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含妤从英国公府回到宋府时雨还未停,婢女为她撑伞,她则轻提裙摆注意着脚下。
迈入院门后,她抬眸望了眼前方,就见廊下站着一人。隔着蒙蒙雨雾,她认出那人是宋文昭。
听见脚步声,原本侧身站着望着雨幕发呆的宋文昭立刻将视线投向院门口,见是宋含妤回来了,他眼睛一亮,向前迈了一步,但很快意识到自己没带伞,便又止步,等着她走过来。
走到廊下,宋含妤示意婢女退下,扔下句不冷不热的“三哥今日回来得早”便自顾自往卧房走去。
宋文昭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演武场今日无事,天又下着雨,我便提早回来了。”
宋含妤停步看向他,弯唇一笑:“既如此,怎么不回去休息,反倒来了我这里?”
宋文昭眼神一顿,嘴唇紧抿着低下了头,垂在身侧的手也紧握着,认命道:“含妤你骂我吧,骂完我,我有事想问你。”
一个铁骨铮铮的将军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宋含妤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来我房里吧。”
宋文昭猛地抬头,赶紧应下:“好。”
待进了卧房,不待坐下,宋文昭便问:“她如何了?”
宋含妤白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关上房门,而后走到茶案前坐下。她正欲拿起茶壶,不想一旁的宋文昭几步上前,抢先拿走茶壶,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然后一脸紧张地望着她。
宋含妤示意他坐下,接着缓缓开口:“裴二公子无事,他夫人也无事。”
“那她,”宋文昭停顿了许久,勉强挑出一个说法来:“她身体可好?”
“听陆妹妹说,裴二公子如今已能下地走动,再有几日应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见宋含妤喝着茶,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宋文昭搁在案上的手攥了又攥,沉不住气道:“妹妹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
宋含妤忍不住勾了唇,语气轻松了几分:“陆妹妹清减了些,但我瞧着她精神头还好。”
“当真如此?”宋文昭并不相信,“礼之遇刺受伤,她定是急火攻心、食不下咽。我听闻她昨日还去了趟吏部衙门,也不知吏部那群人有没有为难她。”
见他表情愈发凝重,宋含妤打断了他:“三哥,陆妹妹确实无恙,你不必过于担心。”
见他仍是不放心,她轻叹口气:“陆妹妹明日起要随世子妃在城北施粥三日,我会选一日过去给她们帮忙,到时你送我过去吧。”
不想宋文昭直接蹙了眉,正色道:“城北流民乞丐众多,本就不安全,更何况刺杀礼之的幕后凶手还未抓到,倘若那人起了歹意,欲趁机伤害她,她如何躲得了?”
“英国公府的护卫会跟着她们。”
“护卫若真防得住刺客,礼之也不会受伤。”
“那你想要如何?”
“我...”他欲言又止,几番挣扎后还是说出了口,“我可以在暗中保护她。”
宋含妤闭了闭眼,沉默片刻后平心静气道:“三哥,流言之事刚过。”
“我知道。我不会被人发现,更不会主动见她。”他身子微微倾向她,眼里满是祈求,小心翼翼道,“含妤,你相信我,我定会约束好自己。”
宋含妤望了他几眼,警告道:“这是为了陆妹妹的安全,不是为了你的私心,你切不可动不该动的心思。”
知道宋含妤是答允了他,宋文昭眼中顿时有了光,起身拱手行礼:“多谢妹妹。”
宋含妤摇了摇头,思忖半晌后道:“你若被人看见了,便说是我让你去接我的。你到时派人给我送个信,我会及时赶过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黑后才慢慢停了。
听松居卧房内,陆明惜正点着灯伏在书案前写字,接着,房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知道是裴珩回来了,她便加快写了几笔,裴珩进门时,她刚好收笔。
她将笔搭在笔架上,而后迎上前去,握住他因在院中穿梭而微凉的手给他取暖,问道:“你与晋扬、墨荣他们聊了许久,他们可带了刺客的消息回来?”
“嗯,查到了。”
听他的语气似是兴致不高,陆明惜便仔细打量起他的神情来。见他面容平静,眼中隐约带着倦色,她便柔声问道:“你看着不开心,可要与我讲讲?”
裴珩淡淡地笑了:“这些事不该让明惜知道。”
陆明惜表情僵了一瞬,眼眸颤了下,转而浅笑道:“你不是要我把那日我说过的话写下来吗,篆书的我已经写好了,我拿给你看。”
她松开他的手朝书案走去,转过身时,脸上的笑意立时消散。
不一会儿,她取来了墨迹已干的那张信纸递给他,仍是浅浅笑着:“这几日,我每日写一份给你。”
裴珩微怔,接过信纸仔细看了遍,拇指摩挲着信纸,眼神温润了些。
他将信纸递还给她,眼角微微弯着:“明惜先帮我收着,明日我找个合适的锦书匣来装。”
陆明惜没多说什么,简单应下:“好。”
这夜没什么月光,房里全靠案上红烛的那点光亮。
榻上,裴珩平躺着,陆明惜枕着他未受伤的那边肩膀窝在他怀里,两人各自沉默着。
待手掌下的心跳逐渐平稳、缓慢,头上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陆明惜抬眸看了眼已经熟睡的裴珩,小心地拨下他揽着她的手,将他的手在他身侧放好,而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重新闭上眼。
她想,他应当是想保护她,并无推开她之意。
她想,他本就烦闷郁结,她不该这时闹脾气给他添乱。
她想,他身体未愈,她不与他计较。
她又睁开眼,望了眼已燃了大半的红烛,猜测着已经三更天了,可她毫无睡意。
她想问:凭什么?
