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粥第三日,陆明惜安全回府后,墨荣的保护任务终于结束,便赶去向裴珩复命。
听松居书房内,裴珩只在听完墨荣汇报的那一刻攥了拳头,而后手指缓缓松开,不动声色地问道:“前两日你可见到他了?”
“属下前两日并未在二少夫人周围见到宋三公子。可能他没出现,也可能是他离得远。”
裴珩摩挲着指尖想了片刻,又问:“今日你看见了他,他可看见你了?”
“看见了,”墨荣的头垂得更低,底气不足道,“不过属下戴了斗笠,宋三公子应未看清属下的脸。”
裴珩眉头蹙了一瞬,又很快舒展,摆摆手,示意墨荣退下。
待墨荣退出书房,裴珩绷着的唇角便垂了下来,凝着空气的眼神寒得刺骨。
沉默许久后,他冷哼一声:君子?趁他生病暗中接近他的夫人,宋文昭如何配得上“君子”二字?
他眼眸一垂,将未看完的几份公文推到一旁,取过信纸提笔落字,洋洋洒洒写了两页,准备唤防风进来将信寄去北疆。
但他又想知道,陆明惜知不知道此事,她是否还觉得宋文昭是君子,她是否也如他一般想让宋文昭尽早返回北疆。
他看了眼手上已经封好的信封,面无表情地将它扔在书案上,起身回了卧房。
卧房内,陆明惜正坐在书案前专心核对着账册,听见有人进门,她抬眸看了眼,见来人是裴珩,她说了句“你回来了”便继续做手头上的事。
裴珩淡淡地“嗯”了声,踱步到她身侧,扫了眼她手上的账册,问:“明惜在忙什么?”
陆明惜头也没抬,答道:“核对账册,今日内要核对完。”
裴珩站着未动,低声唤她:“明惜。”
“嗯。”
“今日应是楷书,你还未给我。”
陆明惜“啊”了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递给他,浅笑道:“还差最后一份行书的,明日给你。”
待裴珩接过信纸,她继续埋头核对账册,说着:“我这边还要一会儿,你若是忙完了,便先去沐浴、休息。”
裴珩捏着信纸的力气大了些,他手缓缓垂到身侧,垂着眼尾道:“明惜,我有些不开心。”
陆明惜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她抬头看向他,试探道:“又是不该让我知道的事吗?”
裴珩表情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又见她坐着未动,并未如往常那样主动抱住他,心底那股不安便疯长起来,如藤蔓般缠得他无法呼吸。
他敛起情绪,拉过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我陪明惜坐会儿。”
陆明惜目光在他脸上扫了几圈,愈发不解:“你这是怎么了?”
见他捏着那张信纸垂眸不语,她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弯腰贴近他:“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
裴珩顺势望向她,眼里慢慢溢出疲惫和无助。对视了会儿,他揽着她的腰抱住她,脸颊贴着她胸口闷声道:“明惜,抱着我。”
他的眼神让她心疼,她不再追问,只轻轻环住他,哄孩子一般:“好,我抱着你,你先休息会儿。”
裴珩闭上眼,感受着她的体温和气息,感受着她轻抚他脸颊时的温柔,心口暗暗燃着的那团火渐渐熄灭。可火烧得太久,烧了个洞出来,需要修补,也需要粉饰。
他睁开眼,满是恳求地凝着她:“明惜,哄哄我。”
陆明惜明显感觉到今日的裴珩不对劲,但她不知是何缘由,也不知道要如何哄他,只好说:“你先告诉我究竟怎么了。你告诉我,我便能想办法让你开心;但你若不说,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想他情绪更加激动,抓着她的手贴在他心口:“明惜,先哄哄我,我这里痛。”
陆明惜轻叹口气,手贴在他胸口,凝着他的眼睛放轻了声音:“此刻我只看着你,只想着你,可好?”
裴珩眼眸一颤,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将她拉到他腿上坐好,语气从容了几分:“明惜,吻我,像那日我在马车上那样。让我也只能看着你,只能想着你。”
“好。”
绵长一吻后,裴珩抵着她额头喃喃唤她:“明惜...”
“我在。”
他满足地笑着,问:“明惜,我是否太贪心了?”
但他并没打算听她回答,自顾自说道:“但明惜说过,人之常情,并无不妥。”
说完,他又安静地抱着她,直至内心彻底平静,才温声道:“明惜,我并非故意隐瞒于你,我只是还未想好要如何说。过几日,过几日我再告诉你。”
陆明惜轻抚着他的鬓角,柔声道:“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你若真觉得有些事我不该知道,不告诉我也无妨,我不会因此难过,也不会与你生出嫌隙。但我希望在你心里我们是一起的,不是你保护我,也不是我保护你。”
“好。”
两人静静地坐了会儿,陆明惜问:“那我继续核对账册了?”
