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世安居。
长公主倚着软垫稳稳坐在美人榻上,面容平静无波,手中的茶杯却端起又放下,反复数次。直到陆明惜讲到太后将她带去了自己宫中,长公主从早起就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了几分。
她品了口茶,觉得今日的茶不错,眼尾也带上丝笑意。“没想到今日淑贵妃会出面,想来,是宋府递了话儿。”
陆明惜想起前几日宋老夫人在普陀寺的一番问话,点头附和道:“儿媳也是如此想的。下次探望宋老夫人时,儿媳会当面道谢。”
长公主点头,想起件事来,“六姑娘这几日便要回来了。”
“是,儿媳知道了。”
长公主目光在陆明惜脸上扫了几圈,轻笑道:“你是个不记仇的。”
陆明惜坦然一笑,“母亲说笑了,儿媳是六妹妹的二嫂。”
闻言,长公主笑而不语,又饮了口茶。“今儿是七夕。外面热闹,你跟二郎要是没事儿,就出去走走,晚上也不必过来问安了。”
陆明惜向裴珩提起长公主说的这段话时,裴珩正端坐在书案前处理着公文。他唇角微弯,眼里也染上淡淡的笑意。
“那明惜今日剩下的时间,便都是我的了。”说话时,他眼神还专注在眼前的公文上。
陆明惜开始有些期待,问道:“那我们今日去哪里?何时出门?”
“明惜若没有其他安排,我们吃过晚饭便出门。先去城西逛灯市,再去东华街。”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疾不徐地在公文上提了几笔,而后将公文放到一旁,这才抬头看向坐在临窗客椅上的陆明惜。“东华街今晚有烟花,我订了茶楼临街的雅间,那里位置好,看得清楚,明惜应会喜欢。”
陆明惜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认真地点着头,“我喜欢看烟花。”
她毫不掩饰的欣喜落在他眼里,让他刚从公务中抽身时眉眼间残余的一点紧绷顷刻间消散。他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丝若有若无的得意:“如今,我也能猜到明惜的一些喜好了。”
说着,他脑中灵光一现,嘴角弧度更深了些。“明惜不妨也猜猜我的喜好。”
他话音刚落,陆明惜的表情就肉眼可见地僵了下。她眼波微动,眼珠在眼眶里滚了几滚,在他一动不动盯着看的目光下试探着吐出两个字:“读书?”
裴珩饶有兴趣地继续盯了她几息,细细欣赏着她抿唇紧张等待的模样,直到她脖颈处轻轻滚了下,他方挑眉开口:“明惜说对了一半儿。”
陆明惜稍松口气,又赶紧追问:“还有一半儿呢?”
“明惜要不要再猜猜?”
陆明惜顺着他的话垂眸思索,想着是该按书籍的类别分,还是按年代分,还是按收藏价值分,还是...
片刻后,她紧锁的眉心慢慢松开,而后果断摇头,泄气道:“我猜不出来。”
裴珩的眉尾微微向下撇了撇,转而收起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温声道:“我喜欢明惜陪我读书。”
陆明惜下意识地想反驳这怎能算是喜好,但在他眼眸中光芒黯淡的那一瞬,她的质疑迅速转成了愧疚。她身子稍稍倾向他,急忙找补:“我也喜欢。我也喜欢你陪我读书。”
可他仍是眼神湿漉漉地望着她,她心头一颤,郑重其事地再次强调:“我真的喜欢。”
他垂眼默了会儿,从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抽出本书来,然后起身走到她面前,将书递给她。
他凝着她的眸子,眼里渐渐有了笑意。“明惜既喜欢,自明日起,明惜便每日在书房陪我读一个时辰的书,可好?”
陆明惜目光一顿,迟疑着从他手中接过书,眯眼问道:“你方才该不会是假装的吧?”
“明惜不信我?”
见他眼里又要漫上委屈之意,她立刻改口:“好,每日一个时辰。”
裴珩的唇角再度勾起,转而温柔地注视着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触着她的脸颊,低声道:“我此前说过,我多了许多喜欢做的事,皆与明惜有关。如今,明惜可信了?”
陆明惜眨了下眼,抬手覆着他的手,让他的手心贴在她脸颊上,而后眸光盈盈道:“你下次再问我你的喜好,我定能答得出来。”
她毫无防备,只看着他,眼中也只有他。
想到这里,他顿时心跳如鼓,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嗓音也不知何时开始沙哑:“明惜再这样看我,我便要犯错了。”
陆明惜眼尾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接着闭眼仰头,“那我把眼睛闭上。”
眼前是她轻颤的睫毛,耳边还萦绕着她娇俏软糯的声音,裴珩的心跳眼见着就要失控。他喉结重重滚了下,缓缓俯身,在离她唇瓣一寸时停顿了须臾,而后闭上眼,将吻落下。
良久,温柔而缠绵的一吻结束。
陆明惜将脸颊贴在裴珩胸膛上,听着他强健有力、却和她一样紊乱的心跳声,迟迟未能回过神来。
她紧紧环着他的腰,声音软得不像话:“方才,我觉得欢喜。”因着羞怯,她声音又小了几分,“我喜欢你这样吻我。”
她声音如蚊子般轻,但裴珩听得清清楚楚。他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后狂跳不止,整个人似被定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过了半晌,他眼神慢慢聚拢,接着收紧手臂,将她圈在怀里。“明惜,这句话晚上再对我讲一次。现在...”
