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房内的人还未睡下。
陆明惜一边给裴珩换药,一边埋怨着:“明明说好了的,你还偏要胡来,现在伤口又扯开了。”
“怎能怪我?是明惜太,”见陆明惜白了他一眼,他轻声笑了,满眼柔情地望着她,“怪我,下次不会了。”
陆明惜没反驳,手下慢慢缠着纱布,似是随意道:“我今日去世安居时,大嫂也在,母亲和大嫂正在给三弟相看。”
裴珩眼神一顿,视线移向一旁,公事公办道:“他年纪虽不算大,但也该成亲了。”
陆明惜的目光仍落在他的伤口处,语气平静:“三弟与我兄长同龄,我兄长如今还在苦读。”
“少煊与他不同。”
他顿了顿,捋着她的发丝温柔地笑着:“少煊若进士及第,我会为他寻一门好亲事。”
陆明惜贴好最后一块纱布,帮他系好衣带,这才看向他:“这倒不必。我今日与兄长讲了荣国公夫人的意思,兄长说,姻缘事大,他想寻个真心喜爱的。”
“那便听少煊的。”
陆明惜嘴角弯起抹笑意:“你如今倒是听得进去这样的话,不讲什么‘合两姓之好’了。”
裴珩手环着她的肩将她搂到怀里,脸颊贴着她的额头,嗓音里带着笑意:“我与明惜先是情投意合,再是两姓之好。”
陆明惜眼睛望着空气,指尖在他衣襟上滑动着,试探问道:“那你对三弟的亲事是怎么看的?母亲为他选了个地方官之女,他们应当还未见过面。”
裴珩眼尾的弧度渐渐放平,淡淡地唤了声:“明惜。”
“嗯?”
“明惜想为他出头?”
陆明惜指尖一蜷,默了几息后仰头望向他:“让你不开心了吗?”
裴珩低头看着她,眼里的那点警觉之意慢慢散去,而后温声道:“明惜与我说说,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陆明惜欲起身,他手臂稍一用力阻止了她:“就这样说。”
陆明惜犹豫了片刻,靠回他怀里,字斟句酌道:“我刚入府时境遇不算好,有一日在府中偶遇三弟,见我面容憔悴,他便好意宽慰了我几句。”
说着,她轻握住他的手:“三弟当初可能只是出于对未来二嫂的敬重,但你知我一向感念别人的善意,故母亲她们聊起三弟的亲事时,我便多听了几句。”
裴珩垂眸扫了她一眼,见她睫毛轻眨着,他微微收紧手臂:“对他来说,前途比姻缘重要。母亲待他不错,送他入监,明惜若想回报他对你的善意,日后我可给他个好出路。”
他停顿半晌,喉结滚了下,问道:“明惜是否希望我如此做?”
陆明惜靠着他肩头未动,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三弟成婚时,我们多送些贺礼吧。”
裴珩松了口气,嘴角重新挂上笑意:“此前答应阿沐要去看他写字,我们明日过去,如何?”
“嗯。”
第二日上午,临风居院内,裴珣正带着阿沐练投壶。
见裴珩和陆明惜从院门口走来,原本蹲在阿沐身边的裴珣欲起身行礼问安,裴珩轻抬下巴,示意他继续,他便向二人颔首示意,然后继续指导阿沐。
他取过一支五扶长的箭矢,指了指箭杆后段:“阿沐,手放在这里。”
待阿沐握住箭矢后,他托着阿沐的手肘往上抬,阿沐便顺着他的力抬臂至眼前。他欣喜道:“对,就是这样。”
阿沐嘻嘻一笑,眯了眯眼,准备将箭矢扔出去。裴珣赶紧轻握住阿沐的手臂,帮他调整了箭杆的方向,耐心十足:“慢慢来,不要急。”
裴珣每多说一句,陆明惜的脸就跟着红上一分。当听到裴珣说“阿沐做得很好”时,她已经有些想逃出临风居。
裴珩余光瞥见满脸通红、低垂着头的陆明惜,眉眼间自然地浮起了笑意。他往她身边走近一步,语气里带着逗弄:“明惜想什么呢?”
陆明惜脊背一僵,梗着脖子道:“没想什么,只是在看阿沐投壶。”
裴珩扫了眼那边正练习着的两人,见箭矢送出后撞到壶沿掉落在一旁,他嗓音低沉了几分:“明惜是不是也觉得,我教得更好?”
此言一出,陆明惜脸上的热气迅速蹿到耳尖。她压低声音道:“你...大白天的在说什么?”
裴珩一脸无辜,背手道:“我自然是在说投壶,明惜以为我在说什么?”
陆明惜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裴珩挑了下眉,唇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转回身,继续看那两人。
过了会儿,裴珣带着阿沐朝他们走来。
见陆明惜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裴珩便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对着裴珣道:“阿珣,我正好有事与你聊,你随我到一旁。”他又低头看了眼阿沐,语气缓和,“阿沐,你先去找明惜婶婶玩。”
说完,他转身看向陆明惜,眼尾微弯,声音低了一度:“夫人,我等会儿过来寻你。”
陆明惜点头:“好。”
临风居前院的石案前,裴珩和裴珣二人对坐。裴珩似是闲聊:“回京这半月里你都忙些什么?”
