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正在书房内批注公文,听完防风的回禀后他笔锋一顿,笔下动作未停,语无波澜:“她是何反应?”
“小的刚说完,陆姑娘就笑着应下了。”
“知道了。”防风退出房后,裴珩将笔放到笔架上,吐了口气。他倒要看看,在对他极致羞辱后,再见他时她是何表现?
出发前一晚,防风照例和他确认次日要穿的常服,他瞧都没瞧,吩咐道:“明日穿那件宝蓝大袖圆领袍,熏香用回从前的。”
陆明惜定是没见过他的风仪,才会说不喜他的样貌,明日便叫她后悔说出那番话来。
另一边,陆明惜手托腮望着忙里忙外搭配衣裙的岁安,笑道:“明日只是去见兄长,穿得低调些便是。还不知国子监内是何情况,我不想引人注意。”她指指岁安刚拿起的那件,“就这件水绿色的吧。”
第二日,陆明惜携岁安在约定时间赶到月华苑和听松居之间的假山处,等了约半炷香,裴珩方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来。他脚步未停,只在与她擦肩而过时睥了她一眼,继续大步向前走着。
陆明惜也不恼,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一路上,裴珩未回过头,也未同她讲过话,出府行至马车前,裴珩方瞥她一眼,示意她先上马车。
陆明惜在江州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马车,她掩起眼中的惊讶,目光转向一旁清冷贵气的裴珩。
路上她还曾想,仅是私访国子监,他的衣着是否过于华贵了,但一见到马车,她顿觉不安,故上前小声询问:“民女的装扮是否朴素了些?可要回去换一身?”
裴珩嘴角动了动,移开视线后冷声道:“不必。”
陆明惜未动,解释道:“此次毕竟是与裴大人同行,民女怕失了英国公府的面子。”
裴珩眉头紧锁,似是不耐:“你尚不是我英国公府的二少夫人,只是江州司马的女儿,不必讲究排场。”
陆明惜眸子一眯,见他唇线紧绷,她也沉了脸,虚扶着岁安,踩着踏脚凳入了车厢坐下。
裴珩敛眸站了会儿,上马车后端坐在陆明惜身侧,拿起案上的书本翻看起来。
陆明惜不想看他,马车行起来,听到外面愈发热闹,她便将车帘掀开条小缝小心打量着。她入京一月有余,这还是第一次出府,所以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她兴致正高,就听裴珩不悦道:“把车帘放下。张嬷嬷没教你乘马车的规矩吗?”
陆明惜眼中的喜悦瞬间消退,她闭眼深吸口气,放下车帘,身子坐正后将脸扭向一旁。
裴珩余光扫了她一眼,见她低头摆弄着香囊上的穗子,便从案上抽出本书递给她:“到国子监还要两炷香,你若无聊,便翻翻书。”
陆明惜手上动作一顿,不冷不热道:“张嬷嬷并未说过乘马车无聊时要翻书。”
裴珩捏着书本的手指一紧,而后收回手,将书放回案上,继续翻着手里的书。
陆明惜将香囊上的穗子编好又拆,拆了再编,越到后面动作越显急躁。他如今确实厌恶她了,却总是挑她的错处,长久下去她的日子如何舒心?
她还未想好对策,车驾便停了下来。待裴珩下了马车,她方掀帘走出,却见裴珩在马车下站着。他眉眼平静无波,朝她伸出手,似是要扶她下踏脚凳。
她环视四周,见过路人打量着他们的车驾,她想裴珩应是为了礼数,便将指尖轻搭在他的手心,轻声道了谢。
她指尖冰凉,而他手心温热,她略感不适。在路上站定后,她垂首道:“民女初到京城,不懂国子监的规矩,稍后还请裴大人多加指点。”
裴珩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将手端放于身前,视线望向国子监大门,声音沉静有力:“待会儿跟着我,不要四处张望,也不可随意与人搭话。”他垂眸瞟了她一眼,“若有人问起你的身份,我来回答。”
陆明惜随裴珩前往治事厅,裴珩侧首瞥了她一眼,见她双手紧扣,他唇角一勾:“可是紧张了?”
陆明惜抿唇坦诚道:“有些。”
裴珩下巴微抬,目光看向前方:“不必紧张。你与我同行,无人敢为难你。至于礼数,你就将此处当成江州的衙廨。”
陆明惜快走几步跟上他:“当真?”
裴珩停下脚步,略一垂眸,转身望向她,微微俯身道:“自是真的,我何须骗你?”
他漆黑的眸子直直望着她,她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要向后退去。他眼眸微动,隔着衣袖轻握住她的小臂,拦了她后退的动作,而后快速收回手,抬步向前。
陆明惜站在原地喘了口气,这才注意到身后是柱子,她刚才差点撞上。
国子监赵司业已在治事厅内等候,裴珩步入后,二人拱手行礼。这时,赵司业瞥见了裴珩身后的陆明惜,他动作一顿,笑问道:“这位是?”