这时,身后传来他迷迷糊糊的声音:“明惜,过来,到我怀里。”
陆明惜垂眸想了想,最后还是压下心底那一点酸涩重新在他怀里躺好。
裴珩眼睛并未睁开,只是紧紧地搂着她,吻了下她的额头,又很快睡了过去。
陆明惜的心又软了下来,她仰头轻吻他的脸颊,又垂下头在他肩头蹭了蹭,将手轻轻搭在他腰上,身体与他贴得更紧。
她想,除了这件事,他没什么不好的,她寻个机会与他好好聊聊就是了。
英国公府要在城北施粥三日的消息前一日就在京中传开了,故陆明惜随姜令仪顶着曦光乘马车到粥棚时,粥还未煮好,粥棚外就已排满了人。
这些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没什么生气,只有望着沸腾的粥锅的眼睛是亮的。
陆明惜在江州时随陆夫人施过粥,她知道来的会是些什么人,故她并不想只是走走场面。
她这日穿的朴素,头上也只戴了一支钗,待粥煮好后,便站在粥摊前舀粥、递粥,一直忙到日头升到头顶正中。
站立太久,她腰有些酸痛,又舀了碗粥递给面前的妇人,不想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起了头:“夫人!夫人心善!求您行行好!救救我的孩子吧!他快不行了!”
陆明惜还未反应过来,姜令仪就已向身边的仆妇递了个眼神,仆妇便带人上前欲扶起那名妇人。但妇人挣扎着不肯起身,仍是跪地哭求,声音愈加撕心裂肺。
陆明惜回过神后望了姜令仪一眼,见姜令仪颔首,她便绕过粥摊走到妇人身前半步远处,让仆妇们后退,自己则弯腰向她伸出了手:“大嫂,你先随我到一旁去,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细细与我讲。这里还要施粥,我们别让后面的人等着。”
妇人愣了片刻,身子下意识往后一缩,转瞬又面露疑色地看向她。
陆明惜又说:“你放心,这里这么多人在,我不会骗你的。”
听她如此说,妇人终于稍放下心,避开她的手自己起了身,不停鞠躬:“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粥棚一旁的石墩上,听妇人流着泪说完,陆明惜将岁安递过来的手帕递给了她,又唤了一名护卫过来,吩咐道:“你随这位大嫂前去接到她的孩子,再将他送到医馆医治。”
岁安上前,递了一块碎银给护卫。
见状,妇人又要跪地谢恩,被陆明惜拦住:“大嫂,我前来施粥是为我夫君祈福,你的孩子若能无事,便是在为我夫君积福报,你不必谢我。”
妇人已哭得语不成句,嘴里念叨着“当牛做马、无以为报”之类的话。
陆明惜望了眼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姜令仪,放轻声音道:“孩子的身体要紧,你快去吧。”
待妇人离开,陆明惜走到姜令仪身边和她讲了整件事。
听完后,姜令仪垂眸想了片刻,温声道:“二弟妹此事处理妥当,但,我有些担心。凡事有一便有二,若来的皆是真正有难且懂感恩之人便罢了,英国公府不缺这几两银子,怕的是里面混了心术不正之人,在当下这个风头再起事端。”
“大嫂所言甚是。听了大嫂的提醒,我有个想法,不如这三日我们就在粥棚旁另立个摊子,来的人里如果有想去医馆问诊、治疗的,便去摊子领个牌子。医馆遇到带牌子去的人,只管治病,不收银钱,三日后拿着账簿去英国公府领钱即可。”
“这只是我初步的想法,若真要做,定还有许多要考虑的。大嫂觉得这个主意是否可行?”
姜令仪静静看着她,问道:“二弟妹何必如此费心?二弟妹当知,不做便不会出错;做了,再是思虑周全,贼人也总能寻到可乘之机。”
“我知道。”陆明惜扫了眼排队领粥的人,眼神悲悯,“但我想,这些人里,走投无路的应占多数。虽然没办法甄别谁是真正需要帮助之人,但至少给了他们一个生的希望。”
“此事我会与母亲商议。”姜令仪浅浅一笑,“二弟妹放心,这点风险英国公府承担得起。再者,若真有人借机陷害,我们也可将其变成澄清、正名的机会。”
陆明惜行礼:“多谢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