他不敢再想她说的话,更不敢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拼了命地压制着情愫。可狂乱的心跳告诉他,他压制不住。
他抬眼望向屋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试图稳住局面。“现在,让我这样抱会儿。”
陆明惜轻轻“嗯”了声,但很快又问:“你的心跳怎么越来越快了?”
裴珩苦笑,低头看向她,眼里似藏了一只饿极了,却又怕惊动猎物而藏起利爪耐心潜伏的猛兽。
“明惜,你真是...会折磨我。”
他的声音低沉、微哑,还带着丝叹息,故虽未听懂他话中之意,但陆明惜也莫名的脸红。她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闷声道:“那我再抱你一会儿。”
裴珩瞳孔猛地放大,又赶紧闭眼,僵着身子在心里背起《大学》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明明德...明...明惜...”
他心里一惊,重来一遍:“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至善...至...明惜...”
......
翻来覆去背了半天,脑里最后只剩“明惜”二字。
夜幕降临,东华街上的莲花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在风里摇曳着。
远处走来两人,一人是裴珣,另一人是宋文昭。
宋文昭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对周围的热闹提不起兴趣,便抬眼望向苍穹,寻那所谓的牵牛织女星。
他看见了横贯天空的银河,也看见了银河两侧的两颗星,心中有所触动,想起句诗来。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原来,是这种感觉。
暗暗自嘲后,他敛了情绪准备收回视线,不想,余光扫到了斜前方二楼窗边的倩影。
他呼吸一滞,脚步跟着停下,但又很快反应过来,遮掩似的回头看了眼走在后面的裴珣,低声道:“阿珣,路上人多,记得看路。”说完,就放缓了步子继续向前走着,目光却锁在窗边那人身上。
裴珣嬉皮笑脸地应下,眼睛还是四处望着。很快,他也看到了窗边坐着的裴珩和陆明惜。“宋三哥,你看,那是我二哥、二嫂!走,咱们过去打个招呼。”
话音未落,裴珣便快走几步到窗下,恭敬行了礼。
被裴珣落在身后的宋文昭站在原地深吸口气,而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过来,向二人一一颔首示意。
他抬起头,刚想找个借口带裴珣离开,不想裴珣拉着他的胳膊带他往茶楼里走,说着:“咱们上去和我二哥说几句话。”
宋文昭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伸手去抓裴珣的手,劝阻道:“裴兄和裴夫人出来过节,我们还是不要上去打扰,有话改日再聊。”
“遇到二哥、二嫂,当然要当面问安。宋三哥就当陪我,咱们聊几句就走,最多再喝杯茶,耽误不了他们多少时间。而且你和我二哥多少年的交情了,有什么好见外的?”
说着,裴珣朝宋文昭眨了眨眼,“你也不必担心我二嫂,她人很好,不会因此责怪我们。”
宋文昭一时语塞,半推半就地跟着裴珣上了楼。
雅间内,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陆明惜看了眼裴珩,问道:“是不是七弟和宋三公子上楼了?要不我去开门?”
自打看到裴珣拉着宋文昭进了茶楼,裴珩便坐得板正,眼睛直直盯着桌上的茶杯。听陆明惜说话,他抬眸笑道:“你坐着,我过去看看。”
他起身,手轻抚了几下她的鬓发,这才不慌不忙地转身朝门口走去,眼底瞬间覆上寒光。
门外人刚想敲门,门便从内打开。
门内,裴珩负手而立。他目光在二人身上快速扫了一圈,似是无意地站到宋文昭的正对面,挡住了身后坐着的陆明惜。
裴珣率先开口:“二哥安,二嫂安。小弟和宋三哥经过此处,恰好遇见二哥、二嫂,小弟便拉着宋三哥过来了。”
宋文昭顺着裴珣的话说:“多有打扰,还望裴兄和裴夫人莫怪。”
裴珩唇角轻勾,客套道:“宋兄说的哪里话?你我一武一文,一在疆场一在庙堂,难得见面。今日偶遇实是有缘,本应请宋兄进来小酌几杯,好好叙旧,只是,内子也在,多有不便。”
宋文昭也笑,“裴兄客气了。阿珣惦念你的身体,前几日我有事,没能到府上探病,也不知你身体恢复得如何。今日,”
说到这里,他余光注意到陆明惜正朝这边走来,便匆忙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拱手行礼道:“裴夫人。”
裴珣一愣,也跟着拱手。“二嫂。”
陆明惜在裴珩身侧站下,一一还礼。“宋三公子,七弟。”
她望了眼裴珩,见他淡淡一笑,便问:“难得遇到,正好屋内备了茶水点心,二位可要进来小坐片刻?”
“小弟正有此意。”
“多谢裴夫人好意。”
宋文昭背挺得笔直,袖下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他望着陆明惜,强作镇定道:“但宋某与阿珣还有几处地方要去,如今天色已晚,怕会来不及,便不进去坐了。”
裴珩嘴角轻扯,冷冷瞥了裴珣一眼,又将视线落回到宋文昭身上,礼貌笑着。“宋兄难得在京中过节,自应逛得尽兴。既如此,裴某与内子便不多留宋兄了。”
宋文昭暗暗松口气,再次拱手。“宋某就此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