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的债主

葡萄架上缠着许多老藤,陆明惜一个没注意,小臂被藤蔓划出道血痕。见她皱着眉“嘶”了声,裴珩便未让她继续采摘,将她带到了一处阴凉清静的葡萄架下为她上药。

他将她的衣袖卷至手肘处,一只手轻托着她小臂,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用药棉触碰那道血痕,余光还一直留意着她的表情。她眉心稍微动了下,他便立刻停下,问道:“可是我力气大了?”

陆明惜忍着笑摇了摇头:“我又不是琉璃做的,你无须如此小心,放心涂便是。不然照你这个涂法,怕是要涂到太阳落山。”

裴珩垂首轻笑,继续蜻蜓点水般地涂着药:“明惜虽不是琉璃,但素来怕痛。故即便明惜如此说,我也还是要小心些。”

陆明惜望着他垂着的睫毛,心头涌上丝丝暖意,便柔声开口:“我仔细想了昨夜之事,确是我有错在先。”

见裴珩手下动作仅停顿一瞬,并无开口之意,她便继续说道:“宋三公子举止得当与否并不重要,他的情谊本身就已足够让你不悦,我若是你,许会比你还要生气。可我当时却未能顾及你的心情,反倒说出那番不近人情的话来,让你平白受气。”她微微偏着头,想对上他的视线,“我说得可对?可有遗漏的?”

待上完药,放下衣袖,一切妥帖后,裴珩方看向她,眼神温润:“明惜还想着这事?”见她点头,他又问,“那明惜打算如何做?”

“他毕竟是宋府的人,我不希望因此事让两府生出嫌隙,故我打算继续装作不知。”见裴珩眉头一挑,她马上补充道,“但绝不多看他一眼,绝不多与他讲一句话,也不会对他笑,不让他有半分错觉。”

“听明惜如此说,我很开心。但我希望他再无机会见到明惜。”裴珩面容平静,语气柔和,“明惜可会觉得我可怕?”

陆明惜微微一怔,而后轻轻摇头:“我也不希望再与他见面,但同在京中,应不易做到。”她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软声道,“我们有好多事情要做,你要陪我看星星,到了七夕节我们还要去放河灯,所以不要花太多心思在他身上好不好?不然我会吃他的醋。”

裴珩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俯身贴近她:“好,我听明惜的。”

转瞬间,他又想起另外一事来:“明惜可还记得那个向你提过亲的探花郎?”

“周公子吗?”

听她如此称呼,他心中轻快几分,轻描淡写道:“下月他便提调回京,以后你许能遇到他。”

陆明惜立时坐直身子,握着他的手一脸郑重道:“日后若遇到他,我定待他如待宋三公子一般。”

“倘若他有意接近你呢?”

“他从前接近我是为了家父,如今若再接近,应当是为了你,那我需更加谨慎。”她笑盈盈地看着他,“他若真以旧识之名托我办事,我便说须先问过我家夫君之意,让他不要与我为难。”

裴珩嘴角噙笑,叹了句:“我家夫人总喜欢拿我当借口。”

接着,他又解释道:“明惜莫要嫌我问得多了,流言刚过,我是怕探花郎这等陈年旧事又会被有心人拿来利用。”

陆明惜语带笑意:“纵使没有这回事,你若想知道我在江州的旧事,也尽管问便是。只要我还记得的,都可以告诉你。”

裴珩弯着眼尾,想将她揽进怀里,但余光瞥见防风从远处走来,又在不远处停步,应是已备好马匹,他便起身朝她伸出手来:“明惜可会骑马?现在日头不晒,我带明惜去庄子外,看看外面的景色。”

陆明惜扶着他的手起身后老实道:“我不会骑马。”

裴珩扬了扬眉,语调轻快:“终于有明惜不会的了。”想到这里,他又低低笑了声,带着她往葡萄园外走,“那明惜今日便与我同乘一骑。明惜若想学,改日我教你。”

郊外树林中,防风将马牵到小溪边饮水,陆明惜在地上寻着好看的落叶,裴珩则站在一旁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偶尔往陆明惜的方向扫一眼。

这时,身后由远及近地传来踩踏落叶的声音,他眉头微挑,转身看过去。

两人、两马,来者是骠骑将军第三子,他的七弟,裴珣,和贴身仆从。

裴珣也认出了他,将缰绳递给仆从后快步走上前来,拱手一礼:“二哥?二哥怎会在此处?”

裴珩颔首,戏谑道:“这大半年又去了哪里?竟然未赶在我大婚前回京。”

“小弟一接到母亲的书信便往回赶,不巧遇上崇州水灾,路上耽搁了几日,这才误了事。”裴珣作了一揖,“小弟来迟,还望二哥莫怪。小弟在此恭贺二哥新婚之喜。”

“你无事就好。”裴珩引着他往陆明惜那边走,“走,我带你见见你二嫂。”

他让裴珣在一处站定,而后独自去寻陆明惜:“夫人,我带你去见一人,七弟裴珣。”

陆明惜想了想,问道:“就是那个寄情山水、游历四方的七公子吗?”

“正是。他今日方抵京,碰巧在此处遇到。”

陆明惜随裴珩朝裴珣走去,他们走来的方向迎着光,故她未立即看清对面人的长相,不想那人突然惊讶道:“明姑娘?”

