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到宫门口时,天有了丝光亮,但仍需打着灯笼。
陆明惜下了马车,随引路的太监穿过宫内深长的甬道,到了坤宁宫正殿。
殿内,太后高坐在上首,身侧是皇后,再往下两溜椅子上坐着近十位妃嫔,满室的珠翠与焚香的味道。
陆明惜垂眸深吸口气,硬着头皮尽量端庄地走上前去,按长公主和张嬷嬷所教依次行礼、敬茶。恭敬道:“臣妇陆氏,叩谢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圣恩。”
太后见到外孙媳妇自是开心,和蔼道:“起来吧。”
见陆明惜起身后仍垂着眼,太后又说:“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陆明惜依言抬眼,正对上太后含笑的目光。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转向皇后,笑道:“倒是个齐整的孩子,看着也稳重。”
皇后笑着应和:“母后说的是,裴郎中好福气。”
见状,旁边几位妃嫔也跟着凑趣,有的夸她眉眼生得好,有的赞她礼数周全。
陆明惜一一福身谢过,稍松口气。
待收了太后和皇后的赐礼,气氛一派祥和时,皇后不易察觉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妍妃会意,便温声开口:“世子妃是三朝入宫谢恩的,本宫想着你大约也是成婚第三日入宫,便将皇后娘娘赏赐给本宫的贡果留了些出来,想着送你。只是你一直未入宫,那些贡果放坏了。”
说到此处,她似是略有遗憾,又浅笑道:“本宫也没什么其他好的东西能送你,这个香囊你收下,也愿你和裴郎中多子多福。”
闻言,陆明惜心头一紧,想着该来的还是来了,便从容地跪下行礼,说起恭维话来:“娘娘这般记挂,臣妇却无缘领受,是臣妇福薄。今日蒙娘娘赐此香囊,臣妇必贴身珍藏,愿借娘娘吉言。”
说完,她跪姿转向上首的两位,再次叩首行礼。“臣妇本应早早入宫谢恩,只是前些日子舅姑二老身子略有不适,臣妇身为儿媳,理应在旁侍疾。待二老稍愈,外子又不慎受了伤卧病在床。幸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体恤,特许臣妇照料,臣妇这才斗胆耽搁了几日。如今外子已大安,臣妇特来叩谢娘娘恩典,也求娘娘恕臣妇来迟之罪。”
皇后一脸和气地笑了。“那几日英国公府事多,太后与本宫都知道,你今日来了就好。”
太后目光慈和。“哀家记得,是长公主打发人来告的假。难为你两头操心,起来吧。”
“是。”
不想陆明惜刚刚起身站好,就听另一侧的舒嫔说:“提起裴郎中,听闻裴郎中中箭时,裴夫人也在马车上?”
陆明惜微微一顿,感慨着宫里人果然不同,机锋都包裹在糖衣里。从前她只需要面对一个半遮半掩的长公主,今日满屋子都是“长公主”。
她静下心来,转身向舒嫔行礼,恭顺道:“回娘娘的话,外子中箭时,臣妇确实同在马车内。贼人知外子为人,见臣妇在侧,知他必会护臣妇周全,故那一箭直朝马车正中而来。为的便是射中外子,或让外子为臣妇挡箭。”
她顿了顿,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幸得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庇护,外子如今无事。臣妇今日能跪在这里谢恩,心中总算稍安。”
见舒嫔的话头被堵了回来,皇后立马接过,略带嗔怪道:“舒嫔你也是,本宫知你是怕裴夫人受了惊吓,想宽慰她几句,可你这话说得直接了些,反倒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舒嫔未再多言,垂眸浅笑道:“皇后娘娘说得极是。臣妾语出无状,还请皇后娘娘见谅。”
皇后微微勾着唇角,轻描淡写着将此事翻了篇儿。“罢了,今日是好日子,不提这茬。”
说话间,妍妃余光瞥了眼陆明惜,又笑望向舒嫔。“妹妹多虑了,裴夫人并非一般的柔弱女子,怎会遇事便吓到?”
说着,她目光移向陆明惜,语气里似是赞赏:“本宫听说裴夫人前段时日不辞辛劳,亲自在城北施粥,还救了个孩子。”
她眼中笑意更深,说话的语调却波澜不惊:“裴夫人行的善举都传到宫里来了。”
陆明惜闭了闭眼,又是一礼,谦恭道:“娘娘耳目通达。英国公府积善之家,城北施粥和无偿救治皆是臣姑长公主殿下的主意,臣妇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且,外子能尽快脱险,臣妇想着是过往善行的福报,故尽心在粥棚待了三日。但娘娘若称之为‘善举’,臣妇便要惶恐了。”
妍妃莞尔一笑,将视线投向太后和皇后。“英国公府的门风当真是好,裴夫人温婉贤淑,能说会道,臣妾怎么看怎么觉得喜欢。”
太后慈爱地看着陆明惜,语气欣慰:“她是长公主亲自教导的,自然差不了。”
陆明惜眼眸一眨,分别向太后和妍妃行礼,谦卑道:“太后娘娘谬赞。谢娘娘抬爱。”
一直笑而不语的丽妃适时说道:“臣妹此前也与臣妾提过裴夫人,说她聪慧机敏,心思纯正,能得这样的妯娌是一幸事。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在旁观察打量的宋含妤的姑母,淑贵妃,也应和着:“谁说不是?臣侄女与裴夫人要好,想必裴夫人也是知书达礼、心思纯良之人。”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皇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而后面容和善道:“本宫正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来是许久未见宋二姑娘了。”
一句话的工夫,她脸上找回了笑意。“中秋宴快到了,到时让宋二姑娘与裴夫人再合奏一曲,让太后与本宫也听听,看古琴与琵琶是如何融会贯通奏出仙乐的。”
舒嫔唇角不着痕迹地勾了下,顺势接话:“都说裴夫人琵琶技艺惊人,不知裴夫人师从何人呐?”
