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用过粥,陆明惜又絮絮叨叨地讲起白日里发生的事,裴珩则时不时插上两句。两人你来我往,聊完事情天色已暗。
这时,防风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二公子,二少夫人,该换药了。”
陆明惜应下,起身准备褪下裴珩肩头的衣物。
裴珩稍往后躲,用下巴指了指防风的方向:“伤口可怖,夫人看了恐怕会有不适,让防风为我换药即可。”
陆明惜眉眼垂顺,安抚似的对他笑笑,然后一只手把着他肩头,另一只手轻轻掀开他的衣衫:“无妨,昨夜也是我为你换的药,我亲眼见了才安心些。”
裴珩眉头微蹙,睥了防风一眼:“防风?”
防风退后一步,躬身道:“回二公子,并非小的躲懒。小的原想为二公子换药,但二少夫人心疼二公子,怕小的手脚粗笨,这才亲自为二公子换药。”
裴珩还想再说几句,肩上突然传来一阵被撕扯的疼痛,他话卡在喉咙里,转而闷哼一声。
陆明惜赶紧停下摘纱布的动作,睁大着眼睛看向他,紧张道:“可是我力气大了?”
裴珩顶着满头的冷汗摇了摇头,喘了几口气后安慰道:“伤口一碰就痛,与夫人无关。夫人放心换药便是。”说完,他扫了眼防风,防风便放下托盘退出房去,顺便关上了门。
陆明惜嘴唇紧抿,愧疚地望着他:“我忘了昨夜你是昏着的,感觉不到疼,方才便没控制好力气。等会儿我小心些。”
刚才那股疼痛的劲儿尚未过去,他目光从她的眼睛下移至嘴唇,气息微弱道:“方才那一下还有些痛,明惜帮我缓缓。”
陆明惜无奈笑笑,慢慢贴近他,轻轻碰了他的唇,问道:“这样可好些了?”
问完,不待他回复,在他唇瓣微微张开之际,她闭着眼轻吮他的下唇,小心,又温柔。
过了会儿,她缓缓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睫毛轻颤的眼眸,柔声哄着:“现在给你换药,可好?”
裴珩眼中的痛苦之意渐渐消散,嘴角晕着笑:“好。”
换药时,陆明惜的力度已尽量放轻,但裴珩仍是痛得眉头紧皱,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腾出只手轻轻抚着他后脑。
裴珩脊背一僵,挣扎几息后,将额头抵在她肩窝,嗅着她颈间的香气咬牙强撑着。待换完药,他已出了一身的冷汗,虚弱地倒靠在床头,看案上的烛火都有些重影。
陆明惜用手帕轻擦着他额上和颈上的汗,又轻吻了他的唇:“我去给你倒杯水来。”
在她准备起身之际,他轻拉住她的手腕:“明惜既能治我身伤,又能解我心痛,下次明惜就扮作大夫,如何?”
陆明惜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应下:“好,裴二公子。”
给裴珩换过药,陆明惜便前往世安居向长公主问安,顺便告知其裴珩的身体情况。出了世安居,又遇上姜令仪,就又去她那儿一起聊了城外施粥的安排,再回到听松居已近黄昏。
她脚步有些虚乏,想着赶紧回房歇息,不想一进院门,就见裴珩披着件外衫站在樟树下望着树出神。
她愣了一瞬,下意识看向岁安,见岁安点头,她这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故连忙走上前去,问道:“你怎么下床了?还站在院子里吹风?”
听见她的声音,裴珩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缓缓转过身来:“在房里待得闷了,出来透透气。”他笑容轻松,“明惜不必紧张,我只是伤到了肩膀,不影响走路,适当走走利于身体恢复。”
陆明惜迟钝地点了头,又问:“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裴珩回眸看了眼樟树,又将目光移回到她身上:“这棵树是我出生那年母亲命人种下的,如今也算枝繁叶茂,想必已扎根于此。我们开府后,它不能随我们同去,只能留在此处,故有些遗憾。”
陆明惜略有惊讶,朝他走近一步后小声确认着:“开府?”
“嗯。”裴珩牵过她的手,带着她缓步朝卧房走去,“此前我独自一人,住在府内倒也无妨,现在却发觉多有不便。明惜,我们也该有自己的府邸,有自己的家了。”
听见“家”字,陆明惜眼睛一亮,但她又很快敛起那点光,仔细思考后回道:“现在不合适。”
“嗯,现在不合适。等事情过了,我们寻个机会,与父亲、母亲、大哥他们聊聊。”
陆明惜噤了声,脑里开始默默想象开府之后的日子。直到进了卧房,岁安替他们把门关上,她才敢露出欣喜之意,眼睛弯着:“我们要有自己的家了。”
“我们两个的家。”他将她拉近,手轻环着她的腰,眉眼温润,“我们日后若有了孩子,便是我们与孩子的家。”
陆明惜抿唇笑着,扶他在榻边坐下:“我唤防风进来喂你吃药、擦洗。等会儿我也去沐浴,你若有想读的书,等我回来念给你听。”
裴珩眸里含着浅浅的笑意:“好,我等明惜回来。”
防风进来时,见到的便是喘着粗气倚靠在床头的裴珩。他急忙上前扶裴珩躺好,担忧道:“二少夫人若知道您如此胡来,怕会生气。”
裴珩接过防风递过来的药,皱着眉一口气喝光,不以为意道:“你不说,她便不知。”
他扫了眼一早就看见的铺在窗边小榻上的被褥,语气里带着丝不悦:“这是夫人命人准备的?”
