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愿尝试

陆明惜随裴珩前往酒楼,二人一路无话,陆明惜便自顾自地欣赏两侧的街景。她偶然抬眸,恰好与迎面走来一男子对视了一瞬。

那人身形颀长,披了件鸦青色薄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如墨画,眼若星辰。他视线不着痕迹地移开,而后在他们面前停步,施礼道:“裴郎中。”

裴珩亦客气回礼:“苏员外郎,苏姑娘。”

陆明惜出神片刻,这才注意到那男子身后跟着位姑娘,此刻正向裴珩行着礼。她下意识地还礼回去,跟着唤:“见过苏员外郎,苏姑娘。”

裴珩眉峰轻动,侧身介绍道:“这位是陆姑娘。”

苏相瑾拱手一礼:“苏某见过陆姑娘。”

“难得在东华街遇到苏员外郎。”

苏相瑾的声音温和了几分:“苏某今日陪舍妹来买宣纸。”

望着面前的苏家兄妹,陆明惜不由得想起与兄长在江州的日子,那时陆少煊也会陪她去市集,遇友人时也是这般语气。她悄然一笑,多瞧了苏相瑾一眼。

裴珩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陆明惜,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暗芒,须臾,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既如此,我们便不多打扰了。”

待苏家兄妹走过,他脸上笑意瞬无,默了几息后轻描淡写道:“那人是户部员外郎,比我大上两岁。”

陆明惜一时未听出他话中之意,随口应着:“二十六岁便官拜员外郎,实属青年翘楚。”话一出口,她忽觉不妥,停步看向裴珩,弯眼浅笑:“但在民女心中,裴大人更胜一筹。”

裴珩侧首看了她一眼,眉头轻挑,压着嘴角的笑意悠悠道:“那你等会儿讲讲,我是如何更胜一筹的。”

陆明惜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再与裴珩虚与委蛇,笑道:“裴大人若问,民女自会答。但裴大人若问了,便也需讲讲,在裴大人心中,民女又是如何?”

果不其然,裴珩陡然一愣,噤了声。

陆明惜嘴角微勾,想着等会儿可以安心吃饭,不必应付他了。只是她松懈不到半刻钟,便听他问:“你当真想知吗?”

陆明惜微微错愕,抬头看向他,便见他面容沉静如水,眼中波涛汹涌,是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眼神,她分不清其中除了愤怒与不甘还包裹着什么,只觉心神不宁,慌乱下扭头避开了视线。

见她如此,裴珩扯了扯唇角,突然冷笑一声:“就这点手段还想反将我?自不量力。”

陆明惜目光一顿,疑惑道:“裴大人可是又生气了?”

“并未。”他不看她,行步如飞。

陆明惜在背后剜了他一眼,提着裙裾小跑着跟上他,气喘吁吁道:“那裴大人为何走得如此快?民女跟不上。”

裴珩停步,见她面色微红,他正欲开口,却被她抢在前面:“裴大人若想吵架,也请吃过饭再吵。民女饿得没有力气了。”

她扬着下巴一副耍赖的样子,他手指紧了紧,斥责她失仪的话一时噎在喉咙:“我走慢些,你不要再跑了。”

两人并肩缓步走着,裴珩以为总算能与她平心静气地待一会儿,不想陆明惜再次开口:“裴大人同其他女子出行也如今日这般吗?”

裴珩一怔,眼神飘忽,微微别过头去:“为何如此问?”

陆明惜眼睛望着前方认真道:“裴大人是极讲礼数之人,对同行女子应也体贴照顾。民女知裴大人不喜民女,此次为长公主殿下命令所迫,心中亦不快,但裴大人既已带民女出来,还请对民女稍加照料。”

裴珩不解,他分明已尽力照料,是她一再挑起事端。他压下火气,凝眉瞥向她:“我何时未照料你?”

“就如方才,民女人生地不熟,可裴大人径自走了,将民女和岁安留在原地。”陆明惜语气里带着丝挑衅,“民女若出了事,回不到府上,对裴大人也是麻烦事。”

裴珩垂在身侧的手捏紧,黑眸从她脸上扫过,轻嗤一声:“你不是跟上来了吗?”

陆明惜眸子微眯:“若换成其他女子,裴大人可也是让她们自己跟上来?”

裴珩再次别过脸,硬着头皮道:“并无‘她们’,除你之外只有一人,且她不会如你这般无理取闹。”

“宋二姑娘?”

裴珩双唇紧抿,眼眸明显一颤:“你知道她?”

陆明惜点头,语气毫无波澜:“民女入府第二日便有人告知民女,裴大人与宋二姑娘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若无民女,裴大人本该与宋二姑娘成亲,是民女坏了裴大人的好姻缘。”

裴珩下意识想澄清,但见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他眼角眉梢带上了冷意:“确有此事。你可在意?”

“事已发生,民女在意与否皆无意义。民女不会置喙裴大人与宋二姑娘之事,日后裴大人若不愿再与民女同行,民女亦会帮裴大人推掉。但今日,还请裴大人对民女稍加照料。”

她好一副宽容大度为他着想的样子,当真有几分二少夫人的姿态,让他挑不出半分错处,故只能将无名怒火压在心里,面无表情道:“想不到陆姑娘如此通情达理。”

他停步,手指着一旁的酒楼:“就是这里。陆姑娘若还有想争辩的,待吃过饭再说。”

酒楼里的店小二明显认得裴珩,他一进门,店小二便引着他们进了二楼的雅间,边斟茶边问道:“二公子,可还是老几样?”