陆明惜一愣,下意识看向裴珩,见他下颌略有紧绷,她心脏瞬间提了起来。屏气往前走了两步,待看清对面人,她谨慎问道:“夫君,这位公子便是七弟吗?”

裴珣迅速回过神来,恭敬行礼:“小弟裴珣见过二嫂。”

陆明惜还礼,而后往裴珩身边挪了小半步。

裴珩脸色稍稍缓和,平静问道:“你此前见过你二嫂?还是认错人了?”

陆明惜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悦和警告,抢先答复:“夫君,我与七弟大约半年前在江州见过两面。”

裴珩背于后的手悄然攥紧,目光转向陆明惜,压着自听到“明姑娘”三个字后升起的阴霾温声问着:“两面?”

陆明惜眨了眨眼,快速答道:“那日我抱着刚换好弦轴的琵琶从琴行出来,就意外撞上了七弟,不想琵琶摔在地上,将琴摔断了。七弟将玉佩抵给我,次日又拿银子赎回。如此才有的两面之缘。”

裴珣附和:“正如二嫂所言。”说着,又揖礼,“是小弟莽撞,还请二嫂见谅。”

“七弟言重了,一起意外而已,更何况七弟当时便已赔了我损失。此事早已过去,七弟不必介怀。”

裴珩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有来有往,唇角勾起了锐利的弧度,平和道:“阿珣,你怎会唤你二嫂‘明姑娘’?”

“我总要知道她姓什么才好称呼,当时二嫂称自己姓‘明’。”

陆明惜点头:“没错,七弟当时用的亦不是‘裴’姓。”她眼尾微弯,“夫君,如此看来,我与英国公府当真有缘。”

裴珩垂眸温柔注视着她:“夫人,你先到一旁稍歇片刻,我还有几句话要与七弟讲,待会儿过去寻你。”

陆明惜没了捡落叶的心思,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盯着溪里游着的小鱼发呆,而后沉沉地叹了口气。她从前怎么没发现她身边出现过这么多男子?

待裴珣向裴珩和陆明惜告辞,携仆从离去后,见陆明惜闷闷不乐,裴珩轻抚着她的脸颊问道:“怎么了?可是还在想七弟唤你‘明姑娘’的事?”

陆明惜点头,软声软语道:“我怕你觉得我们有所隐瞒,又不愿开口问我,再一个人生闷气。”

“我信明惜。我方才与七弟聊的是府中的事,并未追问你们此前相遇之事,因为我知道无需我问,明惜自会告诉我全部。”

陆明惜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意:“你未生气便好。我方才讲的皆是事实,只是省掉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等回到庄上我再与你细讲。而且我与七弟见面时岁安都在场,你也可找岁安求证。”

陆明惜此刻谨小慎微的样子让裴珩自责愧疚之意更甚,他声音干涩着缓缓开口:“与我在一起,明惜可会觉得累?可会觉得我草木皆兵,让你不得不时时留意我的情绪,想着如何安抚我?”

陆明惜朝他走近一步,靠着他肩膀闷声道:“近些日子我确实有些累,但不是因为你。从前我是陆家女,没那么多拘束,也无须太多考量。可现在我是英国公府的二少夫人,享受着权力和富贵,自然就要背负许多责任,行事小心谨慎。累是自然的,我并无怨言。”

说着,她轻轻环住他,将头靠在他颈窝里:“至于你所担心之事,我既已答应要看顾、照料好你,便会尽力做好。我知道这次的流言伤害到了你,你心中不安,故有时反应强烈了些也是正常的,不必过于自责。只要你不推开我,我就会在你身边。”

裴珩轻叹口气,将她扣进怀里耳语着:“明惜说话要算话。明惜若是骗了我,我便要加倍惩罚你。”

晚饭后岁安进来送茶,陆明惜叫住了她:“岁安,你记不记得我们在江州时,我的琵琶曾被人撞坏过?”

岁安皱眉想了片刻,终于记起点来:“是有这么回事。”

“那你与二公子讲讲,当时是什么情况。”见岁安面露难色,陆明惜安抚道,“如实说便是,记得多少便说多少。”

岁安理了理思绪,答道:“回禀二公子,那是夫人来京城前不久的事。那日夫人刚从琴行出来,就被一位公子撞倒在地,还将刚修好的琵琶摔坏了。因为此事,夫人还气了几日。”

裴珩瞥了眼陆明惜,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问道:“噢?夫人为何会这般生气?那位公子是不通情理之人吗?”

岁安蹙了蹙眉:“那位公子也算文雅知礼,但手脚粗笨了些。他想帮夫人将琵琶捡起来,便去握琴头,但琴头本就断了半截,他一提起,剩下的半截也断了,整个琵琶摔在地上,又摔坏了几处。夫人平日里最喜欢那把琵琶,自然是要生气的。”

“那位公子见自己闯了祸,就将玉佩抵给我们,次日带了银钱来赎。再就没有了。”说完,见裴珩挥手,岁安便退出房去。

待房内仅他们二人,陆明惜坐进裴珩怀里,揽着他的脖子调侃道:“七弟摔坏我一把琵琶,你又买给我一把琵琶,你说,这要怎么算?”

“七弟闯了祸,我自是要替他担待,从他摔坏你琵琶那时起,你便是我的债主。”他轻轻抬了下眉,端着裴郎中的样子,“明姑娘可愿意?”

陆明惜咯咯笑了起来,而后柔声应下:“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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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于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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