“是。二少夫人说您身体已有所好转,她不必再守在床榻前,您身体痊愈之前她都睡在小榻上。您这边若有事,守夜的人会去叫醒她。”
裴珩眼眸微压,转瞬间有了主意。他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吩咐道:“你等会儿把书房棋桌上放着的那本书拿过来。”
“是。”
陆明惜回房时,裴珩已在榻上躺好,手里还握着本摊开的书。
见她走近,裴珩淡淡一笑,眼睛眨得缓慢:“明惜,我有些困倦了,看字眼花,你能帮我念念吗?”
陆明惜痛快应下,准备在榻边坐下,却听他说:“明惜可能像我给明惜讲故事那样念给我听?”
她脚步一顿,正疑惑着,就见他轻拍了拍枕头。她想了片刻,方反应过来他是要她卧在榻上在他耳边读书。
她觉得不妥,若被人看见,怕会说她不够端庄。但一想他也快睡着了,她待这么一会儿也无妨,且今晚是岁安守夜,岁安不会说出去。她便放下心来,接过他手中的书后在他身畔趴下,从翻着的那页开始念。
念着念着,她发现这本书实在晦涩难懂,看得她头晕,加上身体疲惫,她几次将字念错了行。
裴珩眉毛微挑,余光瞥了她一眼,见她眼皮打架,他轻声道:“明惜若困了,便躺下睡会儿。”
陆明惜迟缓地摇了摇头,喃喃道:“不行,我睡着时会乱动,碰到你的伤口怎么办?”
裴珩将声音放得更轻:“我现在还醒着,不会让你碰到伤口。你先睡,岁安来时我再叫醒你。”
想到岁安,陆明惜心里踏实几分。她将书合上放到一旁,面朝着他侧躺着,抚着他的脸颊软声道:“那我先睡会儿。”
夜深,四下寂静,陆明惜再次从梦中惊醒。
她惊惶地看向睡着的枕边人,探过鼻息确认他还活着后,她手扶额头靠坐在床头,紊乱的心跳却迟迟平复不下来。
岁安上前小声问道:“夫人可是做噩梦了?要不要喝点水压压惊?”
陆明惜摇头,看了眼身上的被子,问道:“被子是你拿过来的吗?”
“岁安进来时夫人已经睡着了,是二公子让岁安把小榻上的被子拿来给夫人盖好。”想起进门时正撞见裴珩在低头吻陆明惜,岁安红脸问着,“夫人可要回小榻上继续睡?”
陆明惜看了眼裴珩,垂眸想想:“不必了,我就睡在这里,以后不必再帮我在小榻上准备被褥。”
岁安抿唇偷笑:“二公子应该也希望夫人睡在这里。”
待岁安回了外间,陆明惜重新躺下。借着烛光,她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脸庞,又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下他眼下的泪痣。见他没有反应,她笑眼弯成月牙,支起身子,极轻地在他唇上贴了下。
她想,裴珩睡着时倒是瞧着人畜无害。可惜她画技不佳,不然定要将他的样子画下来。
次日一早就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天也灰蒙蒙。
陆明惜从长公主处回来,在卧房找了一圈也不见裴珩,问道:“二公子去哪里了?”
慧心小心翼翼回道:“回二少夫人,二公子现在书房。”
“书房?”陆明惜明显不悦,打着伞直奔书房。
书房内,防风听见门外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二公子,会不会是二少夫人来了?”
裴珩唇角忍不住翘起,挑了挑眉,继续看着手里的书。
没一会儿,一抹淡绿的身影踏入书房。她在门口站定,裙摆上还沾着雨天的潮气,柔声道:“听闻夫君在此处,我便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
说完,她视线转向防风,声音愈加温柔:“防风,这里有我,你先去忙其他事。”
防风悄悄看了眼裴珩,见他点头,他如蒙大赦,赶紧退出书房。
裴珩抬头望向她,眼中含笑:“我正苦恼阴雨天光线不好,明惜一来,屋里倒是亮堂了不少。”
陆明惜没接他的话茬,绕过书案走到他身侧,蹙眉道:“你怎这般胡闹?我一离开你就到处乱跑。你这样,身体何时才能痊愈?”
裴珩放下书,转而拉着她的手,仰头望着她:“我在卧房待腻了,明惜又不在,我便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并非故意让明惜担心。”
看着他满是诚挚的双眸,她眼神有些不自然,语气跟着软了下来:“那你最多再待半个时辰,我去把防风找回来。”
裴珩稍一用力便将她扯到怀里,他手臂箍住她的腰,煞是有理道:“明惜既来了,便多陪我待会儿,岂有来了就走的道理?”
陆明惜抬手想推他的肩膀,突然想起他肩头有伤,手便顺势滑到他手上,打趣着:“有时觉得你不像个君子。”
他轻笑,在她唇上啄了下:“在明惜面前,我做什么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