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惜前一晚在宋府不到二更就歇下了。此刻,她费力地抬着眼皮看了眼更漏,三更初。
她无奈叹气,开始想,她是不是太纵容他了?若被长公主知道,怕都成了她的错处。
她措辞许久,跟他商量着:“你身体要紧,要收敛些,不然伤口何时才能痊愈?”
裴珩低头在她肩头啄了口,又蹭着她的发丝略有得意道:“这次没有扯到伤口。”
他说的是事实,但她觉得有些不对,故迟疑开口:“但,”
“我想明惜。”
轻飘飘的、带着鼻音的四个字一出,陆明惜顿时没了说辞。她唇瓣张了张,认命道:“睡吧。”
不想他又凑在她耳畔问:“痊愈了,便不用收敛吗?”
陆明惜被他的话惊得心头一颤,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便问:“你...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吗?”她还清楚地记着他最开始讨人厌时的样子,困惑道,“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明惜喜欢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陆明惜几乎是脱口而出:“喜欢现在的。”
“明惜喜欢就好。”裴珩嘴角微微扬着,将脸埋在她发间,“我也喜欢现在的自己。”
两人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感觉到怀中人身体松懈,呼吸均匀而绵长,似是已经睡着,他便小心地将她环得更紧了些。
他迟迟不愿入睡,想起昨夜独自在榻上的辗转反侧,轻声叹息道:“明惜,我这般喜欢你,想念你,依赖你,如何收敛?”
房内寂静,无人回应。他自顾自继续说着:“我不想收敛。”
“明惜,你何时能像我这样‘不收敛’?”
次日卯时正,世安居内,长公主端坐于上首,裴湛、裴珩夫妇分坐两侧。
长公主看向裴珩,关切地问道:“二郎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裴珩坐得端正,语气沉稳:“回母亲的话,儿子身体已无大碍,打算五日后销假返衙。”
长公主微微颔首,一脸慈祥。“我知二郎勤勉,但身体是第一大事,若仍有不适,迟几日返衙也无妨。”
她停顿片刻,话里待带了丝埋怨:“听说你接连几日在书房待至二、三更,你还未痊愈,身体如何吃得消?再是心系公务,也该适度。”
说着,她目光转向陆明惜,嘱咐着:“明惜,你平时要多规劝着他。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扑在公务上便不管不顾,需要有人提醒着。”
陆明惜恭敬应下:“是,儿媳记下。”
长公主目光在陆明惜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打趣道:“瞧你眼下的青黛,一日比一日重,想是休息不好。你虽年轻,但也经不住这样熬。以后若无要紧事,晚间便早些歇下。”
说到这里,她余光扫过一旁满面红光、神采奕奕的裴珩,轻剜了他一眼,然后给陆明惜出着主意:“你瞧他哪里是需要人照顾的样子,日后他若待在书房迟迟不回,你也不必等他,直接睡下便是。”
裴珩的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而后恭声道:“母亲,这些日子夫人照顾儿子,衣不解带,日夜操劳。因儿之故让她如此辛劳,儿子心中有愧。待儿康复,定会加倍补偿她。”
闻言,陆明惜眼睛睁大了几分。她浅笑着望向对面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裴湛和垂首轻笑的姜令仪,接着,将视线移向长公主,就见她正饶有兴趣地扫视着房内的几人。
长公主目光最后落在裴珩身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味深长道:“二郎最是懂分寸,听二郎如此说,母亲也可安心了。”
出了世安居的大门,一直提心吊胆的陆明惜不安地问道:“我总觉得母亲今日话中有话,大哥和大嫂看着也奇怪。是我多心了,还是母亲本就是此意?”
裴珩停步,眼神温柔地俯身望着她,唇角还噙着似有似无的浅笑,说的话却是:“我们还是要尽快开府。”
开府?陆明惜蹙眉间反应过来,瞳孔立时睁大几分,磕磕巴巴道:“母亲...母亲都知道了?”
她羞愤不已,丢下句“丢死人了”就疾步朝前走去。
望着前方既要保持端庄,又要快步离开的身影,裴珩眼中的笑意明显了些。他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待赶上她,他温声宽慰着:“当年大哥大嫂成婚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说的,例行公事而已,明惜不必放在心上。”
陆明惜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丝欣喜。“当真?”
