现。”

裴珩眼神微微一凝:“你喜欢这种东西?”

陆明惜一愣,扬唇笑道:“是啊,民女喜欢市井气的,又让裴大人失望了。”

裴珩并无嘲讽之意,他只是不理解,故收回视线,从荷包中掏出银钱欲递给小贩,却被陆明惜拦住:“不劳裴大人破费,民女带银子出来了。”

陆明惜看了眼岁安,岁安便将银钱递给小贩,又接过瓷偶捧在手里。

裴珩手垂到身侧紧攥着荷包,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与我出来,竟自己带银子?”

陆明惜不解:“有何不对吗?”

裴珩目光锐利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其中寻出挑衅或心虚之意,可他竟找不出一丝破绽,她是真的觉得并无不妥。他冷笑一声,眼睛在摊上扫了圈,将手中的银钱递给小贩,指着摆放在女娃娃旁的男娃娃:“把这个包起来。”

接过小贩递过来的瓷偶,他又将它递给陆明惜:“将它与你的瓷偶摆在一处。”

陆明惜迟疑着接过他的瓷偶,眉头微皱:“裴大人怎这般孩童心性?”

裴珩不欲在摊前与她争吵,他将头扭向一旁吁了口气,这才将将压住胸口的怒火。

除了瓷偶,陆明惜和岁安又买了许多器物 ,裴珩只在一旁冷眼看着,不言语,亦不掏银钱。

因手上提着东西行走不便,陆明惜赶上前方不远处的裴珩问道:“裴大人,可否安排人将这些东西送回府中?”

裴珩脚步一顿,侧首道:“你在问我?”见陆明惜点头,他转身面对着她讥讽着,“陆姑娘何须问我?自己找马车就是了。”

“裴大人。”

裴珩负手而立,挑眉“嗯”了声。

“裴大人原就是这般小气的人吗?”

见裴珩脸色铁青,没有理她的意思,陆明惜便去了刚买过的一个摊子前,向摊主询问附近何处能租得到马车。在得知最近的地方距这里也有两里远后,陆明惜一下泄了气,拖着疲乏的身子走到裴珩面前淡淡道:“裴大人,民女准备回府了,您是与民女一同回去,还是?”

裴珩视线一路跟着她,见她笑意盈盈地同摊主讲话,又垂头丧气而归,就已知结果。他眸光上挑,明知故问:“陆姑娘难得出府,不继续逛了吗?”

“东西太重,又寻不到马车,只得回去。”

见陆明惜丝毫没有示弱之意,裴珩眉峰压低,手指着她方才去过的摊位沉声道:“你与我讲话若如方才与摊主讲话一般,我如何会不帮你寻马车?”

陆明惜冷脸看向他:“裴大人既是奉长公主殿下之命带民女出府,便该替民女安排好马车。如此小事,为何还要民女求着裴大人?”她欲离开,与裴珩擦肩而过时被他握住了小臂。她蹙眉冷声道,“裴大人这是做什么?”

他手指微动松开了手,疲倦地叹了口气:“饿了,先去酒楼。”瞄了眼她手上提的东西,又向她伸出手,示意她将东西递给他。

陆明惜眉间浮起一丝困惑,谨慎问道:“裴大人不气了?”

裴珩冷哼一声,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抬步向前:“与你生气也是白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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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于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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