“好,”裴珩看向她,“我也去书房再处理些事情。”
正如府医所说,裴珩身体确实恢复得快,距郊外遇刺不过六日,除每日接受探病外,他还能在府中处理近一半的公务。只是苦了文选司员外郎,需每日往返于吏部衙门和英国公府。
陆明惜吩咐防风备下上好的茶叶,待员外郎到府时给他沏杯茶水,便出了门。
她先是去国子监见陆少煊,与他聊了荣国公府之事,又去了趟宋府探望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过几日要携宋含妤到城外的普陀寺上香祈福,想邀她同去,让她问问长公主的意见,故她回府后先赶去了世安居。
世安居内,长公主正在与姜令仪议事,案上还摆着许多画卷。
见她来,长公主便招呼她坐下:“你来得正好,我和你大嫂正在给三郎相看,你也跟着参谋参谋。”
陆明惜脚步微微一滞,走到她们身旁坐下,笑道:“儿媳还未曾替人相看过,母亲和大嫂若不嫌儿媳碍事,儿媳便在旁听着,认认人。”
从世安居出来时天色已暗,瞧不清脸上的表情,陆明惜便收起了嘴角的笑。
裴砚,那个温润静默的裴家三郎,那个在她初入府时唯一施以善意的人,他的婚事,在暖阁里、在几句话之间,就定下来了,他甚至还不知那女子是谁。
她胸口堵闷,她知道这是旁人的婚事,她没有资格、更不该插手,可她又念着他当初对她的那一点好处,想要为他做些什么,却没有头绪。
她想,或许可以找裴珩商量,便加快脚步回了听松居。
她回到房内时,裴珩正坐在小榻上翻看着手中的书。
昏黄烛光下,他眼眸微微眯着,表情甚是认真。见她走近,他将书本扣在一旁,朝她伸出手。
陆明惜停步,指指茶案:“我去喝口水。”又问,“你要不要?我也给你倒一杯来?”
裴珩勾勾唇:“我不渴。”
陆明惜点头,走到茶案处给自己倒了杯水。只是茶杯刚端起来,裴珩便走到她身后环抱住她。
他低着头,脸颊贴着她的脸颊,在她耳边磨蹭着,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颈窝。
过了会儿,他稍微收紧手臂,问:“明惜,几日了?”说话时,他的唇轻擦过她的耳廓,些许烫人的气息蔓延到她耳后。
她身子一僵,将茶杯放回到案上,别过头小声回道:“七...七日。”
他抱着她未动,在她颈间深深嗅了口,声音愈发低沉沙哑:“明惜,今夜我把玉坠给你戴回去,可好?”
陆明惜眼神瞬间清明,她顾不上耳边的热气,抬头看向他:“可你的伤。”
他目光灼热,直直看着她的眼睛:“我问过许太医了,”见她全神贯注地等着他的答案,他嘴角噙着笑,轻吐出四个字,“他说,无妨。”
陆明惜眨了下眼,眉头仍皱着:“但...万一扯到伤口怎么办?”
他垂眸“嗯”了会儿,似是为难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眼底快速划过一丝得逞的笑,附在她耳边轻声说着。
听完,陆明惜的耳廓瞬间红透。她轻咽口水,脸扭向一旁,结结巴巴道:“我...我若做不好怎么办?”
裴珩愉悦地笑了,将头埋在她颈窝:“明惜愿意就好,其余的交给我。”
陆明惜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话便绕过大脑说了出来:“我们明明是一样的,为何你现在懂得比我多?”
裴珩下意识扫了眼小榻上的书,又看向她眨个不停的睫毛,耳语着:“明惜太容易害羞了,我只好多看些、多学些。”
她的脸颊太红了,隔着空气似乎都能感受到她脸上的热气。
裴珩闷闷地笑了声,紧贴着她的脸庞,语气温柔:“我想多照顾明惜。”
陆明惜心头瞬间被一股暖流包裹起来,心跳也渐渐平稳。她将手覆在他的手上,咬着下唇想了会儿,郑重道:“今晚我来照顾你。”
裴珩抱得更紧了些,眉眼漾着笑:“明惜总是这般心软。”
这晚是岁安值夜。
她守在门口,起初只能听见内间隐约有声音传来,过了许久,声音终于停下,她便唤来另一名婢女,让她准备抬热水进屋。
不想这时外间茶室有了动静,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杯盏碰撞的声音。她心一惊,赶紧让婢女退下。
她红着脸守在原地,但是过了会儿却觉得不对劲,见韩嬷嬷过来,她赶紧上前拉着韩嬷嬷往门口走,紧张道:“韩嬷嬷,你听,我家夫人是不是受委屈了?”
韩嬷嬷眼睛顿时睁大,跟着岁安快步走到门口。但听了一耳朵后,她绷着的神经就松了下来,好笑地看了岁安一眼:“夫人和二公子好着呢。”
岁安眉头紧皱,眼中惊慌之意不减:“夫人当真无事吗?可我听着,”
韩嬷嬷无奈:“夫人真的无事。这里我来守着,你去和慧心她们待会儿,别自己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