裴珩正经地点了头。
他不知道长公主此前是否对裴湛和姜令仪讲过类似的话,他只是觉得,应当讲过。为了让她安心,撒个无伤大雅的谎也没什么。
只是,他正得意自己寻了个让她自在的法子时,她瞬间变脸,警告道:“如今有母亲盯着,我再不会同你胡闹了。”
裴珩嘴角的笑意一僵,转而轻声细语道:“好,今日起我会早些回房,让明惜早些歇下。”
陆明惜瞥了他一眼,满脸的不信。“嘴上说说如何作得了数?你写下来交给我。”
裴珩微怔,随即低声笑了起来,无奈道:“好,今晚写给你。”
当晚,裴珩果真回来得早,一更正便迈着沉稳的步子进了卧房。
站在门口扫视一圈,见陆明惜坐在书案前写着字,他眉眼不自觉地垂顺下来,嗓音也含了糖似地放柔:“明惜。”
初五蛾眉月,月色正好。
值夜婢女守在卧房外,透过树影看着天上的月亮,渐渐有了困倦之意,便打起了哈欠,却听书案方向传来陆明惜压低声音的指责声:“不可理喻!你真是...无法无天!你...这是我的书案!”
值夜婢女一愣。原来平日温声软语的二少夫人,私下里对二公子这样不客气。
她还未回过神,又隐约听见裴珩说:“如此才算公平。”语气里没有半分不悦,倒似乐在其中。
她又是一愣。这是,二公子?
难怪韩嬷嬷今日特意将他们召过去,又一次交代他们,二公子和二少夫人的事决不可外传半分。
想到这里,她赶紧抿唇抬头望月。
七月初七,七夕节。
天还未亮,陆明惜便已穿戴整齐出现在世安居。
长公主从头到脚细细确认了遍陆明惜的装扮,满意地点了头,又招她近前,替她理了理翟冠上的珠结,稳声道:“你规矩学得很好,入宫后,你只需按我和张嬷嬷教的去做,便出不了大差错。太后疼爱二郎,此前入宫我向太后夸过你,见到你,太后会喜欢的。你大嫂也已写信给丽妃,也算有个照应。”
见陆明惜乖顺地垂眸应下,她又语重心长道:“你应还记着宋府寿宴时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宫中只会更甚。你只记得四个字,谨言慎行。遇事能周旋便周旋,吃些小亏也无妨,有我在,没人敢真的动你。但你切不可意气用事,自己把把柄送到别人手里。”
陆明惜袖下的手指蜷了起来,稳下心绪恭谨应着:“是,儿媳谨记。”
长公主仍有些不放心,但又不能跟去,只能再提醒句:“凡事机灵些。”
这时,张嬷嬷上前提醒时间差不多了,长公主便让陆明惜准备出发。在陆明惜踏出房门前,她又喊住她,最后一遍叮嘱着:“你与宋二相熟,遇事莫冲动,想想你若是宋二,当如何做。”
陆明惜转回身来行礼。“是。儿媳此行但求一个‘稳’字,绝不冲动。”
待陆明惜出了世安居,长公主长舒口气,靠坐在椅背上,声音飘忽了几分:“张嬷嬷,再给我倒杯茶来,我缓缓。”
张嬷嬷将茶端到长公主手边,笑道:“您别太担心了,二少夫人聪慧,您又做了许多铺垫,此次入宫谢恩应当会顺顺利利。”
长公主疲惫地揉着眉心,感慨着:“令仪入宫谢恩的时候,我只简单交代了几句。明惜不一样。”
“她再是聪慧,皇后那关她也不一定过得去。再加上她的性子...”她眉头皱得更深,“张嬷嬷,你来给我按按头。”
世安居外,裴珩已等候多时。陆明惜一迈出院门,他便大步迎上去,打量起她的神色。
见她一脸严肃,端着胳膊双拳紧握,他心猛地一跳,小心翼翼问道:“母亲训诫你了?”
陆明惜想摇头,又怕乱了珠结,便小幅度地抬眸望向他,语带不安:“没有,只是有些紧张。进去前还不紧张,听母亲讲完我便又紧张起来了。”
裴珩心脏跟着收缩起来,有些钝疼。他眼神更加温柔,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道:“明惜第一次在家宴上见我时便紧张,马场射箭时紧张,下水救人时紧张,在我中箭时也紧张,但从未因此误事。明惜,入宫谢恩对你而言是新鲜事,而非难事,不要怕。”
陆明惜心口一暖,心中忐忑渐消,郑重道:“好,我会尽力。若真出了错,便由你和母亲为我出面。”
裴珩目光沉稳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只管去做,若真有差错,我一力承担。”
他重如誓言的样子让陆明惜心慌到想逃,她避开他的目光不假思索道:“倘若你一人承担不了呢?”
裴珩未想到她会如此问,不由得轻笑出声,带着调侃:“那便等明惜来救我。”
说完,他敛起笑,缓缓俯身与她视线齐平,温声却郑重:“我们夫妻一体,一起承担。”
陆明惜眨了下眼,眼角弯起,眼中蹙起一抹水光。“好。”
英国公府门口,裴珩扶着陆明惜上了马车,听她说“等我回来”,又看着马车驶出街道,背于身后的手仍紧攥着松不下来,竟比殿试时还要紧张。
防风上前提醒:“二公子,再有半个时辰员外郎便要到了。”
裴珩颔首,又往马车的方向望了眼,转身提步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