裴珣表情垮了下来,无聊道:“以前一起玩儿的朋友要么被关在家中读书,要么在忙着武试,都见不上几面。府中又无聊,我只好来这找阿沐玩儿了。”
裴珩鼻间溢出一声笑:“你既闲着,还不如花时间精进拳脚。日后你再出游,我们也可安心。”
“我倒是想,但四哥、五哥都在北疆,府中没有人能教我。”裴珣轻叹口气,有些遗憾,“宋三哥倒是在京中,但他在演武场练兵,我不好过去打扰。”
裴珩瞟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你若想去演武场,我可以帮你安排。”
裴珣立时坐直,眼里闪着光:“真的?”
裴珩点头,不疾不徐道:“但你须刻苦,不可给宋三公子添乱。平日多看、少问,多观察宋三公子是如何做的,好好学着。”
裴珣嘴角压不住的笑,起身行礼:“小弟谨记,多谢二哥!”
从临风居出来时,陆明惜与裴珩聊了几句阿沐写的字,裴珩听完浅浅笑着,赶在她再次开口前的间隙说:“明惜,待会儿我便要去书房了,今日大概要到二更。”
陆明惜的思绪瞬间从阿沐转移到裴珩,担心道:“又要这么晚吗?你身体还未痊愈。”
裴珩漾唇而笑:“我知明惜担心我,那今晚明惜便给我送碗参汤吧。”
一更时分,陆明惜沐浴后坐在房中读着佛经,读得正迷糊时岁安走了进来:“夫人,参汤煮好了。”
陆明惜眼睛一亮,心想着今日终于有理由不读佛经了,便毫不犹豫地将经书放到一旁,起身往门口走去:“走吧,我们去给二公子送参汤。”
陆明惜走进书房时,裴珩手中握着笔,正专心致志地在文书上批注着。见她进来,他眉眼漫上笑意,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辛苦明惜了,明惜先坐。”
陆明惜隔着书案将汤碗放在桌边他够得到的地方,柔声道:“我就不坐了,看你喝下参汤我便回去。”
裴珩眉头微动,问:“明惜回房可是有事?”
陆明惜一本正经道:“并无其他事,但,你在办公,我不好在此打扰。”
裴珩放下笔走到她身旁,将她拉到一旁的榻上坐下:“怎会是打扰?我已大半日未见明惜,明惜在身边,我心中安定。”
他垂眸想了一瞬,从书架上取了本书递给她:“明惜若是无聊,便读读这本书,待会儿与我讲讲有何心得。”
陆明惜扫了眼封面,发现是上次裴珩要她读的那本,她无奈得眼眶瞬间湿润。但裴珩没有改口的意思,她只好认命地接过书,在他转身时撇撇嘴,而后极不情愿地翻了起来。
她正儿八经地翻了会儿,试图理解书中所言,但很快失去了兴趣。
她悔恨不已,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回卧房读佛经,好歹到时还能和宋老夫人聊上几句佛理。
想到这里,她偷瞄了裴珩几眼,见他心无旁骛,她便打定了主意,走到书案前放下书后煞有其事道:“我方才想起我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故我先回去了。”
裴珩勾唇轻笑,暂未回答,在落下最后一个字后将文书放到一旁,这才将她拉到身前,体贴道:“明惜应是觉得无趣了,我为明惜找件有趣的事做。”
陆明惜眨了眨眼,好奇问道:“什么事?”
裴珩凝着她的眼睛笑着:“赏月。”
陆明惜皱起眼眸,不解地往窗外看了眼,疑惑道:“今日是初一,赏什么月?”
裴珩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掐着她的腰将她抱上书案,而后欺身上前:“自然不是天上的月。”
陆明惜很快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连忙嗔了句:“成何体统?”
“确实不成体统。”他顺着她的话随口应下,却又贴近她几分,在她耳边低语着,“我觉得昨夜在茶案那里不错,便想在书房也试试。”
陆明惜“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个别的词来,便赌气道:“下次不给你送参汤了。”
裴珩啄了她耳垂一下,低低说着:“参汤如何比得上明惜...明惜来就好。”
书房外,岁安手支着下巴无聊地坐着,见月亮已升至正中,房内还没有人出来,她便和防风聊起了天:“二公子也太能熬夜了,我家夫人自从和二公子成婚,几乎每日都在熬夜。”
防风倒是一脸骄傲:“我跟着二公子那时起,二公子便如此勤奋,三更歇下是常事。”
岁安没接他这茬,皱眉担忧道:“二公子身强体壮,熬夜没什么,我家夫人可不行。”
防风不以为意:“夫人年轻,二公子如今身体未愈,夫人心疼二公子,陪他熬夜怎么了?”
岁安生气,脸扭向一旁:“算了,我不与你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