裴珩颔首,交代店小二将他与岁安所提之物送到府上,店小二应下欲退出去,却被陆明惜喊住:“等等,我还未叫菜。”

店小二一愣,见裴珩无反驳之意,他赶紧上前笑问道:“姑娘要叫哪些菜?”

陆明惜让店小二将店里的几道招牌菜报了一遍,她垂眸想了会儿,语气坚定道:“这些菜全部都要,坐在外面与我们同来的小姐,也给她上一桌同样的菜。”

“这...”店小二视线转向裴珩,裴珩轻挥手,店小二便颔首应下。

待店小二出了雅间,裴珩方问:“方才点的菜皆喜欢吃吗?”

陆明惜摇头:“只是未尝过,不知会喜欢哪些不喜哪些,故都尝一遍。”她顿了顿,“民女觉得,吃饭的银两应当由裴大人来付。”

裴珩嘴角浅勾,温声道:“这是自然。”

他眼神轻轻一凝,又问:“菜尝过了,若不喜呢?”

“日后不再尝便是了。”陆明惜不解裴珩为何有此一问,“裴大人未试过可能不喜的菜色吗?”

他注视着她,郑重道:“正准备试。”

“裴大人怎这般认真?”

裴珩收回视线,抿了口茶,故作淡然道:“我比你大上许多岁,自是要稳重。”

这是陆明惜第四次听裴珩谈起年岁的话题,她敛起笑诚恳道:“民女那日口不择言,但并无恶意,裴大人不必往心里去。”

见裴珩并无反应,她又补上一句,“裴大人若仍是不快,也可讲讲不喜民女之处,民女尽数听着。”

裴珩放下茶杯淡淡道:“我不喜你之处,你心知肚明,还需我讲出来吗?”

见他神色清冷,陆明惜想他应是懒得指责她,便问:“那裴大人是不是不气了?若不气,日后便不要再提起年岁了。”

裴珩心口一滞,眉头轻轻蹙起,随即又强行舒展开:“提起年岁,那探花郎我见过,年岁不大,相貌也与苏员外郎有几分相似,你应喜欢,为何拒了?”

陆明惜不知裴珩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但也诚实答道:“家父有恩于他,他求娶民女是为报恩。但民女知他有心仪女子,不愿做棒打鸳鸯之人,便拒了。”

她觉得可笑,父母有恩于人,那些人的报恩之法竟都是娶她。他们无一个是因有情于她,皆是为了自己的算计将她当成工具,且欲将她置于毁人姻缘的处境。

她掩起眼中的情绪,微微笑着:“但与英国公府的婚约,民女实无办法。”

裴珩置于案上的手缓缓收紧,默了片刻。

他似乎有些懂她为何如此抗拒与他的婚事了。他曾以为,英国公府愿意屈尊履行这个婚约,陆家该感恩戴德,而她更应温顺谦卑、极力讨好,可原来在她眼中,他一开始便剥夺了她选择和拒绝的权力,她连“不做棒打鸳鸯之人”都不能做到。

但事已至此,这门婚事不能毁,他亦不会让她离开。

他拣了个稍能安抚她的话题:“你并非棒打鸳鸯之人。我与宋二姑娘并非传言那般感情甚笃,只是自幼一起长大,若要成婚,也无不妥。”他喉结滚了滚,艰难开口,“她与你不同。”

陆明惜粲然一笑,不假思索道:“这是自然,民女如何能与宋二姑娘相提并论?”

裴珩眉头紧皱:“你为何总要如此自贬?”

陆明惜面容平静:“并非自贬,民女在裴大人心中不就是如此吗?”

这时店小二前来叩门,端着菜推门入内,二人各自别过头去,谈话也就此打住。

菜色丰富,瞧着让人胃口大开,陆明惜礼貌问过裴珩后便自己吃了起来。

裴珩凝神望着一门心思铺在吃饭上的陆明惜,无奈摇头,端起茶杯饮了口茶。

她让他的心不上不下地悬着,她却无丝毫感知。

陆明惜吃了会儿,见裴珩一直未动筷,问道:“裴大人不是饿了,怎么不吃?可是觉得民女吃相不雅,没了胃口?”

裴珩抬手按了按眉心,胸口攒着的郁气化作一声低叹:“你吃饭时秀气斯文,并无不妥。”他握起筷子,在案上扫了一圈:“你觉得哪道比较好吃?”

陆明惜目光略带迟疑,指了几道菜。裴珩便将这几道菜每道都尝了一口,细细咀嚼后认真道:“我们口味应当比较相似,这几道我也喜欢。”他稍一思忖,放下筷子看向她,“有一道菜今日未点,我觉得味道不错,你可要尝尝?”

陆明惜当真仔细想了这个问题,答道:“民女已有些饱,怕是吃不下。”

“你尝一口便是。”说完,他察觉语气里似乎带着命令,默了一息后语气放软,“我并非在逼迫你。你若愿试试,便浅尝一口,若不愿,此事就作罢。”

陆明惜错愕,未经思索道:“民女有些看不懂裴大人。”

见裴珩面色一僵,她立即改口:“民女失言,望裴大人见谅。”

裴珩叹气:“你不必这般小心谨慎,我并非蛮横无理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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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于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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