陆明惜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快速思虑后决定实话实话:“回娘娘的话,是王渭渊王先生。”
此话一出,立即有几位妃嫔面面相觑,殿内有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见气氛已足,舒嫔这才话里有话道:“原来是前任教坊琵琶色色长。”
殿内年纪最小的月嫔掩唇轻笑:“姐姐说的可是两年前被逐出教坊的王色长?”
她瞟了陆明惜一眼,话里透着不屑:“他曲子是弹的不错,可天底下会弹曲儿的多了,又有几个像他这般品行不端?”
说完,又从鼻子里轻“哼”了声,阴阳怪气道:“他怕是担不起裴夫人这句‘王先生’。”
太后扫了眼殿中众人,又用余光瞥了眼皇后,心明镜似的。但她并未急着出声,而是将视线落在殿中央站着的那人身上,打算看她会如何表现。
殿中央,陆明惜闭眼深吸口气,强行住心里的火,控制着露在外面的手不要攥握起来。
她脑中一遍遍回响着出门前长公主的嘱咐:“切不可意气用事”“遇事莫冲动”“想想你若是宋二,当如何做”。
想到这里,她在心里不停默念:“我若是宋姐姐,我当如何?”
念了没几遍,她就放弃了,因为宋含妤绝不会因师承问题遭人刁难。故她此刻做不成宋含妤。
思索片刻后,她想到了要如何回复。她不知她如此说会是何后果,但她要试试。
另一边,见陆明惜迟迟未答话,又见淑贵妃稳如泰山,丽妃便向对面的颖嫔递了个眼色。颖嫔会意,正打算出来打圆场,就见陆明惜上前两步,向太后和皇后行了礼。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臣妇向往古琴的深沉,故对古琴略知一二;但臣妇亦喜爱琵琶的明朗,故幼时起便拜师学艺。”
“臣妇自七岁起随王渭渊先生学习琵琶,先生在江州待了五年,臣妇便随先生学了五年。臣妇所会的乐理、曲谱、曲目和指法无一不是先生所教授。故无论先生如今为人如何、处境如何,当年的师徒之情臣妇万不敢忘。”
太后睥了眼还欲开口的舒嫔,见她及时噤声,太后这才稳声道:“你父母教得好,英国公府教得也好。到哪儿,尊师重道都是对的。”
她看了眼身旁的嬷嬷,嬷嬷便上前扶她起身。她边起身边慢悠悠道:“哀家岁数大了,坐久了浑身酸疼,就先回去了。”说着,她看向陆明惜,“丫头,你到哀家那儿,陪哀家聊会儿。”
午时刚过,太阳正烈,马车回到了英国公府门前。
收到提前回来报信的仆从的消息后,裴珩便一直等在门口。此时马车刚一停稳,他立刻大步迎了上去,在踏脚凳旁站定,满是期盼又略有紧张地望着车帘。
岁安先从车帘后钻了出来。见到裴珩,她先是一愣,而后恭敬道:“二公子。”接着下了马车候在一旁。
听到岁安的问安声,陆明惜知道裴珩在车外。她掀帘走出,脸上虽有疲惫之色,但望向他的目光温柔。
见到他熟悉又渴望的眼神,裴珩心头一暖,出口的声音自然而然地缱绻起来:“回来了。”
陆明惜凝着他的脸看了一瞬,柔声回道:“嗯,回来了。”
她将手轻搭在他递过来的手上,扶着他走下马车,问着:“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在听松居等我?”
裴珩将手背后,陪她一起往府内走去,认真道:“我希望明惜回来后见的第一个人是我。”
陆明惜打趣他:“你可是还在记恨,我从普陀寺回来后先去了母亲那里的事?”
裴珩嘴角勾起抹淡淡的笑:“我信明惜回来后会先回听松居见我,但我不想等那么久。我想明惜一到府门,我便能见到明惜。”
陆明惜眼睛一亮,继续逗他:“那我现在见过你了,等下我直接去世安居?”
裴珩停步看向她,眼神柔得要浸出水来。“明惜若想去,我便陪明惜一起去。不过这个时辰母亲应当已经午睡歇下了,明惜不如先回听松居吃午饭。”
他拉过她的手轻轻捏着,嗓音里透着丝委屈:“明惜,我也还未吃午饭,有些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