裴珩身子一侧,让赵司业可以看清陆明惜,神色温和道:“这位是江州陆司马家的女公子。她兄长陆少煊正在监内读书,今日正好带她来见见。”他视线转向陆明惜,“陆姑娘,这位是赵司业。”
陆明惜上前两步规矩行礼:“民女见过赵司业。”
听了裴珩的介绍,赵司业便知眼前这位就是传闻中的长公主恩人之女,裴珩未过门的妻子。他了然一笑,命人将陆少煊召至治事厅,又对着裴珩赞叹道:“陆姑娘气度非凡,陆公子亦是少年英才。”
听闻兄长被赵司业夸赞,陆明惜唇角微弯:“赵司业谬赞。”
裴珩眼里闪过一丝不悦,接着从容一笑:“有劳赵司业关照。”
一盏茶后,陆少煊步入厅中,他视线习惯性地投向主位的赵司业,正要行礼,就注意到与赵司业同坐的裴珩。
裴珩正漫不经心地浮着茶沫,间隙瞥了陆少煊一眼。
陆少煊大脑空白了一息,镇定后拱手道:“见过赵司业,见过裴郎中。”
他隐约感觉有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番,来源正是裴珩。他脊背一凉,手指也僵硬了几分。不知他何处让这位裴郎中不满了。
赵司业声音和善:“召你来并非为学业。”他视线转向裴珩,见裴珩微笑颔首,他继续道,“裴郎中知你与令妹许久未见,今日特带令妹来探望你。”
闻言,陆少煊猛地抬头,这才看到立于下首的陆明惜。他眼睛一亮,而后身子站直了几分,向她颔首示意。
赵司业看得出二人应有许多话要聊,便捋捋胡须,顺水推舟道:“裴郎中,那我们便到内室议事吧,让他们兄妹二人去后堂叙叙话?”
裴珩放下手中茶杯,起身抬手:“赵司业请。”
后堂内,见四下无人,陆少煊为陆明惜斟茶后方关切道:“小妹最近可安好?”
“嗯,一切皆好。”陆明惜双手握着茶杯取暖,蹙眉嗔怪,“兄长面容憔悴,可是读书太辛苦了?”
陆少煊笑容里带着无奈:“收到家书后夜不能寐。是兄长不好,在英国公府这门婚事上无半分可做的,让你受委屈了。”
“兄长莫要自责,此事本就与兄长无关,也无人能阻拦。”陆明惜斟酌着字句,“兄长,我有一事要与你讲,你许会觉得离经叛道,但我也只能与你讲了。”
陆少煊神色一紧,端茶的手抖了下。他蹙眉细思片刻,放下茶杯轻叹:“你做下的离经叛道之事可还少?无妨,这次兄长也会站在你这边。”他望着她,心底一阵酸楚,“在兄长面前你不必强撑。”
陆明惜的眼眶瞬间通红,她别过脸去,用衣袖轻按着眼角的泪珠,娇嗔道:“兄长惯会讲感人的话。”
陆少煊取出手帕递给她,轻声问着:“小妹还是这般爱哭。在英国公府可哭过?”
“不曾。”她吸了吸鼻子,一本正经地注视着他,“兄长,我两个半月后便要同裴郎中成婚了。”
陆少煊眼睛陡然睁大,手一松,杯盖掉落在桌上。他意识到自己失态,轻咳了声:“怎会如此快?”
陆明惜摇了摇头,避开他的视线小声道:“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已同裴郎中提过,两年之后便和离,或让他休弃我。”
“什么?”陆少煊顿觉血气上涌。他嘴巴张了又张,最后深深叹口气,手抚着额头劝慰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兄长在意的不是家族名声,而是你。你若真被英国公府休弃,那时你才十九岁,你的后半生要如何过...”
“可若不如此,我便没有后半生了。”她想起在英国公府的日日夜夜,脸色瞬间惨白,眼眸乱颤,“兄长,你知我心意,我无心富贵,所求不过一点自由,如今这一切于我而言皆是牢笼。”她越发激动,“我不愿嫁裴郎中。”
“小妹,你冷静些,小心隔墙有耳。”陆少煊紧张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兄长并无逼迫你之意,你若已下定决心,兄长便不多置喙。明年的春闱兄长定会竭尽全力,若能登科,兄长会为你留个院子,无论何时你都有落脚之地。”
有了陆少煊这番话,陆明惜心中便有了底,情绪也平复下来。
待裴珩与赵司业聊完公事,陆少煊早已回了讲堂,陆明惜则独自坐在治事厅内翻阅着书。见裴珩从内室出来,她便将书本放回书架,迎上前去:“裴大人,我们可是要回去了?”
裴珩往书架方向快速扫了眼,简单应了声便提步向前。走了半刻钟,见四周无人,他稍放缓脚步:“见了令兄可还开心?”
陆明惜的脚步也跟着慢下来:“兄妹相见,自是开心的。今日多谢裴大人。”
裴珩嘴角微微上扬,慢条斯理道:“依赵司业之言,令兄也算有些才华。然,他年纪太轻,尚不够沉稳,阅历也不足。”他侧首瞥了她一眼,意有所指,“待他到了我这个年纪许会好些。”说完,不待她接话便又快步向前。
陆明惜叹气,无奈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